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逐客令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幾點細碎的光。他的目光仍追著那道早已看不見的背影,久久未動。
良久,久到簡時光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低低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她好像……比以前更瘦了。”
話音未落,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烈酒灼過喉間,激起一陣辛辣的刺痛。可那點刺痛,竟壓不住心底那團沉甸甸的、澀得發苦的東西——她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
“你……”簡時光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喝慢點,一會兒該醉了。”
席南星垂著眼,指尖摩挲著空掉的杯沿。那酒杯冰涼,涼意順著指腹漫上來,倒也正好。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弧度很淺,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甚麼。
“醉了,”他說,“不是更好麼。”燈光落在他的側臉,將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照得有些寂寥。他沒再說下去,簡時光也沒再勸。
任衡舟不知何時已走到帝瑾兒面前,兩人正攀談著甚麼。
帝瑾兒微微側著頭,唇角噙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一顰一笑都溫婉得體,活脫脫一個乖巧懂事的富家千金。與記憶中的那個不拘小節、大著嗓門跟他理論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席南星遠遠望著,眸光沉沉。他的視線像一根繃緊的弦,牢牢釘在任衡舟身上——那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收進眼底。任衡舟微微傾身,他便不自覺地攥緊酒杯;任衡舟笑著說了一句甚麼,帝瑾兒彎起唇角,他的指節便泛出青白。
呵,狗皮膏藥。
簡時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瞧見了那一幕。他端詳片刻,忍不住由衷感嘆:“不過說真的,小葉葉確實比以前漂亮了。”
話音剛落,周遭的空氣像是驟然結了冰。席南星猛地轉過頭來,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那眼神分明寫著:你再說一遍試試?簡時光登時頭皮發麻,險些把酒杯摔了。
“哥,大哥,祖宗——”他連連擺手,恨不得把“清白”兩個字寫在臉上,“你可別這麼看著我,我對她絕對、絕對沒有興趣!帝蓁兒是我的,帝瑾兒是你的,咱倆涇渭分明,互不干擾,天地可鑑!”
席南星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這話發自肺腑,臉色這才勉強鬆動了幾分。“知道就好。”
“那是那是,我心裡只有蓁兒。”簡時光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角,趕緊端起自己的酒杯壓驚。
為了徹底把這頁翻過去,他清了清嗓子,朝任衡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不過說起這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
任衡舟不知說了句甚麼,帝瑾兒被逗得彎起唇角,那一抹笑意像春日枝頭初綻的花。
“那位,聽說是帝瑾兒的校友。而且從外形、相貌到資產……”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席南星一眼,“都和你不相上下呢。看來你這次,是遇上對手了啊。”
“對手?”席南星端著酒杯,語氣淡淡的,目光卻像淬了冰,“那也得有資格才行。”話音落得穩,指節卻微微收緊。
兩年了。葉瑾初——他現在該叫她帝瑾兒了——她心裡,還有他嗎?他不確定。她好像……很討厭自己。腦中驀地閃過休息室那一幕。她看他的眼神,疏離、冷淡,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那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來,卻在心口剜了一道看不見的傷口。此刻那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
“你們兩個嘛——”簡時光沒察覺他的走神,自顧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已浮起幾分欣喜,“當然,我還是很看好你的,一直站在你這邊的。所以你可要加油啊,這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他忽地湊近些,笑容裡添了幾分促狹,連語調都拖得意味深長:“到時候,你得叫我一聲二姐夫。來,叫一聲聽聽?”
席南星嘴角抽了抽。“呵。”
他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熱地睨過去,“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那位帝家二小姐,我看未必會嫁給你。”
此言一出,簡時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騰地直起身子。“星兒,你——”他正和帝蓁兒鬧著彆扭呢。這話簡直是往火藥桶上扔火星子。一股無名火蹭地從心底躥上來,燒得他耳根都紅了。
認了一晚上的人。父親和哥哥帶著她,穿過一重又一重衣香鬢影,寒暄、頷首、微笑,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下,把一句句得體的話遞出去。帝瑾兒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了。她隨便尋了個藉口,幾乎是逃一般地,溜回了休息室。
終於安靜了。她舒出一口氣,反手去關門。門扇剛合上一半,背後陡然襲來一股力道,將她整個人猛地推了進去。帝瑾兒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身後“砰”的一聲,門重重合攏,緊接著是落鎖的輕響——咔嗒。她驚魂未定,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臂已從斜側伸來,不由分說地將她帶進一個溫熱的懷抱,又在轉瞬之間,將她整個人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後腦撞上一隻掌心。溫熱的溫度從那隻手掌緩緩滲開,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罩下來,裹挾著久違的、她以為早已忘卻的甚麼。
帝瑾兒瞳孔驟縮。那張臉近在咫尺——是她曾在無數個輾轉的夜裡、拼命想要忘記,卻一筆一畫都刻進了骨頭裡的那張臉。剎那間,一陣酥麻自後頸躥起,沿著脊骨飛速遊走,掠過肩胛,漫過腰窩,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幾乎站不穩。
“席南星……你、你要幹甚麼?”她聲音發顫,是驚,是怒,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張。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腕卻被震得發麻,使不上半分力氣,徒勞得可憐。
聽到她再一次叫出自己的名字——連名帶姓——席南星唇角微微揚起。他似乎很滿意。他垂眸看著她,目光裡浮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這位帝瑾兒帝小姐,”他拖著慵懶的調子,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
“不是說……不認識我嗎?”他頓了頓,語氣裡浮起一絲玩味,“怎麼叫起我的名字,倒這麼熟練?”
