第 181 章僵局
暗黑系風格的辦公室裡，純黑的色調鋪陳出神秘而肅穆的底色。那些交錯縱橫的金色線條猶如神來之筆，在沉鬱中勾勒出凌厲的鋒芒，讓整個空間在高雅大氣之外，更多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冷峻。
任衡舟背對著寬大的辦公桌，靜靜佇立在落地窗前。窗外的繁華與他無關。他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那些車流與人海從八十層的高度望下去，不過是些無聲移動的剪影。他就這樣站著，似乎已經站了很久。
門被輕輕推開。
姚謙一身黑衣走了進來，彷彿與這滿室的黑暗融為一體。他在距離任衡舟不遠的地方停下，靜靜佇立，一言不發。
“事情都辦妥了？”任衡舟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讓人難以捉摸他的情緒。
“是的，老闆。一切均已按照您的指示處理妥當。”姚謙恭恭敬敬地回答，語氣中卻隱隱透出一絲遲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任衡舟始終沒有開口，整個房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仍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模樣的姚謙身上。
“怎麼了？”任衡舟眉頭微皺，眼神犀利如刀，直刺向姚謙心底，“有甚麼事？”
姚謙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咬咬牙，鼓起勇氣開口：
“老……板，帝小姐她……”
話剛說了一半，便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任衡舟快步走近，驟然提高嗓音：“瑾兒怎麼了？！”
那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臉色倏然凝重，雙眼緊緊盯住姚謙，生怕下一句會是甚麼無法承受的訊息。
“帝小姐好像……和那個席南星又住在一起了。”姚謙硬著頭皮往下說，“我們派過去盯別墅的人說，今天早上看到帝小姐和席南星兩人從別墅裡有說有笑地走出來。昨晚帝小姐在別墅過的夜，而且……兩個人似乎已經和好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好了，我知道了。”任衡舟打斷他，聲音低沉。
姚謙被鼓起勇氣繼續勸道：“老闆，您應該早點把自己對帝小姐的感情告訴她啊。您喜歡她這麼多年，如果一直瞞著，恐怕最終只會讓彼此錯過……”
“你給我閉嘴。”帶著壓抑的怒意。
任衡舟轉身走回落地窗前，雙眼凝視著窗外，卻甚麼也沒看進去。
下一秒，他突然轉身，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向牆壁——
“砰！”
一聲巨響。
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觸目驚心。
“老闆，您的手……”
“夠了！”
任衡舟瞪大眼睛，怒聲吼道，聲音裡滿是壓抑已久的痛苦與不甘：
“立刻給我滾出去！”
姚謙心知多說無益，只得無奈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就在門合上的那一剎那，身後傳來重物砸落的巨響——
任衡舟抓起桌上的一件物品，狠狠砸向窗戶。
那物品不偏不倚擊中窗邊的遙控器，窗簾緩緩合攏，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屋內瞬間伸手不見五指。
任衡舟像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癱倒在沙發上。
黑暗中，他的呼吸粗重而凌亂。
姚謙說得沒錯。那些話，他不是沒想過。
可問題是——如果真的說出口，會不會適得其反？會不會把她推得更遠？
這麼久以來，他一直想要走進帝瑾兒內心深處，可到頭來，始終徘徊在她心門之外。
明明，他比席南星更早認識她啊……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很久以前。
那段被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時光。
——
他看見阿姨的笑臉。
像春日暖陽般和煦宜人。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掌心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那種獨特的觸感，成了他此生最難忘的回憶。
光影流轉間，他恍若跌進了一場虛實交織的美夢。
小小的他，正滿心歡喜地品嚐著奶奶親手烹製的飯菜，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還有那位美麗動人的阿姨，將他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他擋住了外界的狂風暴雨。她溫柔地拭去他額角的雨珠，動作輕緩而細緻。
畫面又一轉。
