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雨夜同簷
兩人走出書店門時,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濺起一片片水花,整個世界彷彿都要被淹沒。
席南星抬手看了看時間——時針已經指向七點。現在開車回家至少需要三個小時,而且這種天氣,路上的安全係數也會大大降低。
“怎麼辦?雨下得好大啊……”帝瑾兒站在他身旁,望著瓢潑般的大雨,滿臉沮喪。
席南星略作思考,迅速做出決定:“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把車開過來。”
話音剛落,他便毫不猶豫地衝入雨中,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沒。帝瑾兒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卻只來得及看見那道模糊的輪廓在車燈的光裡一閃而過。
他就這麼衝進去了……連傘都不拿。
她攥緊手裡的包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沒過多久,席南星駕駛著車輛緩緩駛來,停在她面前。帝瑾兒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轉頭一看——他渾身溼漉漉的,白色的襯衣已經完全溼透,緊緊地貼在肌膚上,若隱若現地勾勒出好看的肌肉線條。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開了目光。
“你故意的吧。”
帝瑾兒的喉嚨有些發乾,她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席南星正忙著擦拭身上的雨水,沒有聽清,疑惑地抬起頭。水珠從他額前的碎髮上滑落,他隨手一擦,動作自然得像是習慣了這樣的狼狽。
帝瑾兒移開目光,將放在旁邊的外套扔給他:“穿好你的衣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下要去哪兒?快開車吧。”
席南星接過外套,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說甚麼,利落地披上,發動了車子。
大約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一個名為鳳來客棧的民宿門前。
雨停了。
“下車吧。”席南星輕聲說道。
帝瑾兒有些茫然地望著車窗外——漆黑的夜色讓她完全看不清周圍的環境,只能隱約辨出一些模糊的輪廓。遠處有蛙鳴傳來,一聲接一聲,襯得夜更靜了。
“這是哪兒啊?”她喃喃自語,心裡湧起一絲不安。
席南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解釋道:“這裡算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地方。”說完,他熄滅引擎,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帝瑾兒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滿臉狐疑地下了車。她剛邁出一步——
“當心腳下!”
席南星的提醒晚了一步。帝瑾兒的腳已經踏進了一個泥坑。好在鞋跟足夠高,她掙扎了一下,成功將腳從泥坑裡拔了出來。低頭一看,鞋面上沾滿了泥巴,狼狽不堪。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們今晚……不會要住在這裡吧?”她抬起頭,不確定地問。
席南星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恭喜你,答對了。”說罷,他轉身朝客棧的前臺走去。
帝瑾兒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客棧對面有一個很大的池塘,青蛙在裡面歡快地叫著,呱呱聲此起彼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一陣涼風吹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地方……也太偏僻了吧?
她急忙小跑著跟上去,生怕被落下。
“你們老闆在嗎?”席南星看著前臺那個學生模樣的年輕女孩,走上前去問道。
就在這時,帝瑾兒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嘴裡還喊著:“席南星,我要回家!”
席南星迴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點“別鬧”的意思。然後他繼續對前臺說:“麻煩你幫我找一下你們老闆。”
服務員微笑著點頭:“好的,請稍等。”
片刻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滿臉笑意地看著席南星,聲音洪亮:“喲,我說是誰呢,口氣這麼大,一來就找我——原來是你啊!”
席南星見到來人,臉上也露出笑容,連忙迎上去:“楊哥,好久不見!”
兩人寒暄了幾句,楊哥的目光忽然落在站在一旁的帝瑾兒身上,笑著問:“這是你女朋友吧?長得挺漂亮的嘛!”
帝瑾兒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她連忙擺手:“我,不是——”
但是,沒人聽見她的話。席南星和楊哥已經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從近況聊到生意,從生意聊到往事,完全把她晾在了一邊。
帝瑾兒站在一旁,尷尬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她幾次想插話,卻被兩人的談話聲一次次淹沒。
誰是他女朋友啊!她在心裡憤憤地反駁,可不知道為甚麼,這句話就是說不出口。
楊哥拍著席南星的肩膀:“你這小子,多久沒來了?我前幾天還接到你電話,說要來我這兒。我還以為得過些天呢,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席南星笑著點頭:“是啊,最近太忙,一直沒抽出空。今天好不容易有空,就趕緊過來了。”
兩人聊得熱火朝天,笑聲不斷。帝瑾兒在一旁站了許久,終於意識到——回家是無望了。
她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打斷了兩人熱火朝天的談話:“那個——你們這裡,還有空房間嗎?”
