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星沉未央
“哎？星兒！你慢點兒……等等我！”簡時光一頭霧水，完全沒明白席南星怎麼突然就變了臉，只得拔腿追了出去。
門外，席南星已經站定了腳步，卻仍沉默著。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側臉上，照出一層生硬的、近乎蒼白的輪廓，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緊緊攥住了呼吸。
“怎麼回事？剛才不還好好的？”簡時光喘著氣，湊近打量他。
席南星抬起手擺了擺，動作有些匆促：“真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想先回去歇會兒。酒……改天再請你。”話音未落，他已經揚手攔下了一輛經過的計程車。
簡時光趕忙上前：“那我讓司機送你吧，也好放——”
“心”字還沒出口，席南星已經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鑽了進去。“砰”的一聲悶響，車門隔絕了所有追問的可能。
計程車很快駛離，尾燈閃爍兩下，便混入街道流淌的車河之中，再也辨不分明。簡時光站在原地，抬手抓了抓頭髮，望著早已空蕩蕩的街口，低聲嘀咕：
“這算哪一齣啊……我到底哪兒說錯了？”
與此同時，計程車內，席南星剛一落座便撥通了羅西的電話。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羅西，是我。你入股的那家酒吧，幫我查一個人——今晚八點左右，坐在吧檯邊、和我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我要他所有的資訊……”
結束通話電話，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流光一盞盞掠過，卻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沉下去的暗。
她為甚麼會和那個人在一起？
那個男人……又是誰？
時間倒回兩個小時前。
沉寂許久的“薔薇”粉絲群，因前段時間“薔薇事件”的重新發酵，再度活躍起來。訊息如潮水般不斷刷屏：一部分人在追憶薔薇生前的點滴，分享那些早已泛黃的影像與文字；另一部分人卻對官方公佈的“意外身亡”結論提出質疑，言辭激烈地分析著疑點，更有人開始鼓動大家聯手調查真相。
葉瑾初登上微博小號，指尖懶懶地劃過不斷跳動的群訊息。忽然，一條私信彈了出來。
傳送者是一個陌生ID，頭像昏暗，資料空白。訊息卻直直撞進眼底：
“你好。我注意到你很早就在這個群裡了。我和你一樣，都是薔薇的忠實粉絲。實際上……我手裡有一份證據，能證明薔薇當年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葉瑾初盯著那幾行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一時沒有動作——懷疑，謹慎，還有一絲被刻意壓下的波動，在那雙深靜的眼底緩緩暈開。
對方在後續的私信裡反覆強調證據的重要性，堅持必須當面交接。葉瑾初本能的警惕心在拉扯——萬一是詐騙，或是更糟的情況呢？
可那份關於“薔薇之死”的疑團，像一根細刺紮在心裡多年。
她反覆點開那個陌生賬號的主頁：註冊時間顯示是八年前，每年薔薇生日都會發一張手寫的祝福卡片，轉發的內容也幾乎都與薔薇相關，甚至有些早期活動照片連葉瑾初自己都未曾見過。痕跡陳舊而連貫，不像臨時偽造的賬號。
猶豫再三，好奇心終究壓過了不安。葉瑾初咬了咬牙，回覆了見面時間。
“反正是法治社會，又在酒吧這種人多的場合，”她試圖說服自己，“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赴約前，她特意做了些準備。摘掉平日那副眼鏡，化上與自己氣質迥異的濃妝，長髮也鬆散地披了下來——即便日後在別處撞見，對方應當也認不出她來。
按照約定，她走向酒吧深處那排靠牆的卡座。角落裡只坐著一個人，背影修長，指間一杯威士忌映著微光。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低聲說出暗號：“薔薇開了。”
那人聞聲轉頭。
葉瑾初瞬間僵在原地。
“學長……？”她幾乎失聲，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怎麼會是你？”
任衡舟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他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初兒，好久不見。或者我該說——‘薔薇’的粉絲，你好。”
任衡舟在看見葉瑾初的瞬間，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次的葉瑾初比上次更加嫵媚動人——摘了眼鏡，眼線上挑，唇色鮮豔，長裙勾勒出平日藏在寬鬆衣物下的曲線。面對面，活生生的，遠比那些他反覆看過的偷拍照更鮮明，也更……動人。
驚喜之後，湧上心頭的是更深的愉悅。他輕輕晃了晃杯中的冰塊，讓清脆的碰撞聲掩飾那一刻的失神。
“沒想到是你。”葉瑾初坐下時，語氣裡還帶著未散的訝異。
“我也沒想到，”任衡舟微笑，將另一杯提前點好的果汁推到她面前，“但這樣更好，對嗎？我們畢竟……更‘熟悉’彼此。”
談話在表面的平和中進行。任衡舟引導著話題，從薔薇早期的演出聊到粉絲間的傳聞，葉瑾初起初有些緊繃，卻也漸漸被帶入那些共同的回憶裡。
直到某一刻——她的視線忽然飄向門口，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怎麼了？”任衡舟適時停下話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門口只有流動的人影，並無異常。
“……沒事。”葉瑾初迅速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蹭過杯壁，“好像看到了認識的人，可能看錯了。”
任衡舟沒有追問，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升騰的灼熱。
他當然注意到了——早在葉瑾初察覺之前，那道從角落投來的、幾乎要刺穿昏暗光線的視線。再結合她此刻的慌亂與掩飾，一切已清晰如繪。
計劃，正在沿著他預想的軌跡行進。
