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循序漸進
席南星坐在車裡，靜靜地等著。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始終沒有看到帝瑾兒的身影。一種不安的情緒，緩緩從心底升起。他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個場景——她也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心猛地揪緊。難道……她又走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心裡。他再也坐不住，拉開車門，大步朝便利店走去。剛邁出幾步——前方，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她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正緩緩朝他走來。陽光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席南星的腳步頓住。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這個袋子也太不結實了，”帝瑾兒一邊走一邊抱怨，“我剛出門它就破了。”她走到車旁，看著站在車門邊愣神的席南星，沒好氣地抬了抬下巴，“愣著幹嘛？幫我拿著啊！”
席南星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伸手接過她懷裡那個搖搖欲墜的袋子。帝瑾兒坐進副駕駛，從他手裡把袋子拿回來，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說：“我買了水和吃的，也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就隨便拿了一些。”她掏出個三明治和一瓶水，遞到他面前。
席南星接過水，看了一眼，又把三明治推回去：“你吃吧，我不餓。我喝點水就行。”他晃了晃手裡的水瓶。
帝瑾兒眉頭一皺：“你確定不吃？早知道你不吃，我就不去買了。”說著，伸手就要把三明治拿回來。
席南星眼疾手快，一把將三明治搶了過去。“吃。”他拆開包裝，咬了一大口，嘴角還帶著笑意，“你特意給我買的，我怎麼能不吃？”
帝瑾兒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板起臉：“你可不要想太多啊。我給你買三明治，只是因為你請我吃了麵包——我不想欠你的人情而已。”
席南星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笑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
帝瑾兒臉上的表情僵了僵，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你笑甚麼笑？我就是怕你餓了不好好開車——萬一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是嗎？”席南星偏過頭看她。
“是！”帝瑾兒斬釘截鐵地應了一聲，然後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不曾想天公不作美，走到一半路程時，突然下起了雨。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車窗上，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層厚重的幕布。
帝瑾兒皺起眉頭，將車窗搖下一條縫隙，探頭往外看了看，又縮回來，滿臉疑惑：“不會是你說的位置不對吧？我怎麼感覺走了這麼久，還沒到呢？”
席南星連忙解釋：“不會錯的。我來之前特意查過，書館還在，只是現在改名叫雲陽書店了。”他頓了頓，“再堅持一下，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帝瑾兒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黑濛濛的天空，忍不住嘟囔：“這雨怎麼說下就下啊……天都黑了。”
席南星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困的話，可以先睡一會兒。”說著，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
帝瑾兒下意識想拒絕——她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就先打了個噴嚏：“阿嚏——”
她閉上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縮了縮肩膀，沒再動彈。
帝瑾兒大概是暈碳——剛吃了一個麵包加三明治，睏意就湧了上來。外套剛一蓋上，她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車子在雨中平穩前行，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顛簸將她的身子晃了晃，蓋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來。席南星餘光瞥見，連忙伸手將衣服撿起，小心翼翼地重新給她蓋上，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一隻熟睡的貓。
帝瑾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重新蓋好的外套，沒說甚麼。片刻後，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聲音還帶著一絲睡意的慵懶：“我們就算是找到了書店，可該問些甚麼呢？畢竟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應該不會有人還記得吧？”
“書店不重要，”席南星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低沉而篤定，“重要的是這個蘭記桂花糕。”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我很想知道，書店附近哪裡有賣這種桂花糕。如果那張紙條上的日期就是桂花糕的購買日期，那為甚麼我媽媽不是在同一天買桂花糕和書？她為甚麼要分兩天做這兩件事？”
雨刷在車窗上左右搖擺，發出規律的輕響。
“還有，”他繼續說，“這個酥皮卷——到底是指一家店，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帝瑾兒沒有再問，只是靜靜聽著。她知道，這些疑問，或許只有到了那裡，才能找到答案。
等兩人趕到書店時，雨已經停了。雲陽書店門面寬敞，招牌嶄新，正值週末，人來人往。
“要進去嗎？”帝瑾兒轉頭看向席南星。
席南星略作思考，目光掃向旁邊的保安亭：“先去門衛那邊問問。”
兩人朝保安亭走去。亭子裡坐著兩名保安，一個年輕，一個約莫五十來歲。帝瑾兒走到年紀稍大的那位面前，露出友好的笑容：“您好，大叔，方便問您一件事嗎？”
保安抬起頭，上下打量他們——衣著光鮮，氣質出眾，眼神裡帶著一絲戒備。