“有啊,多……”楊哥話說到一半,漫不經心地瞥了席南星一眼,嘴角微微一揚,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毛,話鋒陡然一轉,“……不過還剩下一間了。”
帝瑾兒聞言,心中猛地一緊,連忙追問:“一間?那附近還有沒有其他酒店?”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
楊哥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答:“這附近啊,應該是沒有了。現在可是旅遊旺季,到處都滿客。”
帝瑾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可是一間房兩個人……”
楊哥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哦,是這樣——雖然是一間房,但裡面有兩張床。就一個晚上而已,將就一下,躺一躺就過去了嘛。”他頓了頓,又問,“你們吃飯沒?沒吃的話一會兒——”
“可以先帶我去房間休息嗎?”帝瑾兒打斷了他,聲音裡透著一絲寒意。
楊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姑娘這麼直接。他很快反應過來,對著前臺喊道:“小萬,你帶這個……”
“帝瑾兒。”帝瑾兒連忙自報家門。
“對,帶這位帝小姐先去房間休息。”楊哥從善如流地改口。
小萬聞聲走了過來,禮貌地向帝瑾兒點了點頭,帶著她朝房間走去。
房間很大,佈置得很別緻,屋內還有一張柔軟的沙發。雖然只是一間房,但好在有兩張床,可以各睡各的,互不干擾。
帝瑾兒正仔細端詳著房間,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她疑惑地開啟門,只見小萬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放著幾碟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這是……”帝瑾兒有些不解。
“這是席先生特意為您點的。”小萬微笑著走進房間,將食物放在桌上,“他說您要是餓了,可以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帝瑾兒盯著桌上的食物,心裡犯起嘀咕:*不是剛吃過嗎?怎麼又送吃的過來?難道席南星真把自己當豬了?
不過,那幾個小菜和那碗麵看起來賣相不錯,不吃似乎有點浪費。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味道竟然出奇地好。她又嚐了嚐那碗麵,麵條勁道,湯頭鮮美,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好幾口。
算了,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氣。
吃完麵,帝瑾兒滿足地靠在沙發上,忽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她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服,這才意識到——跑了一天,身上早已汗涔涔的,衣服上沾了些許汗味。
“哎呀,好臭啊!”她皺起眉頭,心裡暗暗叫苦,“得趕緊衝個澡才行……可是根本沒帶換洗衣服啊!”
今天出門時壓根沒想過會在外面過夜。
正懊惱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推門聲。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席南星走了進來,手裡竟然提著一堆東西。
“知道你沒帶換洗衣服。”他走到她面前,將其中一個袋子遞過來,“這是我之前留在這裡的衣服,都是乾淨的,你先湊合著穿吧。”
帝瑾兒愣愣地接過袋子,還沒反應過來,席南星已經轉身準備出去。他的餘光瞥見桌上那個空了的托盤,腳步一頓,徑直走過去端起托盤,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帝瑾兒抱著那袋衣服,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她輕輕開啟袋子,發現裡面裝著一身男士睡衣。深灰色的,棉質,疊得整整齊齊。
這裡居然有他的衣服……
帝瑾兒不禁心生疑惑——難道席南星經常來這裡?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搖搖頭,決定不再想下去。
繼續翻找時,她在底部觸到一個單獨的小袋子。這是甚麼?她好奇地拿起,正準備將裡面的東西掏出來,手指卻突然觸到一個柔軟的物體——
瞬間,她的臉像被火烤過一樣,猛地發燙起來。
居然是內衣……跳陡然加快,她趕緊將袋子塞回原處。
果然,有女朋友的人就是考慮周到啊……
帝瑾兒喃喃自語,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洗完澡後,她站在鏡子前吹乾頭髮。正專注於手中的吹風機,房門突然被推開,席南星走了進來。
席南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換上了他那套深灰色的睡衣睡褲。上衣還算勉強能穿,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襯得她越發纖細;褲子卻明顯過長,被她捲起好幾道邊,堆在腳踝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頭髮半溼地披散著,髮梢還滴著水,洇溼了肩頭的衣料。臉上帶著剛洗完澡後的淡淡紅暈,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得不像話。
席南星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想別開眼去,可目光卻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怎麼也移不開。
“席南星……”帝瑾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聲音裡透出幾分窘迫。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卻沒收回去。
帝瑾兒被他這樣盯著,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她像是察覺到甚麼似的,猛地轉過頭,看向別處,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他在看甚麼啊……
她攥緊手裡的吹風機,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你不是有女朋友嗎,我們同睡一間房確實不太合適。”
話說完,她偷偷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卻發現席南星正在若無其事地收拾床鋪,彷彿完全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他這是甚麼反應?
