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視若無睹
任衡舟彷彿全然未覺席南星那聲冷嗤中的寒意，徑直越過他，朝門內走去。
席南星眼底一沉，幾乎下意識地抬步便要跟上。
一隻手臂卻毫無預兆地橫擋過來，掌心用力抵在他胸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硬生生攔在了門外。
“沒說你。”
帝瑾兒的語氣冰冷，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已收回手，毫不猶豫地轉身，“砰”地一聲將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席南星被那猝不及防的一推和毫不留情的關門聲釘在原地。胸口被手掌抵過的地方彷彿還殘著她推過來的觸感，一股被排斥在外、混雜著焦躁的怒火猛地竄起，卻又無處可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咔噠”一聲，門鎖落下，像一把鎖也鎖住了他所有靠近的企圖。
他垂下眼，將面具重新扣緊。薄薄一層遮掩，隔開的何止是面容。
他轉身，靠在門邊的牆上，仰頭望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明晃晃的燈。燈光刺得他眼眶發酸，他卻不肯閉眼。
就在幾步之外，隔著一扇門，他找了兩年的人就在裡面。可她不想見他。
他該走了，可他捨不得。萬一……她還需要他呢？哪怕只是站在門外。
可心底那股無處發洩的焦躁終究壓過了理智。他狠狠抬腳踹向一旁的牆壁，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的走廊迴響。反作用力震得他腳趾生疼，可心口那股憋悶卻絲毫未減。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喧囂的大廳。目光掃過，一眼便看見了獨自坐在角落暗影裡的簡時光，正拿著一杯酒，神情有些落寞。
“剛才去哪了？找了你半天。”簡時光聽見動靜抬頭，看見席南星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時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喲，這面具你還真戴上了？”
席南星嘴角扯起一點極淡的弧度，沒有回應他的調侃，反而低聲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雖然他從未直接問過簡時光，但他心裡很清楚，簡時光和帝家二小姐之間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關係。
“知道甚麼？”簡時光一臉茫然，顯然沒跟上這跳躍的思路。
席南星看著他全然不解的樣子，心裡那點微弱的僥倖也熄滅了。他不再繞彎，伸手取下面具，目光筆直地看向簡時光，一字一句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帝瑾兒，就是葉瑾初？”
簡時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像沒聽清，又像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眼睛一點點瞪大，滿是錯愕：“……甚麼？你說帝家三小姐是葉瑾初？席南星，你……你沒事吧？”
他今晚的目光和心思幾乎全拴在帝蓁兒身上，帝瑾兒出場時，他也只是遠遠瞥見一個華美的側影，哪裡會去細究。此刻被席南星猛地點破，他才像從夢中驚醒，後知後覺地咂摸著這兩個名字——葉瑾初，帝瑾兒。
原來，答案早就藏在名字裡。
席南星一語驚醒夢中人。倘若不是他點破，簡時光恐怕永遠不會將“葉瑾初”與“帝瑾兒”這兩個名字聯絡起來。
簡時光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兩年前。那時候他剛進公司不久，對那個總是戴著寬大黑框眼鏡、留著厚重劉海、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藏起來的女孩印象頗深。她似乎很怕他，每次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像只受驚的兔子。有一次她躲得太急，還碰翻了同事桌上的文件，紙張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耳朵尖紅紅的，連頭都不敢抬。他當時覺得好笑，還故意在她面前晃悠了幾次，就想看看她還能躲成甚麼樣。
可如今，那個幾乎從未完整露過臉的葉瑾初，與今夜明豔照人的帝家三小姐，實在難以重疊。這般對照下，雖隱約覺出些微相似，可他怎麼就一直沒發現呢？
“怪不得……”簡時光喃喃低語，心頭那團迷霧終於透進一線光，她躲的根本不是他——她躲的是“簡時光”這個名字背後，與帝蓁兒的關聯。
“難怪她在公司總是躲著我。起初她或許就從姐姐那兒聽說了甚麼，所以才——”話到此處，他驀然想起自己當年在葉瑾初面前的種種行徑：故意逗她、叫她到辦公室“自我介紹”、問那些曖昧不清的問題……他耳根發熱，幾乎要無地自容。
倘若帝瑾兒真是葉瑾初……那她便也是帝蓁兒的妹妹。念及此處，簡時光心頭一震。
“你沒問過帝蓁兒嗎？或者帝蓁兒有跟你提過她的這個妹妹嗎？”席南星追問道。
簡時光苦笑搖頭：“你忘記我和你說過我和蓁兒是怎麼認識的了嗎？她當時連自己的身份都隱瞞了，又怎麼會給我提起她的家人呢？”
席南星若有所思地頷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浮起一抹似嘆似笑的弧度：“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姐妹都這麼喜歡隱藏自己的身份。”
“若帝瑾兒就是葉瑾初……”簡時光忽地恍然出聲，眼中閃過一抹了然，“那帝家此番大張旗鼓為她辦生日宴的緣由——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甚麼了？”
帝蓁兒的聲音傳來。令人意外的是，與往常明豔張揚的裝扮不同，她今日只著一襲素雅的連衣裙，簡潔中透著幾分難得的收斂——雖與平日風格迥異，卻依舊難掩天生麗質。或許，她是刻意如此，不願在這場合搶了妹妹的風頭。
“蓁兒！”簡時光見她走近，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快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丟人。他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亮得幾乎要發光，像只見到主人的金毛犬。