帝瑾兒的臉騰地燒起來,不知是惱還是窘。她狠狠瞪著他,下巴微抬,硬邦邦地頂回去:“那又怎樣?”
席南星沒惱。他反而笑得更深了,眼底漾開一層意味不明的光。
他緩緩俯身,一寸一寸地湊近。帝瑾兒下意識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牆壁,退無可退。他側過頭,薄唇幾乎擦過她的耳廓。
溫熱的氣息拂上來,像一片羽毛,若有若無地掃過耳垂。
“不怎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卻讓帝瑾兒的心驟然懸空。
“只是想問一下——”他微微退開些許,目光落進她眼底,像要穿過這雙眼睛,望見另一個早已被藏起來的人。
“這位帝瑾兒小姐,是否認識一個……叫葉瑾初的人?”
帝瑾兒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的眼神有些閃爍,卻又轉瞬被她壓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齒尖陷進柔軟的唇肉,聲音卻穩得像另一個人:“不認識。”
話音剛落,她毫無預兆地抬腳——高跟鞋的細跟狠狠碾上席南星的腳背。
“嘶——”他吃痛,手上力道驟然一鬆。帝瑾兒趁勢掙開他的鉗制,幾乎同時向後撤了一步。呼吸終於順暢了些。
她轉身,預備逃離這逼仄的、令人窒息的距離。
可還沒來得及邁步,腰間陡然一緊。下一瞬,她整個人被撈了回去,撞進那具還沒逃開幾秒的胸膛。席南星一言不發,手臂收得極緊,竟就這樣攬著她大步往裡走去。
帝瑾兒還來不及掙扎,他已猛地推開一扇虛掩的門——兩人一併踉蹌進去,重心驟失,交疊著跌進了裡面的床上。
她被他壓在身下。
“你……你要幹嘛?”她渾身僵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呼吸急促而凌亂,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重又快,彷彿隨時要撞破骨肉逃出去。
她撇過頭,不敢看他。
可那燒起來的緋紅早已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頸,藏也藏不住。
席南星沒答話。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從她顫動的睫毛,落到那抿緊的、倔強的唇角。像只被逼到牆角的貓,明明慌得不行,偏要豎起全身的毛。
席南星唇角微微揚起。
“你猜我要幹嘛?”他俯下身,緩緩前傾,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擦過她的唇畔。
帝瑾兒閉上眼——
突然,一陣細微的啜泣聲忽然從身下傳來。
那聲音很輕,細弱、斷續——可在這靜得只聽得見彼此呼吸的房間裡,那一點點聲響,竟清晰如驚雷。席南星整個人僵住了。
帝瑾兒趁這間隙,猛地推開他。她撐著床沿坐起來,手指微顫,將滑落的衣襟匆匆理好,又去攏散開的頭髮。心跳還擂在耳畔,臉頰仍燙得厲害,可她顧不上這些。她盯著面前那個被推開了、卻仍怔在原地的男人。
“初兒,我……”席南星也緩緩坐起身。他看著她,臉上交錯著驚愕、尷尬,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愧疚。
“請您出去。”帝瑾兒的聲音很低,卻在發抖。那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只是恐懼。那顫抖像從很深的甚麼地方漫上來,她自己都辨不清那是甚麼。
“不然我叫保安了。”
席南星倏地站起身。他的手抬了一下,在空中頓了頓,像急切地想抓住甚麼,又像只想比劃一個解釋。可嘴唇翕動半晌,終究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那個向來從容的、把一切玩弄於股掌的男人,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窘迫、無措,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請席先生出去。”帝瑾兒又開口了。這一遍,沒有顫音。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篤定,像在心上落下一道門閂。她快步走向門口,將門拉開。她側身立在門邊,不再看他。
席南星站在原地,望著面前這張掛著淚痕的臉。她垂著眼睫,一顆淚珠從頰邊滾落,像斷了線的珠子,悄無聲息,卻砸得他心口生疼。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不是憤怒,不是倔強,只是靜靜地、無聲地掉著眼淚。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讓他潰不成軍。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澀,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分明沒想這樣的。
他只是想靠近她,抱抱她,像從前那樣逗逗她——看她惱、看她瞪人、看她拿他沒轍時噘起的嘴角。他以為兩年的時間不過是一段空白,填上就好了。
他不知道。空白會沉積成塵埃,塵埃會塌陷成溝壑。
“……初兒。”
他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我,對不起。你別,別哭……”
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他從未這樣狼狽過。
那個向來從容的、把一切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席南星,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湊不齊。他不想對她做甚麼。
真的不想。可他還是把她弄哭了。
帝瑾兒沒有看他。
“請席先生出去。”
她重複道。一字一字,像在唸一份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