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舊愛新歡
就在幾分鐘前,她剛切完蛋糕,在眾人的注視下許完願,又與父親、兄姐合了影。禮數剛盡,她便輕輕扶了扶額,對身旁的帝昭珩低語了一句“不太舒服”,隨即提著裙襬,悄然從側邊退出了那片令人目眩的燈光中。
於是,會場便全權交給了帝昭珩和帝蓁兒應對——好在接下來主要是舞會環節,氣氛會比方才輕鬆不少。
對帝瑾兒來說,最讓她緊繃的環節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只要戴上面具,便能藏進人群,不必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只是身上這條禮裙實在太過累贅,層層疊疊的紗與珠繡拖曳及地,連轉身都需小心翼翼。她必須換一身輕便些的。
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閉眼靠了片刻,帝瑾兒起身,伸手去夠背後的拉鍊。拉鍊卻像被卡住了。她反手勾了幾次,指尖使不上力,那截金屬齒紋絲不動,反而越扯越緊,幾乎勒進面板。
正有些焦躁,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隨即是門把轉動的聲音。
“莎莎你來得正好!”她頭也沒回,聲音裡帶著得救般的輕快,“快幫我拉一下拉鍊,我快被勒得喘不過氣了。”
身後的人沒有應聲,只是走近,一隻手輕輕托住她背部的衣料,另一隻手利落地捏住拉鍊頭,向下一拉——“滋啦”一聲輕響,束縛驟然鬆開。
帝瑾兒長舒一口氣,肩背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太好了……你去旁邊衣架上幫我把那件米白色的禮服拿過來吧,裙襬短些的那件。”
她等了片刻,身後卻始終沒有傳來衣物遞來的聲響,空氣裡只餘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她有些困惑,下意識地轉過身——
一個戴著半臉面具的男人,正靜默地立在她身後。
“啊——!”帝瑾兒如遭電擊,猛地轉過身,雙手死死抓住從肩頭滑落的衣襟,踉蹌著後退,“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出去!立刻出去!”
“是小姐讓我幫的忙。”
那聲音低沉地傳來,穿破寂靜的空氣,如同一記命中註定的叩擊,狠狠撞進她耳中。
帝瑾兒渾身劇烈一顫,呼吸在瞬間停滯。她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釘在那張被面具遮掩的臉上——那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無比的下頜輪廓,那眉骨高聳的弧度,那熟悉又修長挺拔的身形……
不是席南星,還能是誰?
震驚與某種失而復得的刺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周遭的一切聲響都退去,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的聲音。
她以為時間已經足夠長,長到可以沖淡一切。可原來不是。僅僅是他的聲音,就足以讓她辛苦築起的所有防線瞬間崩塌。
她腳步虛浮,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脊背輕輕撞上冰冷的梳妝檯邊緣,帶來一絲戰慄的清醒。她立刻背過身,雙手用力撐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慌。不能讓他看出來。
幾秒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強行壓平,只餘下刻意拉開的的距離:
“這位先生,請你立刻離開。這裡是女士更衣室。”她停頓了一瞬,每一個字清晰落下,“若再不離開,我會叫保安。”
席南星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緊繃的背脊上,那眼神裡有千言萬語翻湧,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無奈與痛楚。
他想上前,想立刻將她擁入懷中,想將這兩年間蝕骨的思念盡數傾吐。可他知道,不能。眼前的葉瑾初像一隻受驚後豎起所有尖刺的幼獸,任何貿然的靠近,都可能將她徹底推開,消失得無影無蹤。
席南星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幾乎要破閘而出的衝動死死壓回心底。他後退一步,聲音放得極緩:“好,我先出去。若……若有任何需要,我就在門外。”
說完,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僵直的背影一眼,轉身,輕輕地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合攏。
那聲音像剪斷了最後一根緊繃的弦。帝瑾兒渾身的力氣霎時被抽空,她沿著梳妝檯滑坐下去,脊背撞上冰冷的木質櫃門,發出沉悶的一聲。她沒有感覺到疼,只是無法控制地蜷縮起身體,臉頰深深埋進膝間。
兩年多了。八百多個日夜,她以為時間是最好的沙漏,總能將那些激烈的情感、尖銳的痛楚一點點濾淨、磨平。
可原來不是。僅僅是他的一聲低語,一道背影,就足以讓所有自以為堅固的防禦土崩瓦解。心跳如擂鼓般撞擊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
原來,思念從未消退,它只是沉潛到了更深的意識之下,悄然滋長,盤根錯節,在重逢的瞬間破土而出,以更洶湧的姿態將她淹沒。
整個世界都在為他重新轉動——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眩暈的恐懼。
驚愕過後,是更深的茫然與刺痛。一個她以為早已被埋葬的問題,此刻無比清晰地浮了上來——他……究竟有沒有愛過她?