席南星不動聲色地掏出一盒煙，微笑著遞過去，語氣誠懇：“大哥，我女朋友小時候住這附近，特別喜歡吃一家蘭記桂花糕。後來搬走了，今天特意回來找，可怎麼也找不到地方了。您能不能幫個忙指個路？”
“……”
女、女朋友？誰是你女朋友？
帝瑾兒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可當著保安的面，她只能硬生生咽回去，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保安接過煙，神情鬆弛下來：“哦，蘭記桂花糕啊！以前這附近確實有一家，後來旁邊拆遷，搬走了。”他往遠處指了指，“現在搬到那邊的大商城去了，大概七八百米。今天週末買的人多，估計得排隊。”
席南星點點頭：“那附近就只有這一家嗎？”
保安撓撓頭：“拆遷前就這一家。後來新建商場，又冒出幾家，但味道還是原來那家最正宗！”
話音剛落，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兩人道謝，快步跑到旁邊的超市門口避雨。
帝瑾兒終於忍不住，瞪著他壓低聲音：“誰是你女朋友？”
“我進去買把傘。”席南星像沒聽見，轉身走進超市。
帝瑾兒愣在原地——這人，轉移話題的本事一流。
兩人順著保安指的方向找過去，遠遠就看到“蘭記桂花糕”牌匾下排起了十幾人的長龍。
帝瑾兒嘆了口氣：“這麼多人……看來吃不到了。”
“你想吃嗎？”席南星輕聲問。
帝瑾兒猶豫了一下：“本來不想，但看到這麼多人搶著買，突然就想嚐嚐了。”
席南星嘴角上揚：“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走進旁邊一家飲料店，“你先找個位置坐下。”
她環顧四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對面排隊的情況。
帝瑾兒原本以為自己要等一會——畢竟對面的隊伍看起來沒半小時根本排不到。然而，令她驚訝的是，沒過多久，席南星就提著一個大大的袋子走了回來，裡面鼓鼓囊囊，裝滿了糕點。
“怎麼這麼快？”她瞪大眼睛，滿臉狐疑，“不是要排隊嗎？”
席南星神秘地眨了眨眼：“秘密。”
帝瑾兒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她扭頭望向窗外，發現排隊的人正笑著朝她這邊看，眼神裡帶著善意的揶揄。“他們為甚麼都看著我？”
席南星笑意更深。
“你剛才到底跟店員說了甚麼？”帝瑾兒盯著他。
席南星輕咳一聲，坦白交代：“我跟排在前面的人說，我太太脾氣比較大，如果吃不到桂花糕，晚上就不讓我進家門了。所以能不能換一下位置——換位置的人，他們買的糕點我來買單。”
帝瑾兒的臉“唰”地紅了：“席南星，你——”她抬手作勢要打。
席南星往後一躲，壞笑：“淡定，打我就是承認了啊。”
帝瑾兒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席南星伸手輕輕握住她舉在半空的手，順勢往自己這邊一帶。帝瑾兒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一傾，差點撞進他懷裡，慌亂間另一隻手撐在他肩上才穩住。
“你——”她臉頰燒得更厲害了。
“噓——”席南星把食指抵在唇邊，朝窗外努努嘴，“這麼多人看著呢，你總不想讓我‘太太’的形象崩塌吧？”
帝瑾兒咬著唇，用力抽回手，扭過頭去。窗玻璃上映出她紅透的耳尖。
席南星不再逗她，將袋子裡的糕點一盒盒擺在她面前：“嚐嚐看，店員推薦的。”
桂花糕的香氣飄進鼻腔，清甜不膩。帝瑾兒偷偷嚥了咽口水，卻梗著脖子故作矜持：“誰要你買的。”
“是是是，是我自己想買，順道請你嘗一口。”席南星拆開一盒，用竹籤紮起一塊遞到她嘴邊，“給個面子？”
帝瑾兒瞪了他一眼，終於張嘴咬了一小口。軟糯綿密，桂花蜜的甜味恰到好處，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席南星託著下巴看她。
“還行吧。”她含糊地應著，伸手把整盒接過來，自己又紮了一塊，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堅果的小松鼠。
席南星看著她，想起兩年前——她吃東西時總是最沒形象，也最可愛。他垂下眼，自己也拿了一塊慢慢咬。
“你還沒說，”帝瑾兒嘴裡含著糕，“為甚麼那些排隊的人都看著我笑？”
席南星嚼著糕，嘴角彎了彎：“真想知道？”
帝瑾兒用力點頭。
“我跟店員說，我太太懷孕了，嘴饞，想吃桂花糕。店員說前面幾個人好像是一起的，讓我去跟他們商量。我就過去說，我太太懷孕三個月，最近孕吐得厲害，甚麼都吃不下，就惦記這一口。幾位大哥能不能行個方便？你們買的糕，我來買單。”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狡黠，“然後其中一位大哥問我，‘那個就是你家媳婦？’我說是。他就笑了，‘小夥子，你媳婦長得真俊，快去快去，別讓她等著了。’”
帝瑾兒“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編故事的能力也太強了——甚麼懷孕、孕吐、你怎麼甚麼都敢說！”
“那不是為了讓你早點吃到桂花糕嗎？”席南星一臉無辜，“我容易嗎我？”
帝瑾兒瞪了他一眼，笑意卻收不住。她低下頭，又紮了一塊糕塞進嘴裡，含混地嘟囔：“算你厲害。”
窗外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排隊的人群漸漸散去。
“初兒。”席南星忽然輕聲喚她。
“嗯？”帝瑾兒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糕屑。
席南星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碎屑。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卻在碰到她面板的瞬間，兩個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帝瑾兒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躲。
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要把這兩年的空白都填進去。
“沒甚麼。”他收回手，彎了彎嘴角，“就是想叫你一聲。”
帝瑾兒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根又紅了一片。
“神經病。”她小聲嘀咕，聲音卻軟得像那化開的桂花糕。
席南星笑著搖了搖頭，把還沒拆封的糕點裝回袋子裡。“走吧，去書店看看。”
“嗯。”帝瑾兒站起身，拍了拍裙襬。
兩人並肩走出飲料店，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對了，”帝瑾兒忽然側過頭，“你剛才跟保安說我是你女朋友，現在又說我是你太太——你到底給我安排了多少身份？”
席南星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下次就說是我未婚妻。循序漸進嘛。”
“你——！”
“開玩笑的。”他笑著往旁邊躲了躲，“快走，書店要關門了。”
帝瑾兒追上去，在他背上輕輕捶了一下，力道輕得像貓爪。
席南星沒躲，反而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
雲陽書店的招牌就在前方，在雨後初晴的光裡，泛著溫暖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