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陌路笑顏
她一直以為,爸爸媽媽只是感情不合才分開的。小時候她問過媽媽,媽媽只是溫柔地摸摸她的頭,說“因為一些原因,爸爸媽媽不得不分開”,她便不再問了。她以為那只是大人的事,是感情的事。
她從沒想過,真相是這樣。
那個讓媽媽不得不離開、獨自一人承受一切的人——是哥哥?是那個在廢棄船裡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她的哥哥;是那個在她剛到家時,蹲下身子、輕輕揉揉她的腦袋、衝她笑、遞給她蛋糕,讓她第一次知道甚麼叫“家”的哥哥。
她覺得腳下的地板在晃。
她突然想起這些年帝昭珩對她的好——事無鉅細的照顧,小心翼翼的呵護,每次她遇到困難時第一個站出來的身影……那些好,是真的嗎?還是隻是……愧疚?
她扶住牆,指節攥得發白。心裡有個聲音在問:帝瑾兒,你到底算甚麼?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帝蓁兒放學回來了。她一進門,就看到帝瑾兒呆呆地站在帝昭珩的房門口,便好奇地走過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瑾兒?你在這兒幹嘛呢?哥哥在房間裡嗎?”
帝瑾兒猛地回過神,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渾身一顫。她甚麼都沒說,轉身就跑,蹬蹬蹬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
自那天起,她彷彿變了一個人。她開始躲著帝昭珩——餐桌上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走廊裡遠遠聽見他的腳步聲就繞道走。後來,她乾脆搬去了學校宿舍,與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漸行漸遠。
恨意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尤其是對帝昭珩,每次想起他,那種複雜的情緒就翻湧上來,酸澀、憤怒,還有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甚麼。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被他親手打破的、關於這個家的幻想。
她暗暗下定決心:要自己賺錢,自己買房子,徹底離開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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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兜兜轉轉,她還是回來了。
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它不會沖淡一切,卻能讓許多事情慢慢變得清晰。這麼多年來,除了逢年過節必要的團聚,她大多數時候都一個人待著。可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呢——每次她遇到麻煩,總有人第一個衝到她面前;每次她身處險境,總有人替她擋住風雨。
帝昭珩一直派人跟著她,護著她。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結,解不開。
可這些年,她漸漸想明白了。那年哥哥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被自己的母親矇蔽,被那些偏激的話語煽動,稀裡糊塗地做了錯事。他不是故意的。他後來的愧疚、補償、小心翼翼,都是真的。那些年他無條件的保護,從不是演戲。
他給她的,早就遠遠超過了虧欠。
只是有些傷口太深,需要足夠長的時間才能慢慢癒合。而時間,終究給了她答案。
她不再恨了。不是原諒,是放下。
放下之後,她才發現,那個家,從來就沒有拋棄過她。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暖暖地落在帝瑾兒臉上。劉媽輕輕的呼喚聲把她從睡夢中喚醒。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環顧四周——帝蓁兒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了,被窩那邊空空的,連餘溫都沒留下。
床頭櫃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車鑰匙。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張很小,字跡卻很熟悉——
瑾兒:
開車注意安全!
有事記得找哥哥!
落款是帝昭珩。
沒有多餘的話,卻讓人心裡一暖。
帝昭珩就是這樣。平日裡工作忙得腳不沾地,可家裡的大事小情,他件件都放在心上。帝瑾兒的喜好,他從來不掛在嘴邊說,卻一樣一樣都記著。
帝瑾兒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那天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螢幕里正播著一部熱播劇。劇中主角駕駛一輛紅色超跑疾馳而過,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澤,像一道燃燒的閃電劃破畫面。她隨口嘟囔了一句:“這輛紅色超跑還挺好看的嘛,一看就很適合我。”說完便換了臺,不過一句無心之言,她自己都沒當回事。
可有人,卻認認真真地記在了心裡。
次日清晨,她握著那張紙條走到窗邊,探頭往下望去——樓下的停車位上,靜靜停著一輛紅色超跑,和電視劇裡那款一模一樣。晨光溫柔地灑在車身上,那抹紅張揚又漂亮,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帝瑾兒抿了抿唇,把那句“有事記得找哥哥”又看了一遍,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她將紙條小心折好,收進包裡,又拿起那把車鑰匙在掌心握了握——冰涼的金屬漸漸染上她掌心的溫度。
帝瑾兒來之前已經打過招呼,HL這邊自然不敢怠慢。畢竟是King集團的三小姐,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南之尹兼任著品宣部的總負責人,雖然還沒見過這位空降的“學習交流”人員,但功課已經提前做足了。他查過資料,知道這位帝家三小姐前段時間剛在京萊酒店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排場不小,賓客如雲。可惜那天他正好出差在外,沒能親自到場。說起來,倒是有幾分遺憾。
不過,從生日宴的規模以及那份長長的賓客名單來看,這位帝家三小姐在帝家的分量,不言而喻。對方雖然明確說了在公司內需要對身份保密,但南之尹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怠慢。親自接待一下,總歸是穩妥的。於是,他一大早就來了公司,等著這位傳說中京川上層圈裡的帝家三小姐入職——順便,也瞧瞧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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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瑾兒如約出現在HL公司前臺。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卻處處透著矜貴。一襲黑色小香風套裝,面料織著細密的金銀絲線,在光線下泛著內斂的微光。上半身是剪裁合體的短款外套,衣襟上綴著一排精緻的金屬扣,泛著低調的啞光色澤;下半身是及膝的A字短裙,裙襬邊緣微微露出細密的流蘇。
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幾縷髮絲滑落下來,輕輕掃過鎖骨。那份從容淡定的氣質,往那兒一站,就讓人移不開眼。
她面帶微笑,步履輕盈地走到前臺,禮貌地開口:“您好,請問新員工入職應該去哪裡呢?”