帝蓁兒卻並未看向他。她的目光掠過眾人，徑直落在席南星身上，隨即唇角微揚，伸出手，姿態優雅而從容：“這位不介紹一下嗎？”
席南星這名字，她早已聽過許多遍——不單是在妹妹帝瑾兒的夢囈裡，更因那份難以按捺的好奇，讓她暗中留意過關於他的一切。雖然也在照片與報道中看到過他的身影，而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這個讓妹妹念念不忘的人。
席南星隨之起身，目光清亮，語氣溫和：“席南星。幸會，帝小姐。”
“他嗎，席南星，我兄弟，不過已經名花有主了！”簡時光幾乎是搶著開口。下一秒，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像八爪魚似的緊緊摟住席南星，同時伸手擋住了他原本要伸向帝蓁兒的手。緊接著，簡時光已將自己的另一隻手遞了出去，穩穩握住帝蓁兒的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蓁兒！”
這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帝蓁兒看著，唇邊不禁浮起一抹笑意，卻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簡時光心頭一喜，握得更緊了些，身子也不自覺地往她那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問：“你今天真好看，這裙子是特意挑的？”
帝蓁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隨便穿的。”
“隨便穿都這麼好看，那認真打扮起來還得了？”簡時光嘴甜起來，簡直能把人膩死。
帝蓁兒沒接話，嘴角的弧度卻微微上揚了幾分。
正說著，休息室的門輕輕開啟，任衡舟與帝瑾兒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喲，瑾兒妹妹，生日快樂呀！”簡時光眼睛一亮，熱絡地招呼著，話裡話外透著一股自來熟的親切——畢竟，往後可都是一家人了，關係自然要趁早拉近。
其實，簡時光已有整整兩年沒見過葉瑾初了。若不是席南星剛才告訴他葉瑾初就是帝瑾兒，他恐怕完全認不出眼前人就是兩年前的她。如今的帝瑾兒，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整體氣質，都與之前大相徑庭，像是破繭而出的蝶，褪去了所有遮掩，露出原本明豔奪目的模樣。
“謝謝，之前就經常聽蓁兒姐姐提你，沒想到見到真人比照片還要帥氣呢。”帝瑾兒含笑回應，嗓音輕柔悅耳，神色自然得彷彿真是初次相見。
說話間，她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席南星，心尖像是被甚麼輕輕撥動了一下。比起兩年前，他似乎添了幾分沉穩與持重，可那份熟悉的清俊卻絲毫未減，反倒因歲月打磨，更顯得深邃奪目。但她很快移開視線，面上沒有流露半分異樣，彷彿他只是這滿場賓客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帝瑾兒的話讓簡時光喜出望外，笑眼彎彎地看向身旁的帝蓁兒，誰知帝蓁兒神情淡淡的，順手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取了杯酒，淺抿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是嗎？我怎麼不記得說過這話。”
簡時光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卻很快換上爽朗的笑，轉頭朝席南星引見：“這位是——”話到一半，他瞥見席南星遞來的眼神，隨即會意，接著笑道，“今晚的壽星，帝瑾兒。瑾兒，這位是HL集團的總裁，席南星。”
介紹完，他還悄悄朝席南星使了個眼色，又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愣著幹嘛，說話啊。”
那眼神分明在說：哥們兒，我可只能幫到這兒了，後頭看你自己的啦。
“帝小姐，生日快樂。幸會。”席南星含笑望著帝瑾兒，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
帝瑾兒唇角彎起一個禮節性的弧度，卻並未抬手相迎，只微微頷首：“你好，謝謝。”
語氣客氣而疏離，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臉上多停留一秒，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別處，彷彿他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席南星吃了個閉門羹，面上卻不見半分惱色，只是若無其事地將手收了回來。可他的目光卻像被甚麼釘住了一般，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側臉的弧度，她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她抬手整理鬢髮時那熟悉的小動作……每一處都讓他挪不開眼。
他甚至覺得，她故作冷淡的樣子，竟有幾分可愛。像只豎起全身刺的小刺蝟，以為這樣就能把人嚇跑，卻不知道那圓滾滾的樣子只會讓人更想靠近。
簡時光眼尖，瞧見席南星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湊近低聲揶揄：“還看呢？再看下去，可真要成望妻石了。”他順手遞過一杯酒，想借此將他的注意力拽回來。
席南星接過酒杯，卻沒接他的話，目光仍追著那道已經走遠的背影。
“人都走沒影了。”簡時光搖頭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知道你痴情，可也別表現得這麼明顯啊，人家現在可不想理你。你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似的。”
席南星這才收回視線，低頭抿了一口酒，唇角卻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是某種苦澀又甘甜的確認。
她還活著。她過得很好。她就在那裡。
這就夠了。
至於她身邊那個礙眼的傢伙……席南星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慢慢將杯中酒飲盡。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