帝瑾兒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
“席南星,你是不是根本沒在聽我講話?”她不禁有些惱怒,提高了聲音。
“沒有。”席南星頭也不抬,繼續整理著枕頭。
“甚麼?”
帝瑾兒一下子愣住了。
他說的“沒有”,到底是沒有女朋友,還是沒有在聽她講話?
這兩個答案,她好像哪個都不太想聽。
席南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困惑,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認真得讓人無處躲藏:
“初兒,你放心,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歡的事情。”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落在心上。
帝瑾兒看著他,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柔軟。她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只能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然後,她移開目光,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打量,假裝在找甚麼東西。
席南星看著她這副模樣,以為她只是隨便看看,便轉身繼續收拾床鋪。
可下一秒,他的動作頓住了。
只見帝瑾兒搬起角落裡的一把木椅子,一步一步,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了兩張床的正中間——端端正正,分毫不差,像在劃定某條不可逾越的邊界。
席南星看著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帝瑾兒那張寫滿“你別過來”的臉,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是幹甚麼”,又想問“你這是在防誰”,可話到嘴邊,卻全化成了一聲無奈的輕笑。
算了。他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轉身徑直走進了浴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帝瑾兒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盯著那把椅子看了半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傻。
可傻就傻吧。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糰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浴室的方向,聽著裡面傳來的水聲,心裡卻亂成一團麻。
她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剛才的畫面——他衝進雨裡的背影,他遞過來的那袋衣服,他叫她“初兒”時眼裡的溫柔。
水聲停了。
浴室的門開啟了一條縫,熱氣從裡面湧出來。席南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低的,帶著一點猶豫:
“那個……吹風機,能借我用一下嗎?”
帝瑾兒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自己身旁放著的吹風機——忘記把它放回原處了,光顧著胡思亂想了。
“哦……好。”她起身走到浴室門口,把吹風機遞過去。門只開了一道窄窄的縫,她儘量不去看裡面的情形,可餘光還是瞥見了他伸出來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尖還帶著水汽。
她把吹風機塞進他手裡,飛快地轉身走回床邊,鑽進被子裡。
心跳得好快。
她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過了沒多久,浴室的門開了。席南星走了出來,頭髮已經吹乾了,整個人清爽了許多。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裹成團的“蠶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睡了?”他輕聲問。
“嗯。”被子裡傳來悶悶的一聲,帶著幾分心虛。
席南星沒再說話,走到另一張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燈還亮著,他伸手關了床頭的那盞,房間裡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兩個人就這樣躺在相隔不到兩米的床上,中間隔著一把椅子,和滿室的寂靜。
“初兒。”席南星忽然開口。
“……幹嘛?”帝瑾兒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帶著一絲防備。
“沒甚麼。”他頓了頓,“就是確認一下你還沒睡。”
帝瑾兒:“……神經病。”
席南星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蛙鳴聲遠遠近近地傳來,襯得夜更靜了。
帝瑾兒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她知道,今晚大概是睡不著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人就在旁邊。
明明說好了用成年人的方式解決問題,可為甚麼,心跳還是這麼快?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煩死了。她在心裡罵了一句,卻不知道自己罵的到底是他,還是這個不爭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