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夜半心跳
夜色越來越深。
帝瑾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向來有認床的毛病，再加上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讓她格外不適應。更糟糕的是，旁邊的另一張床上還睡著席南星——這個認知讓她的神經始終緊繃著，像一根拉滿的弦。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讓帝瑾兒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她側過身，背對著他那張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可越是這樣，腦子反而越清醒，清醒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
“初兒。”
席南星的聲音從黑暗中再次幽幽地傳了過來，很輕，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惆悵。
帝瑾兒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正準備翻身，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僵在那裡。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快。
她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一些：“幹嘛？”
“我們聊一聊吧。”席南星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似乎多了一些懇切。
“聊甚麼？我要睡覺。”帝瑾兒的回答依舊簡短。她不知道席南星想說甚麼，也不想輕易放下自己的防備——尤其是在這樣的深夜，這樣的距離。
“隨便都行。”
隨便？帝瑾兒皺了皺眉。她以為席南星是想解釋甚麼，比如兩年前的事，比如那些誤會……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她怎麼還在給他找理由開脫？他都有女朋友了。
“哦。”她應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開來，長得讓人心慌。帝瑾兒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數著自己的呼吸，等著他開口，或者等著他沉默到天亮。
然後，她聽見他說：
“這兩年，你過得好不好？”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卻在她心裡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帝瑾兒的手指在被子裡悄悄攥緊。
過得好嗎？還是不好？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這兩年，她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去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她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把過去的一切都拋在身後。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記憶就會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好的，壞的，甜的，澀的，全都混在一起，攪得她不得安寧。
她過得很好。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這兩種答案在她心裡撕扯，最後卻只化成一句冷淡的話：“非常好，謝謝關心。”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生硬得可笑。可她沒辦法，她不能讓席南星看出任何破綻，不能讓他知道這兩年她其實……
等等，她在想甚麼？
帝瑾兒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還有些生氣。她為甚麼要在這裡回答他的問題？他憑甚麼來問她過得好不好？兩年前他不聲不響地做了那些事，現在又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裡，用這種溫柔的語氣問她過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嗎？他不知道他身邊已經有了別人嗎？
黑暗中，帝瑾兒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溼逼回去，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睡吧。我很困。”她說，聲音悶悶的。
身後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席南星已經睡了，久到她自己的眼皮也開始發沉——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像是她的幻覺。
黑暗中，席南星似乎察覺到了帝瑾兒情緒的變化，輕聲開口：“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他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積壓許久的心事終於找到了出口，“知道你過得很好就行。這兩年，你不在的日子裡……我過得很不好。”
帝瑾兒的心猛地一動。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然而，還沒等她回應，席南星又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我去問了蘇蔓，問了謝仲炘……我去問了所有和你有關係的人。可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你去了哪裡。”
黑暗裡，帝瑾兒的呼吸微微一頓。
“是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漠得幾乎不像自己，“我倒不覺得你過得不好。你不是坐上了HL總裁的位置嗎？身邊的鶯鶯燕燕也沒見少，還交了女朋友……”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那語氣裡的酸意，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抿了抿唇，聲音愈發冷硬：“再說了，反正我們現在也沒關係了，說以前的事幹嘛？”
黑暗中，沉默蔓延了幾秒。然後，席南星的聲音響起，低沉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情緒：“你吃醋了？”
“沒有。”帝瑾兒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話音剛落，她猛地翻了個身，被子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在發洩甚麼不滿。
席南星望著黑暗中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翻身坐起，目光直直落在她的後背上。
“我甚麼時候給你說過，我有女朋友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還有幾分認真。其實，之前不解釋，是因為看她那副炸毛的樣子，覺得逗逗她挺有趣的。可現在看來——再不解釋清楚，恐怕就真的說不清了。
“你還裝！那你讓我買的拖鞋呢？你房間裡那麼多女式拖鞋，還有……”帝瑾兒的聲音有些哽咽，顯然已被氣得不輕。