醫院裡，慘白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任衡舟從昏迷中甦醒，睜開眼，周圍全然陌生的環境讓他再度陷入恐懼和不安。他放聲大哭，聲嘶力竭。
這時，那位阿姨牽著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緩緩朝他走來。
她們手上拎著一隻保溫飯盒，裡面裝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小女孩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眼神裡滿是好奇與關切。
她慢慢地伸出小手，去拉任衡舟那略顯蒼白的胳膊。
就在這時，奇蹟發生了。
原本躁動不安、大哭不止的小任衡舟，竟然立刻安靜下來，彷彿被一股神奇的力量輕輕撫平了所有不安。
一旁的阿姨快步走到床邊，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任衡舟的額頭。隨後，一道輕柔溫和的聲音飄進他耳中：
“嗯，已經不燒了。小傢伙是不是肚子餓了？來，快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她將一個熱氣騰騰的保溫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一股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是一碗雞蛋西紅柿面。細看之下，碗底還靜靜臥著三顆黃澄澄、圓滾滾的荷包蛋。
雞蛋西紅柿面。
這大概是任衡舟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面了。
他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看到這樣一碗美味，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端起碗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吃了起來。
許是餓得太久，又吃得太急，他突然猛地咳嗽起來。
旁邊的小女孩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幫他拍著背，嘴裡發出清脆悅耳的小奶音：
“哥哥要慢慢吃哦，別噎著啦！這些麵條全都給你，我在學校已經吃過午飯了，不會跟你搶的，放心好啦～都是你的喲！”
小任衡舟緩緩抬起頭，目光恰好與小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眸撞在一起。
剎那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阿姨見他停下，關切地問道。
小女孩眨著靈動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搶答：“怎麼會呢！媽媽做的雞蛋西紅柿面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任衡舟剛剛用過、還掉落在碗裡的勺子，舀起一勺麵條。緊接著，小傢伙還用粉嫩的小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似乎生怕燙到自己。最後，她心滿意足地將那口熱氣騰騰的麵條送進嘴裡，細細咀嚼。
突然，她皺起眉頭，小嘴一撅：
“媽媽，你是不是鹽又放太多啦？怪不得哥哥不吃了！”
阿姨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著解釋：“是嗎？那阿姨再去給你買些別的吃的回來好不好？”
話音未落，她已經伸手準備去拿任衡舟手中的碗。
小任衡舟猛地伸手——從女孩手中奪回那把勺子，重新撈起碗裡的麵條，狼吞虎嚥地大口吃起來。
眨眼間，飯盒便被吃得乾乾淨淨，彷彿裡面裝的是甚麼山珍海味。
……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的畫面漸漸模糊，最終定格在了大三那年迎新的場景裡。
那日上午還是晴空萬里、烈日炎炎，讓人熱得喘不過氣。到了中午，風雲突變，天空烏雲密佈，雷聲滾滾。轉眼間，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猶如天河決堤，天彷彿漏了一般。
任衡舟所在的社團正在校園中央的花壇處做宣傳。這個社團一直備受學生喜愛，前來報名的人絡繹不絕，現場氣氛熱烈。
午飯時間，任衡舟招呼其他人先去吃飯。眾人剛陸續離開，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雨越下越大，瞬間將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煙雨迷濛之中。
暴雨突如其來，眾人頓時慌作一團，只顧匆忙收拾自己的東西避雨，無暇顧及他人，更騰不出手來幫任衡舟一把。
任衡舟獨自一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各種物料，將那些重要的文件緊緊抱在懷裡，急匆匆地朝教學樓方向跑去。不幸的是，在穿過慌亂的人群時，他被一個驚慌失措的同學撞倒在地。
