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兩敗俱傷
第二天,席南星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葉瑾初,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行李慢慢收拾就好,”他給她留了條資訊,“等我回來接你。”
門輕聲合上。
別墅安靜了下來,只有晨光一寸寸爬過地板。
席南星的車駛離別墅時,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靜默地泊在道旁樹蔭下。
後座車窗緩緩降下半截,任衡舟的目光越過鏡片,牢牢鎖住那輛逐漸遠去的車影。直到尾燈徹底消失在路口轉角,他才移開視線,側臉在車廂昏暗中顯得格外冷硬。
“東西寄出去了嗎?”任衡舟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副駕駛座上的手下立刻答道:“已經按您的安排寄出了,特快專遞。不出意外的話,葉小姐今天上午就能收到。”
任衡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抬手將車窗升起。
“走吧。”他對司機吩咐道,聲音落下的同時,車子已無聲滑入晨間的車流。
別墅裡,葉瑾初將最後一件疊好的衣服放入行李箱,拉好拉鍊,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距離出發還有六個小時。
她在心裡默默推算:去機場路上大約一小時,用餐預留一小時,席南星從公司回家需要二十分鐘……留給他處理工作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個半小時。
想到這裡,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席南星的電話。
“初兒?”那頭很快接起,背景音裡有隱約的紙張翻動聲,“怎麼了?”
“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她握著手機走向衣帽間,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你那邊還要多久?要不……我順便把你的行李也整理了吧,等你回來,我們就可以直接走了。”
“嗯,我這邊也快好了。”席南星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裡隱約有紙張輕響,似是正在做最後的整理。
“那你想帶哪些衣服?”葉瑾初一邊問,一邊將自己的行李輕輕推下樓梯。
“到我房間裡隨便挑幾件就好,不夠的話……”他頓了頓,笑意漫進聲音裡,“到了再買新的。”
“好嘞,那我可要偷偷闖進你的‘男閨房’了!”葉瑾初推開他臥室虛掩的門,聲音壓得低低的,故作輕鬆地調侃道,“說不定會發現甚麼秘密呢。”
電話那頭傳來席南星低低的笑聲,溫沉而縱容:“歡迎夫人隨時蒞臨檢查。”
結束通話電話後,葉瑾初轉身將那隻嶄新的空行李箱拖進他的房間。箱子是她昨晚特意網購的,早上送到的——一對同款不同色的情侶箱,一黃一黑。
五天四夜的旅程,大概備上五套衣物就夠了。她心裡默默算著,目光已落向衣櫃。
這還是葉瑾初第一次在席南星不在時,獨自走進這個房間。白色的牆壁,深褐色的床品鋪得平整,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切都簡潔而妥帖,像他這個人——溫潤底下藏著難以輕易觸及的深邃。
葉瑾初走到床邊,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輕聲自言自語:“從前連房門都不讓我進,碰一下床都要瞪我……今天可是你親口說的哈。”
話音落下,她忽然像卸下所有顧慮似的,輕快地撲上床,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褥裡,又從這頭滾到那頭。床單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席南星的臥室開闊而整潔,床與衣帽間之間只隔了幾步距離。衣帽間不算大,卻足夠妥帖地收納他所有的衣物。
葉瑾初拉開滑門走進去。目光所及,櫃中多是剪裁利落的西裝,質地優良,大多出自私人定製。其間也掛著幾件休閒衫與長褲,為這片沉穩的色調添了幾分隨性。
她仔細挑出五天的行裝,一件件抱出來平放在床上。正要合上櫃門時,視線卻忽地一頓——
櫃子底層靠裡的角落,安靜地躺著一隻盒子。
它被置於陰影處,若不是她恰好蹲著整理衣物,恐怕永遠不會看見。
“這裡頭……難道藏著甚麼秘密?”葉瑾初的好奇心被倏地點燃,帶著按捺不住的雀躍與細微的顫抖,她輕輕掀開了盒蓋。
裡面躺著一隻文件袋。
她將它取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先放回去——畢竟這些也許屬於個人隱私。
就在葉瑾初將盒子推回原處時,文件袋裡忽地滑出一樣東西,無聲地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
她嘴角還未來得及褪去的笑意驟然凝固——彷彿一道無聲的雷劈進瞳孔,所有知覺在那一秒被抽離。
紙張從她驟然失力的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那是她的身份調查檔案。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發顫,索性將文件袋整個倒轉過來——
嘩啦一聲,紙張與照片散落下來。
蘇蔓的身份調查。附著一張她在咖啡館窗邊的側影。
謝仲炘的檔案。底下壓著他走進寫字樓時抓拍的模糊照片。
還有一張手繪的人物關係圖,線條清晰、箭頭分明,最上方赫然寫著一行字:「060 假面網成員」。
他早就知道。
他居然一直都知道。
所以最初……他到底是為了甚麼接近自己?