“還有甚麼？”席南星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他好想立刻衝過去抱抱她。這種衝動在上次見面時就有了，但那時他忍住了。此刻卻不敢輕舉妄動，他害怕自己的舉動會讓帝瑾兒再次轉身離去。
“不知道……”帝瑾兒的腦海裡突然閃過在席南星洗漱間裡看到的那一幕，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席南星房間有獨立的洗漱間，但自從兩人確認關係後，他就喜歡和帝瑾兒擠在樓下的洗漱間裡，一起刷牙洗臉，共享那些平淡卻溫馨的晨昏。
“你難道沒看出來嗎？”黑暗中，席南星緩緩從床上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那些鞋子全都是按你的尺碼買的，款式也是你從前喜歡的風格。”
他摸索著向前走去，想要靠近她。可就在快要走到帝瑾兒身邊時，腳下突然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只聽“撲通”一聲悶響，他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帝瑾兒心頭一緊，急忙伸手開啟床頭櫃上的檯燈。昏黃的燈光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她循聲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跪趴在床邊的席南星。他一隻手緊緊捂著下巴，眉頭微蹙，顯然是摔得不輕。
“你——你沒事吧？”帝瑾兒急忙從床上坐起來，聲音裡藏不住的緊張。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跑過去，蹲下身想要扶起席南星。
席南星抬起頭，剛想說“沒事”，嘴角卻扯動了一下，滲出一絲血跡。
帝瑾兒的目光落在他嘴角那抹鮮紅上，瞳孔驟然收縮。那血珠順著他的下巴滑落，一滴，兩滴——在昏黃的燈光下，紅得刺眼。
“你嘴怎麼流血了——”她的話還沒說完，眼前忽然一陣發黑。天旋地轉間，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耳邊嗡嗡作響。
“初兒？初兒！”席南星顧不得自己下巴的疼痛，伸手想要扶住她。可她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像一片落葉，無聲地倒向他。
他慌忙將她接住，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臉：“初兒？初兒！你怎麼了？”
帝瑾兒緊閉著雙眼，睫毛微微顫動，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暈血——她不是見血就暈，她怕的是“往下滴的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到的血跡，又看了看她毫無血色的臉，心裡又急又心疼。
“初兒，醒醒，沒事了。”他把她輕輕放平在地上，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又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紙巾，把手上的血擦乾淨。然後他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一遍一遍地喚她的名字。
醫院的病房裡，一片潔白的色調顯得格外冷清。
帝瑾兒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雙眸緊閉，小臉慘白，像童話裡沉睡的公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只是睡著了。
席南星坐在床邊，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指節泛白，彷彿一鬆開，她就會像兩年前那樣，突然消失不見。
楊哥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這兩個人之間，究竟發生過甚麼？
“抱歉啊，楊哥，這麼晚還麻煩你。”席南星打破沉默，轉過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事。”楊哥擺擺手，目光落在他還在滲血的下巴上，“就是你——你剛才光顧著她了，你自己有沒有事？”
席南星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若無其事地說：“沒事，就是碰到凳子了。”
楊哥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楊哥，這裡我看著就行。”席南星繼續說，“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
楊哥點點頭，又望了望床上的帝瑾兒，有些不放心地問：“她是怎麼回事？醫生怎麼說？”
“沒事，她暈血。”席南星的目光重新落回帝瑾兒臉上，語氣輕柔了幾分，“應該快醒了。”
楊哥看著他那副魂都跟著人家走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看得出來，你喜歡這姑娘。這姑娘對你也有意思。”他走上前，拍了拍席南星的肩膀，“你倆是不是鬧彆扭了？等她醒了，好好說，可別再這麼嚇人了。”
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幾分調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半夜打架呢！”
說完，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後，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帝瑾兒其實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她是在席南星把她從地上抱起來的那一刻就有了意識。只是頭暈得厲害，渾身軟綿綿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隱約記得自己被抱進車裡，又被人從車裡抱出來，一路上都有一雙手穩穩地託著她，像託著甚麼易碎的珍寶。
那雙手的觸感，她太熟悉了。
所以她乾脆繼續閉著眼睛，假裝還在昏迷。一是確實沒力氣折騰，二是……她不知道醒來該怎麼面對他。
此刻她躺在床上，聽著席南星和楊哥的對話，心裡亂糟糟的。直到門關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不是因為睡著了，是因為緊張。
她能感覺到席南星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過強烈，像一束聚光燈，把她無處可藏。她甚至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近在咫尺。
然後，她聽見他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透過玻璃傾瀉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交代甚麼事情。
帝瑾兒悄悄睜開一條縫，看見他站在窗前，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舉著手機。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骨高聳，鼻樑挺秀，下頜線鋒利如刀裁。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趕緊閉上眼睛。
電話打完，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坐回床邊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幫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帝瑾兒的心跳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