任衡舟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暗色。嘴角卻極輕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太淡，太短，轉眼便消失在酒吧搖曳的光影裡，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酒還合口味嗎？”他抬起眼，語氣依舊溫和，“要不要再點些別的？”
幾天後。
就在大家以為生活終於能重歸平靜、葉瑾初可以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時，一個猝不及防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開——薔薇的事件，竟再次以更洶湧的姿態席捲全網。
有人丟擲了一枚“實錘”：一段文字指控搭配兩張照片，直指薔薇生前確有一位私生女。其中一張，是多年前的一張舊照——畫面中的薔薇笑容溫軟，懷裡摟著一個小女孩。那孩子的眉眼輪廓，竟與薔薇有著驚人相似的弧度。
這張照片，連同之前流傳的醫院影像，如同相互咬合的齒輪，將多年來撲朔迷離的傳聞迅速推向“事實”的軌道。
輿論頃刻沸騰。無數網友化身偵探，開始瘋狂拼湊時間線：對照薔薇當年突然息影的節點、推算醫院照片裡女孩的年齡、分析薔薇退隱後可能的居住區域……甚至有人放大了那張舊照裡女孩衣領上模糊的校徽紋樣，順藤摸瓜，竟真的鎖定了一所學校。
線索如野火蔓延，那個被竭力隱藏的名字與身份，眼看就要被徹底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
辦公室裡，席南星整理著最後的交接資料。
手機在寂靜的房間裡突兀地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羅西。
“喂，羅西。”
席南星剛關掉鋪天蓋地的新聞頁面，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微蹙的眉。論壇裡那些抽絲剝繭的“分析”還在眼前跳動，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某種模糊而不安的預感上。
“南星，今天的新聞……你看到了吧。”羅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滯重，“就是你上次讓我留意的，那位女明星的事。我這邊……查到些東西。”
席南星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隱約的呼吸聲，彷彿羅西正握著甚麼燙手的東西。
“……但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席南星從沙發裡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大雨如瀑，雨水密密匝匝地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沙沙聲。
羅西罕見的遲疑，像一塊冰，慢慢滑進他的心底。
“說。”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斬斷了所有退路。
羅西似乎吸了一口氣，終於將那句話推出唇齒：
“薔薇，原名葉雪薇。她的女兒是——”
“我知道了。”
席南星打斷了他。聲音落下，又輕又沉，像一聲塵埃落定的嘆息。
他沒等羅西再說甚麼，徑直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手機從掌心滑落，跌進沙發柔軟的褶皺裡。席南星向後倒去，陷進靠背，抬起手背蓋住了眼睛。燈光從指縫漏下，在他僵硬的側臉上切出明暗不定的界限。
“葉雪薇……薔薇……葉瑾初……”
這幾個名字像迴圈往復的咒文，在他唇齒間低低碾過。電腦螢幕早已暗下，卻有甚麼東西在腦海深處被驟然點亮，串聯成一條刺眼的光軌。
他早該察覺的。
第一次無意間看到薔薇舊照時，心頭那瞬莫名的抽緊——他以為只是和葉瑾初碰面太多，所以在別人身上產生的恍惚。
國際展那天，那張薔薇的側臉劇照更像一記悶錘：那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唇線……與葉瑾初何其相似。
可他依舊說服了自己：是錯覺，是投射，是太過在意一個人所以看誰都像她……
直到最近，葉瑾初每每摘下眼鏡，抬起那雙不再被鏡片隔開的眼睛望向他——某個瞬間，席南星幾乎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那不只是相似，那是重疊，是記憶深處被封存的影像與眼前活生生的人驟然嚴絲合縫的撞擊。
原來他一直苦苦追尋、反覆描摹的那道影子，早已悄無聲息地走進他的生活，坐在他身旁，與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不是巧合。這太精確，太綿密，像一張織了多年的網，在他毫無知覺時已緩緩收攏。
席南星緩緩放下手，目光投向窗外。
驟雨如幕，將天地連成混沌的一片。回國後的種種片段，此刻被這傾盆大雨裹挾著倒灌進腦海，猛烈地衝撞著他每一寸清醒的神經。
最初入職HL公司，卻莫名捲入設計陷害的漩渦，然後與葉瑾初尷尬相遇。
隨後他輾轉進入S集團，竟又一次與她成為同事。
薔薇國際展上，他們再度“偶遇”。
而昨晚酒吧裡那一幕更是灼人——葉瑾初為何會突然打扮成那樣去酒吧？又為何與那個男人坐在一起，笑得那樣毫無防備？
還有更早之前，同樣在那家酒吧，她打扮精緻……
以及她與帝昭珩並肩而坐的畫面……他們之間絕不止是普通相識。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
哪一個才是偽裝起來的她？
是辦公室裡那個低調安靜、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葉瑾初，還是酒吧中眼波流轉、裙襬搖曳散發著別樣魅力的她？又或者，這兩副面孔都只是層疊的偽裝，真正的她，始終藏在更深的暗處，從未向他顯露分毫？
她接近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那些笑容，那些擁抱，那些“我愛你”……有幾句是真的？
席南星不願再想下去。
他寧願相信這一切都只是巧合，相信她有苦衷，相信那個在他懷裡撒嬌、笨手笨腳切土豆的葉瑾初才是真實的她。
可內心深處的疑慮卻如同陰影一般，始終縈繞不去。
夜越來越深，真相卻彷彿仍隔著一層霧，看不穿，也觸不到。
葉瑾初……
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