這個疑問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葉瑾初的腦海,讓她的思緒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這念頭如冰錐猝然刺穿胸腔,呼吸頃刻間凝滯。雙腿像失去了支撐一般,突然發軟,葉瑾初毫無防備地癱坐在地上,彷彿全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
葉瑾初的手臂無力垂落,不經意碰倒了那隻盒子。盒身傾斜的瞬間,底下壓著的另一個文件袋忽然鬆脫,裡面的東西無聲滑落一地。
又是一疊照片與文件。
她指尖發抖地拾起最上面一張:
那是她在京萊酒店大堂的清晰正面照。緊接著下一張,她正坐在席南星懷中,背景仍是那家酒店——是那天早上發生的事。
不止這些。南之尹與她私下會面的照片、薔薇的調查報告、證明薔薇是她母親的舊照片……甚至還有任衡舟在酒吧與她交談的偷拍照——畫面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影裡擷取的,任衡舟的頭部被人用紅筆圈出,旁邊附著一份對他身份的詳細調查。
再往下翻,是帝昭珩與她在餐廳共餐的畫面,以及一份帝昭珩的背景調查報告。最後,一張購房合同無聲地滑落至她膝上。
隨之滑落的還有一張照片——她正與房產中介交談。看身上穿的衣服,那分明是她搬家之前的事。
葉瑾初盯著滿地紙張,她的手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一樣,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那顫抖彷彿從骨髓深處竄出,瞬間攫住全身。
世界在她眼前,無聲地碎裂開來。
他一直……從未真正相信過她。
這些密密麻麻的調查,這些暗中拍攝的照片——原來他每一步的靠近,每一次的溫柔,都纏繞著沉默的審視與計算。
是為了他母親的死嗎?
這個念頭如冰刃猝然刺入心臟。葉瑾初弓下身子,彷彿這樣就能抵擋那陣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的鈍痛。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為她買藥、會記得她所有喜好、會輕輕吻她眼角說“別怕”,說喜歡她的人——竟從一開始,就站在一片由猜疑與算計織成的網後。
她像個被精心牽引的木偶,在聚光燈下笨拙起舞,而他始終坐在暗處,平靜地握著所有絲線。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是薔薇的女兒。一切都有了解釋——那些“偶然”的相遇,那些“自然而然”的照顧,那些讓她一步步卸下防備的日夜相伴……全是設計好的劇情。
她多可笑啊,竟然還在心底為他騰出柔軟的位置,甚至還想過要把所有秘密、所有連對風都不願吐露的過往,全都交到他手裡。
……不。
也許還有別的可能。
萬一是誤會呢?萬一這些資料只是他出於某種顧慮才收集的?萬一他……並沒有騙她?
那一絲僥倖如螢火般微弱地亮起,卻在觸及滿地冰冷的紙張時,倏地熄滅了。
可是,鮮血淋漓的證據就攤在眼前,連一絲自欺的空間都未留給她。葉瑾初在痛苦與矛盾的漩渦裡沉浮,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吞沒。
她終究還是無法就這樣枯坐著等。一股近乎崩潰的衝動攫住了她——她踉蹌著衝下樓,抓起手機,指尖顫抖地按下席南星的號碼。
她要親口問他。聽他怎麼說。哪怕只是一句蒼白的辯解,哪怕只是又一個謊言……此刻的她,或許仍會逼自己去信。
“嘟——嘟——”
忙音。
一聲,又一聲,像冰冷的針扎進耳膜。她的心直直往下墜。不甘地重撥,聽筒裡傳來的,卻依舊是那單調而殘酷的忙音。
就在她盯著螢幕,不知該再試一次還是徹底放棄時——
“叩、叩。”
門外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葉瑾初怔了怔,拖著發沉的步子挪到門邊。開啟門,一個穿著制服的快遞員站在那兒,遞過來一份郵件。
“麻煩當面確認一下物品。”快遞員公式化地說道。
她本想隨手把它丟在一邊——此時此刻,哪還有心力去管甚麼郵件。可對方堅持要她簽收查驗,葉瑾初無力爭辯,只得木然地接了過來。
郵件撕開的剎那,淚水如決堤般湧出——比她意識到的更快。
幾乎同時,手機鈴聲在死寂的客廳裡乍然響起。
葉瑾初像個被抽走線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向屋內。手中剛拆開的文件不知何時滑落,紙張散開,無聲地鋪在地上。
《越音案調查報告》。
她的目光機械地掃過那些字。每一行、每一段,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眼底,刺穿心臟。
原來如此。
原來這件事的僱主——是他。
席南星。
那個曾把她摟在懷裡、吻著她發頂說“別怕,有我在”的人,那個她交付了全部信任與愛意的人。
她竟然天真到以為一切只是命運偶然的交織,從未想過,連這場相遇都是他劇本里寫好的情節。
真是可笑啊。她像個蒙著眼睛走在懸崖上的人,還滿心歡喜地以為牽著自己的那隻手,會帶她走向光。
手機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尖銳、固執,像在催討一個她再也給不起的答案。
可葉瑾初只是坐在散落的紙張中央,一動不動。
鈴聲停了。
寂靜漫上來。
然後,它又一次響了起來。
她緩緩低頭,看向螢幕上那個備註的名字——“星兒”。
多麼親暱的稱呼。多麼諷刺的現在。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接了,說甚麼?
問他“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還是問他“你接近我,是不是為了查你母親的死”?
可答案,不已經攤在腳下了嗎。
葉瑾初緩緩收回手,將手機螢幕按滅。
客廳重歸寂靜。
她坐在一地碎掉的信任中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廢墟。窗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進這片崩塌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樓梯間,他說:“你做甚麼,我都信。”
當時她信了。
現在她才明白——他說的“信”,是建立在調查過她一切底細之後的“信”。
是先翻遍了她的所有,確認無害之後,才施捨般的信任。
而她呢?
她甚麼都沒查過。甚麼都沒問過。就那麼傻乎乎地,把整顆心交了出去。
葉瑾初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