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星沉未央
想到這裡,席南星的腦海彷彿被甚麼驟然劈開,無數線索與畫面在轟鳴中炸裂、重組。
此刻,網路上關於“薔薇女兒”的搜尋已然失控,如同野火燎原,正以可怕的速度燒向那個即將被公開的名字——按照這個趨勢,或許一週,不,也許就在明天,葉瑾初就會被徹底拖進這場風暴的中心。
心跳猛地撞向胸腔,沉重而慌亂。席南星幾乎能想象出她看到新聞時的樣子——蒼白、孤立,獨自面對那些蜂擁而至的窺探與審判。
不能再等。
他猛地起身,抓過車鑰匙衝出門外。
電梯下行得太慢,他轉身推開消防通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急促迴響。車庫的感應燈隨著他的奔跑次第亮起,引擎啟動的轟鳴劃破了地下室的寂靜。
這一刻,甚麼疑慮、甚麼試探、甚麼未解的謎團都被拋在腦後。他只知道,她現在需要他。
可是……她會不會已經看到了?
她會不會以為,我也在懷疑她?
不,不管了。就算她騙過我,就算她瞞著我那麼多事……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
同一時刻,葉瑾初正窩在家中的沙發裡。
雨季,實在是不想出門。她原本只是無意識地滑動著手機螢幕,直到那條推送毫無預兆地撞進眼底——
“薔薇私生女身份實錘!疑似其女就讀學校曝光……”
指尖驟然冰涼。
緊接著,那些被時光溫柔封存的畫面,像決堤的潮水轟然湧來。
她想起了媽媽。
想起廚房裡飄出的魚湯香氣,媽媽一邊攪動湯勺一邊哼著那首老歌,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微微側著的臉上。
想起開學第一天,媽媽牽著她的手走過校門口那條梧桐樹小道,斑駁的光影在她們身上跳躍。媽媽蹲下來幫她整理歪掉的書包帶子,笑著說:“初兒今天真精神,要好好聽老師的話哦。”
想起發燒的那個深夜,她燒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總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拭去她頸後的汗。媽媽徹夜未眠,第二天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卻還是笑著端來熱粥。
那麼暖,那麼真實,卻又那麼遠。
初一暑假前考試的最後一天,媽媽如每個清晨一樣早早起身,為她備好早飯,送她到校門口。
臨別時還俯身揉了揉她的發頂,溫柔地叮囑:“等考完試,就帶你去參加暑期夏令營,你一直想去看海,對不對?”
她還記得自己用力點頭時,媽媽眼裡的笑意。
那笑意,竟成了她記憶中最後清晰的畫面。
考試還未結束,葉瑾初便被老師匆匆領出教室,直奔醫院。
命運的轉折總在平常的日子裡猝然降臨——數學卷子才答到一半,監考老師忽然走到她身邊,彎腰低聲說:“葉瑾初,跟我出來一下。”
走廊很安靜,老師的腳步很急。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在推開那扇門時撲面而來。一切都很突然,突然到連悲傷都來不及準備。
回憶如無聲的潮,從心的最深處湧上來,漫過所有理性的堤岸。
葉瑾初感覺身體開始發冷,指尖到脊背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縮排沙發角落,將臉深深埋入雙膝,額頭抵著膝蓋骨,世界被縮成一片黑暗的、安全的狹小空間。
起初只是肩膀的輕微聳動,而後細細的抽泣聲從壓抑的胸腔裡漏出來。她像只失去庇護的幼獸,發出壓抑而細碎的嗚咽。
媽媽……
我好想你。
席南星趕回家時,客廳沒有開燈。只有電視螢幕泛著幽幽的光,正在播放時下正熱的劇集。
葉瑾初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片昏暗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電視的光在她輪廓上浮動著,模糊了表情,只留下一道靜止的、單薄的影子。
席南星站在玄關,看著她蜷縮在沙發上的背影,心臟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初兒……初兒?”
席南星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下,邊喚著她的名字邊走近。可葉瑾初沒有如往常般回頭,甚至沒有一絲反應。她就那樣沉在沙發與陰影裡,像是把自己藏進了一個誰都觸碰不到的角落。
就在席南星快要觸到她肩膀的瞬間,葉瑾初忽然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
“我先睡了。”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也沒有溫度。她甚至沒有看席南星一眼。
“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話音落下,她便轉身快步上了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清晰得有些突兀。
席南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她知道了。
她一定看到那條新聞了。
他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看著那道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身影,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不想讓我看見她哭。
她總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扛。
席南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可我偏不讓你一個人獨自扛著。
在新聞爆出之前,葉瑾初曾暗自計劃了很久。
她想等手頭的事情都處理妥當,找一個平靜的夜晚,將一切都說給席南星聽。關於自己是薔薇女兒的身份,關於那場將兩個人的母親都捲入其中的車禍,關於這些年深埋心底的歉疚與秘密……她本想親口說出來的。
可如今,一切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曝光打亂了節奏。
是誰?
是誰在背後翻出了這些陳年舊事?又是以怎樣的目的,將它們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葉瑾初躺在黑暗裡,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思緒像被狂風捲亂的線,糾纏不休。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身下的床單被擰得發皺,胸口像壓著甚麼沉甸甸的東西,讓她喘不過氣。
要不要現在告訴他?
可說了又能怎樣……他會怎麼看我?
他會不會覺得,我接近他也是別有用心?