前臺小姐姐聞聲抬頭,見是個笑容可掬的漂亮女孩,也彎起嘴角:“您好,請問您叫甚麼名字?要入職哪個部門呀?”
“我叫帝瑾兒,品宣部的新員工。”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快步走近。
“我來吧。”
聲音帶著笑意,透著幾分熱絡。
帝瑾兒轉過身,正對上來人的目光。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臉上綻放出比方才更加燦爛的笑容,連語氣都帶上了幾分熟稔的歡快:“你好!”
南之尹看清眼前這張臉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臉上,瞳孔微微震動。
“你……你是……”
南之尹心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兩年前那則新聞,他記憶猶新。當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而葉瑾初——那個名字、那張臉——在那之後就突然銷聲匿跡,彷彿人間蒸發。如今,她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驚愕過後,驚喜漫了上來。南之尹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眼鏡不見了,穿衣風格變了,氣質也沉靜了許多,可那張臉、那雙眼睛,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他看著帝瑾兒臉上那抹燦爛的笑容,意識到此刻不是追憶過往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疑問,面上恢復了得體的微笑。
“好久不見,”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攏,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南之尹忍不住又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尋,幾分感慨:“初……不對,帝小姐,”他頓了頓,唇角浮起笑意,“你變得更漂亮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帝瑾兒眉眼彎彎,顯然對這讚美十分受用。她調皮地笑了笑,語氣輕快地回應:“南總也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如既往的紳士、帥氣。”
“快別叫我南總了,”南之尹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叫我之尹就行。咱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這麼客氣我可不習慣。”
“那您也別叫我帝小姐啦,”帝瑾兒眨眨眼,笑容裡透著幾分狡黠,“叫我瑾兒吧,不然顯得太生分了呢。”
她面上笑得無害,心裡卻在暗暗盤算——接下來還有不少事情要麻煩這位故人,關係嘛,自然是越近越好辦事。
入職手續辦得很快。
南之尹十分周到,親自帶著帝瑾兒在公司裡四處轉了轉,耐心地給她介紹各個部門的所在位置,順便講了些日常工作內容。帝瑾兒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得體又認真。
與此同時,HL集團的管理者內部會議剛剛結束。
會議從早上九點開到十一點,整整兩個小時。席南星走出會議室時,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助理衛然早已候在門口,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將手機遞過去,低聲說了句:“有個緊急電話,需要您立刻處理。”
席南星接過手機,一邊接通電話,一邊朝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茶水間就在走廊的拐角處。
他正低聲說著甚麼,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那個方向——
腳步倏地頓住。
那個身影。
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黑色小香風粗花呢套裝將她的身線勾勒得恰到好處——短款外套的金屬扣在光線下泛著內斂的光澤,A字短裙下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既有職場女性的幹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無論放在哪裡,都是讓人移不開眼的那一道風景。
而此刻,她正微微側著頭,唇角彎著,眉眼間帶著笑意,跟身邊的人說著甚麼。
站在她對面的,是南之尹。
儘管只是一個側臉,儘管只是驚鴻一瞥,可那嘴角的弧度,像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進席南星的眼底。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再也無法移開。
——是她。
不,不對。他的視線猛地往旁邊一偏——她的身旁,站著的是南之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遠不近,卻透著一股莫名的熟稔。南之尹不知說了甚麼,她微微偏頭,唇角又彎了彎,那一抹笑意落在席南星眼裡,刺得他心口一緊。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像一片烏雲驟然罩頂。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甚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衛然察覺到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席總?”
席南星沒應。他的目光仍死死鎖在那個方向,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來HL做甚麼?她為甚麼會和南之尹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很熟——她對他笑,笑得那麼自然,那麼毫無防備。
那個笑容,他等了兩年,盼了兩年,可她連一個正眼都不肯給他。
而對南之尹,她卻笑得那樣輕鬆。
席南星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在翻滾,酸澀、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盯著那個方向,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