最初分開的日子裡,她反覆咀嚼著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謊言開始的地方。她不明白,那樣溫柔的注視、那樣緊密的擁抱、那些看似毫無保留的信任,如何能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接近?
母親離世後,她的心像被抽走了最柔韌的內裡,只剩下一層敏感易碎的殼。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愛情”——那聽起來像一件過於精緻卻註定會碎的瓷器,她連碰都不敢碰。可他的出現,偏偏撞碎了她所有的設防。
是他讓她以為,茫茫人海,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可以全然交出自己、不再害怕沉沒的彼岸。卻原來,那不過是一場精心構築的幻夢。夢醒時分,只餘下“處心積慮”四個字,像冰錐一樣釘在心口,冷得發疼。
那麼現在呢?他為甚麼還要出現?為甚麼還要用那樣的聲音對她說話?為甚麼……還要來招惹她?
為了徹底斬斷與過去的連結,帝瑾兒換掉了用了多年的手機號,將那部存滿回憶的舊手機鎖進抽屜最深處。她切斷了與京川幾乎所有人的聯絡,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最初的那段日子,她試圖用精確到分鐘的日程表填滿自己。她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不知疲倦地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陪父親做復健、聊天、散步。在照護的間隙,她爭分奪秒地讀書、學語言、準備申請材料,不給自己留下一絲喘息和回想的機會。
可這沒有用。她時常失眠,或是在睡夢中毫無徵兆地驚醒,心跳如雷,冷汗浸溼了睡衣。白天強行築起的堤壩,總在深夜無聲地潰決。
哥哥帝昭珩為她申請了美國一所頂尖商學院的碩士專案。兩年的課程,她拼了命地用一年半修完。她需要用繁重的課業、陌生的環境、不停歇的奔跑來佔據所有心神。
然而,整整兩年,她的內心從未獲得真正的平靜。一種矛盾而尖銳的痛楚,日夜啃噬著她:她開始無法控制地反覆思量——自己是不是真的誤會了他?
那些曾被她視為鐵證、血淋淋攤開在眼前的照片與事實,依然清晰得刺痛。可隨著時間沖刷,另一種微弱卻頑固的聲音開始浮現:他望向她時的眼神,那些深夜的守護,那些脫口而出的關切……真的全是演技嗎?
那兩年裡,兩種聲音在她腦中日夜交戰,反覆煎熬,拉扯得她不得安寧。一個聲音會說:那些照片會不會有誤會?或許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聲音立刻會尖銳地反駁:證據都擺在眼前了,你還要自欺欺人到甚麼時候?他就是那樣處心積慮的人!
這種拉扯快要把她逼瘋了。她害怕見他,怕看見那張臉會讓自己築起的心防再次崩塌,怕直面那份被欺騙的恥辱和痛苦。可心底最深處,又藏著一絲可悲的渴望——想見他,想聽他親口說一句解釋,哪怕那解釋蒼白無力。
兩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早已把他封存在舊手機裡,扔在了大洋彼岸。可一回到京川,空氣裡熟悉的氣味、街角相似的場景,都像一把把鑰匙,輕易就開啟了記憶的閘門。她這才絕望地發現,自己根本沒忘。
身邊從來不乏優秀的追求者,哥哥姐姐也明裡暗裡地介紹過。她不是沒試過說服自己向前看,可每當要邁出那一步,心底就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抗拒和恐慌,讓她瞬間退縮。
她是在等他嗎?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被困在了一個以“席南星”為名的漩渦裡,時間過去了,她卻還在原地打轉。
直到——
“砰!砰!砰!”
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急促的砸門聲,像一隻粗暴的手,猛地將她從回憶的深淵中拽了出來。
幾分鐘前,任衡舟遍尋大廳不見帝瑾兒蹤影,從帝蓁兒那裡得知她去了休息室後,他立刻快步尋來。
剛走到休息室外的走廊,他便看見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正斜倚在門邊的牆壁上,姿態看似閒散,卻莫名透著一股不容靠近的冷意。
任衡舟皺了皺眉,沒有多想,徑直上前就要推門。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到門把的瞬間,另一隻手臂快如閃電般橫擋過來,穩穩地攔住了他的動作。
“她在換衣服。”那戴著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與門之間,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任衡舟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刺向對方。儘管只與席南星打過一次照面,但他對這個男人的身形、聲音都早已熟知——兩年裡,他看過太多關於這個人的資料和照片。
他冷冷瞥了席南星一眼,未置一詞,反而更用力地敲了敲門,揚聲道:“瑾兒?是我,你在裡面嗎?”