懷中的文件散落開來，亂七八糟地趴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任衡舟心中暗自嘆息：真是倒黴啊。
他無奈地搖搖頭，一邊咒罵著這場該死的雨，一邊艱難地蹲下身子，去撿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紙張。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頭頂的雨停了。
他滿心疑惑地抬起頭——
一把彩色的雨傘宛如盛開的鮮花般綻放在他頭頂。撐傘的是一個身著鵝黃色短裙的女孩，她有一雙靈動嬌媚的大眼睛，瞳色又黑又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她的笑容甜美得像是雨中的一束光，溫暖而明亮。
她溫柔地向他伸出手，輕聲問道：“你好，學長，需要幫忙嗎？”
任衡舟瞪大雙眼，呆呆地望著眼前之人。
思緒彷彿穿越了時空，飄回到許多年前——
一個奶聲奶氣的小女孩伸出小手，幫他拍著背，脆生生地說：“哥哥，你慢點吃……”
初見的那一刻，他就被那雙明亮的眼眸深深打動。
再遇見的這一瞬間，滿身泥濘跌坐雨中的任衡舟，抬起頭，又一次被那雙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所俘虜。
原來，還是那雙曾經令他魂牽夢繞的眼睛。
至此，便再不能自拔。
去國外交換那年，面對現實的種種限制與束縛，一無所有的任衡舟別無選擇。那次出國交流的機會太過難得，那時候的他甚麼都沒有，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一定要抓住。
正所謂天不遂人願，事常與願違。他得到了那個機會，卻弄丟了帝瑾兒。
時隔數年，兩人竟又奇蹟般地重逢。
或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也許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那麼這一次，他又怎會輕易放過？
他一定要緊緊抓住。
這一次，無論發生甚麼事，他再也不會弄丟她。
從今往後，他會用全部的力量來呵護她，疼愛她，保護她，讓她再也不受任何傷害。
直到桌上的電話響起，任衡舟才如夢初醒，思緒從那遙遠而模糊的記憶深處被硬生生拽回現實。
他怔怔地愣了片刻，緩緩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伸出右手輕輕按下那部固定電話的通話鍵。
與此同時，原本緊閉的厚重窗簾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響動緩緩拉開。一縷溫暖明媚的陽光穿過玻璃窗，灑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
“甚麼事？”
任衡舟用低沉沙啞的嗓音開口問道。
“老闆，樓下有位自稱瑾兒的小姐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找您。姚特助不在，所以我冒昧地打……”
秘書接到樓下前臺的轉接電話，小心翼翼地轉述道。
“瑾兒？”
聽到這個名字，任衡舟心頭猛地一震。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深吸一口氣後回答：“麻煩告訴她稍等一會兒，我這就下樓去接她……”
話音未落，他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起身，疾步朝房門走去。
時間倒回一個小時之前。
正在上班的帝瑾兒接到了蘇蔓的電話。
“結果怎麼樣？比對過了嗎？是一致的嗎？”電話接通的一瞬，帝瑾兒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核對過了，初兒。”電話那頭傳來蘇蔓有些沮喪的聲音，“哎，十個指頭都對過了……都不匹配。”
她緊緊握著手中的檢測報告，眼神裡滿是失落與困惑。
帝瑾兒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
“怎麼會這樣？”她低聲呢喃，“如果封水雲的指紋不匹配，那房子上的簽名就不是封水雲籤的……也就是說，這房子的主人，另有其人？”
電話那頭的蘇蔓連忙開口勸慰：“瑾兒，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也許當時阿姨留下這些東西的時候，並沒有甚麼別的意思？再或者說，這只是一個巧合——同名同姓罷了。”
蘇蔓心裡清楚，帝瑾兒之所以如此在意這枚手印是不是封水雲的，無非是想借此確定，這起案子究竟和封水雲有沒有關係。
可事到如今，手印不屬於封水雲，就等於宣告她們之前找到的重要線索，再次中斷。
帝瑾兒應該很失望吧。
沉默片刻後，帝瑾兒緩緩開口：“嗯，謝謝你，蘇蘇。我先掛了。”
說完，她便掛掉了電話。
本以為母親的死和封水雲有關。
可如今——
上面的簽名到底是誰的？那個“封水雲”的署名，到底是不是這個封水雲？那枚神秘的手印又是誰的？這份被撕成兩半、殘缺不全的合同，媽媽到底想告訴自己甚麼？
還有，媽媽車禍去世背後真正的兇手，究竟是誰？
還有上次去公寓時，那個企圖謀害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