正當她又一次無意識地攥緊被角時——
叩、叩。
很輕的敲門聲,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劃破了房間裡令人窒息的寂靜。
“初兒,睡了嗎?”門外傳來席南星溫軟的聲音。
葉瑾初緩緩從床上坐起身,在昏暗裡靜默了片刻,終於還是趿著拖鞋,走去開了門。
席南星就站在門外,手裡端著甚麼,臉上帶著柔和卻藏不住擔憂的笑。
“餓不餓?”他輕聲問,目光細細拂過葉瑾初蒼白的臉。
葉瑾初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吃不下。”
席南星眉心很輕地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他當然知道葉瑾初心裡壓著多少事,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那……陪我吃一點好不好?”他將聲音放得更軟,帶著一點懇求般的笑意,“我也還沒吃呢。”
葉瑾初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她確實沒有一點胃口,可抬頭撞見席南星那雙映著走廊暖光的眼睛時,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嗯。”
五分鐘後,客廳裡瀰漫開淡淡的食物香氣。葉瑾初換好衣服走出來時,席南星正把兩碗麵輕輕放在桌上。暖光落在湯麵上,暈開一小圈柔和的油光。
葉瑾初慢慢坐下,盯著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氤氳水霧後,席南星安靜地望著她,沒有催促,只是等。
“其實,我……”葉瑾初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碗邊的碎光。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從何說起呢?
媽媽的事,關於自己身世,車禍的事……還有任衡舟告訴我的那些……
他會不會覺得我在編故事?
席南星只是溫柔地笑了笑,將麵碗輕輕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麵,先把肚子填飽。等你甚麼時候想說了,我隨時都在聽。”
我不急。我等了你這麼久,不差這一會兒。
葉瑾初抬起眼,目光在席南星沉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終於還是拿起筷子。麵湯的熱氣燻著她的睫毛,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席南星就坐在一旁靜靜陪著,偶爾將盤子裡她愛吃的菜夾到她碗裡,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
過了好一會兒,葉瑾初忽然放下了筷子。她低著頭,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果有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席南星輕聲打斷了她,語氣卻異常篤定。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葉瑾初的發頂,動作裡滿是疼惜,“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無論發生甚麼,都一起扛。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就算你騙過我,就算你瞞著我……
我也認了。
葉瑾初緩緩抬起頭,對上席南星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絲毫猶豫或閃躲,只有一片溫厚而堅定的光,像深夜海上始終亮著的燈塔。一股酸澀的暖意突然湧上胸口,衝散了些許壓在心上的沉重。
“我一直在的,”席南星的聲音又柔了幾分,像春夜裡一陣暖風,拂過耳畔,“先把飯吃完,好好睡一覺。以後無論發生甚麼——記住,我都會在。”
葉瑾初低頭一口一口吃著面,心裡卻像被甚麼攪亂了——各種情緒翻湧著,說不清是愧疚、不安,還是別的甚麼。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席南星,更不知道該如何說出那些壓在心底的話。
飯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上樓,而是靜靜窩進沙發裡,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某處,彷彿整個人都沉進了另一個世界。
席南星收拾好廚房,輕輕走過來。看見葉瑾初獨自蜷在沙發上的背影,心頭像是被甚麼輕輕揪了一下。他挨著她坐下,伸手環住她微微單薄的肩膀,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別想太多了,等會兒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慢慢好的。”
葉瑾初沒有應聲,卻忽然抬起頭,直直望向席南星的眼睛:
“我們去旅遊吧。”
席南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卻沒有顯露絲毫猶豫。他很快點了點頭,眼底漾開溫緩的笑意:
“嗯,好啊。”
“就明天。”葉瑾初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像是早已在心裡說過無數遍。
席南星望著葉瑾初那雙決絕的眼眸,心底悄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他沉默片刻,也許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昨日與任衡舟的會面仍歷歷在目。
葉瑾初清楚地知道,有些真相已無法繼續掩埋。她決定在一切尚未失控之前,向席南星坦白所有。即便最終的結局是分離,她也希望兩人能清清楚楚地告別——至少,讓這場旅行成為彼此之間最後一段完整的回憶。
“我懷疑薔薇的死,與南廷直的前妻有關。”任衡舟的聲音在記憶中再次響起,“根據我的調查,事發當天薔薇是與席英琦同車出行。蹊蹺的是,過去十幾年她們毫無往來,偏偏在那天突然聯絡,緊接著就發生了車禍——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略微停頓,語氣漸沉:“你想,薔薇息影多年,為甚麼偏偏那時有人找上她?更可疑的是,那輛車的安全系統本該十分完善,可撞擊發生時,安全氣囊竟然沒有彈出……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葉瑾初的思緒被這些話攪得紛亂如麻。她想起母親平時都是獨自駕車,唯獨那天沒有。母親坐在副駕駛座上——如果氣囊正常彈出,或許結局會完全不同。
而這個席英琦,正是席南星的母親。葉瑾初早在看到照片的時候就派人調查過了。
思緒緩緩收回。
“好,不過等我上午去公司處理一些收尾的工作,之後我們就出發。”席南星望向葉瑾初,語氣溫和。
離職在即,還有些手續和交接需要他親自完成。
而他心裡清楚,這次出行不止是一場旅行——更是一個機會。他需要時間,需要一段不被打擾的時空,和葉瑾初真正地、安靜地談一次。關於他母親席英琦,關於他曾暗中調查過她的那些事,關於橫亙在兩人之間那些沉默的、卻沉甸甸的疑問。
既然選擇了走向彼此,那麼陰影裡的部分,也該一同帶到光下。
他想把所有事都說開,乾乾淨淨地,不再留任何猜忌的餘地。
他們很快商定了行程:第二天下午的航班,飛往一座遠離此地的海島。
海島的陽光,應該能照進那些藏在心底的角落吧。
等到了那裡,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的過去,我的秘密,我的……所有。
只希望,聽完之後,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