“我說了,她在換衣服。”席南星的聲音沉了幾分,隱隱透出不耐,握住門把的手沒有絲毫鬆動。
“管你甚麼事?輪得到你管?”任衡舟的火氣“噌”地冒了上來,他上前一步,毫不退讓地逼視著面具後的眼睛,“席南星,你以甚麼身份站在這裡?前男友?還是連臉都不敢露的——”
“我以甚麼身份?”席南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冷刃,精準地截住了任衡舟的話頭。他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那雙深邃到近乎冷峻的眼睛,直視著任衡舟,“這不是你該管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任衡舟臉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不帶笑意,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從容:“不過據我所知,你守在她身邊兩年,她一直叫你‘學長’。而她看你的眼神——”他故意停頓,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光,“和看我的,一樣嗎?”
任衡舟的呼吸一滯,臉色微變。
席南星將目光從他臉上收回,語氣稍緩,卻字字清晰:“所以,任先生,別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她的守護者’的姿態。你連她的心門都沒敲開過,又怎麼知道她需要的是誰?”
任衡舟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被戳中痛處,惱羞成怒:“席南星,你少在這裡得意!兩年前是你親手把她推開的!你那些調查資料、那些偷拍的照片,你以為她忘了?她躲了你兩年,你以為她現在還會——”
“她的確躲了我兩年,”席南星截斷他,聲音低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層複雜的暗光,“可她也沒有接受你。不是嗎?”
任衡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席南星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精準地釘在他最不願面對的傷口上。
席南星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他賭的,從來不是任衡舟的反應——他在賭,賭她心裡還有他。賭那些甜蜜的回憶不會因為她恨他就徹底抹去。賭她看他的眼神,哪怕帶著恨、帶著怨、帶著冷冰冰的疏離,也絕不是看一個陌生人。
可他不敢問。不敢試探。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那個。
任衡舟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反駁。
席南星將面具重新扣回臉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掩飾甚麼。他垂下眼,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所以,別在這裡跟我爭。她的事,輪不到你做主。”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空氣彷彿凝滯。任衡舟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卻再也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回擊。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即將被打破的剎那——
“砰!”
休息室的門被從裡側猛地拉開了。
“吵夠了沒有!”
帝瑾兒含怒的聲音驟然響起,讓門外幾乎凝固的空氣應聲碎裂。
“抱歉,瑾兒,打擾到你了。”原本背對著門與席南星對峙的任衡舟,聞聲立刻轉過身,臉上的凌厲瞬間切換為溫柔的歉意。
門內的光線流淌出來,映亮了她此刻的模樣。她已換上一身露肩連衣短裙,簡潔的剪裁勾勒出窈窕身段,開門的動作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輕薄的裙襬隨之拂動。腳下一雙纖細的銀色高跟鞋,將她本就筆直修長的雙腿襯得愈發奪目,整個人如同從夜色中剝離出的一道光,清冷又耀眼。
“生日快樂,瑾兒。”任衡舟上前一步,雙手捧上一個繫著銀色絲帶的深藍色禮盒,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希望你會喜歡。”他頓了頓,笑意加深,“還有,你今晚真的很美。”
“謝謝學長。”帝瑾兒接過禮物,指尖傳來絲絨盒面的微涼觸感,她側身讓開門,“先進來坐吧。”
這自然而熟稔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一旁席南星的眼中。他看著任衡舟那毫不掩飾的殷勤姿態,聽著那聲親暱的“學長”,一股尖銳的澀意猛然衝上喉頭。她對他笑,她收他的禮物,她請他進門坐。而對他,她只留下一個僵直的背影,和一句冷冰冰的“這位先生”。
席南星下頜線繃緊,從面具後溢位一聲極輕,卻足夠清晰的冷笑:“呵。”
那一聲太輕,輕得像嘆息,卻精準地落在帝瑾兒的耳膜上。她的手指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是側身將門拉得更開了一些,對任衡舟說:“學長,進來吧。”
任衡舟看了席南星一眼,眼底浮起一絲勝利般的微光,抬腳跨進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