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舊疾新痕
席南星抬腕看了眼表——十點十分。他隨意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語氣聽不出情緒:“走吧,那地方應該不遠。”
葉瑾初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心裡莫名有些發虛,像做錯了事被抓包,可仔細想想,自己似乎又沒做錯甚麼。
“其實,李瑞他……”她躊躇著開了口,想解釋兩句。
“嗯?”席南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目光靜而深。
葉瑾初在他注視下,話到嘴邊卻忽然卡住了。那些“他只是普通同事”、“我們沒甚麼”的澄清,此刻說出來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沒事。”
“想說甚麼就說,”席南星看著她吞吞吐吐的模樣,語氣平淡,“遮遮掩掩可不是你的風格。”
“其實李瑞……我們當時是一起進公司的同批實習生,後來畢業轉正……所以關係比普通同事……稍微熟一點。”葉瑾初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為甚麼要解釋這個?
好像生怕他誤會甚麼似的。
“我知道”對方淡淡的回道。
意料之外的回覆。
正想著,手機“叮”了一聲。是李瑞發來的定位,附了句話:“到了報我名字。”
葉瑾初在地圖上搜了一下:“烤魚店離得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兩人不再多話,加快了腳步。趕到店裡時,李瑞已經在了,桌上擺著茶水,一條四斤多的烤魚正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席總,葉葉你們到啦!”李瑞連忙起身,把選單遞給她,“看看還想吃甚麼,隨便點。”
“謝謝。”葉瑾初輕聲道了謝,很自然地挨著席南星坐了下來。
“席總,您要不要也看看想吃些甚麼?最近真是多虧您照顧我們家葉葉了。”李瑞笑容滿面,語氣親暱。
“我們?”席南星抬眸,眉峰極輕地蹙了一下。
“咳咳……那個,大家一個公司,都是‘我們’嘛,公司是個大家庭!”葉瑾初趕緊接過話頭,語速快得有點打結,順手把選單往席南星手裡一塞,“餓死了,快看看吃甚麼。”
席南星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接過選單隨手翻了翻,便遞給了候在一旁的服務員。
李瑞一時摸不準這位總監的脾氣,但領導在場,他也不便多言,便轉向老闆笑道:“聽說你們這兒的特色蝦不錯,來一份。老闆,再看著給我們配幾樣拿手菜吧。”
“好嘞!11號桌,特色蝦一份,招牌菜三例!”老闆嗓門洪亮,轉身朝後廚吆喝了一嗓子。
菜上得很快。先是一大盆油亮紅潤的香辣烤魚,熱氣混著辛香撲面而來;接著是幾碟色澤鮮亮的地方小炒;最後還添了一盤老闆贈送的酥炸湖蝦,金黃焦脆,撒著細碎的蔥花。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葉瑾初今天吃得格外少。
李瑞留意到了,他擔憂地看了看她,順手剝了一隻油亮的大蝦,自然地放到葉瑾初面前的碟子裡:“葉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吃點。老闆說這蝦是招牌,你嚐嚐。”
“啊,那個……不好意思。”葉瑾初看著碟子裡那隻蝦,面露難色,輕輕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
“怎麼了?我嚐了,味道挺鮮的。”李瑞沒多想,又夾了一隻剝好的蝦要往她碗裡放。
“不是不是……”葉瑾初趕忙抬手虛擋了一下,神色有些窘,“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瑞動作頓住,疑惑地看著她:“那是……?你不愛吃蝦?”
葉瑾初搖搖頭,聲音輕了下去:“不是不愛吃……是我對蝦過敏。”
李瑞一愣,臉上頓時浮起尷尬:“啊,抱歉抱歉!點菜的時候忘了問你忌口……”
“沒事沒事!”葉瑾初連忙笑著擺擺手,“我沒提過,不怪你。你們吃就好,我吃這些就行。”她指了指面前的幾道小菜。
原來是對蝦過敏。
席南星恍然想起,不論是超市採購還是在外用餐,葉瑾初的確從未碰過蝦。他原以為只是口味偏好,她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蝦而已,卻從沒往這上想過。
幾乎在李瑞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筷子已伸了出去——快得只餘一道殘影,精準地夾走葉瑾初碟中那隻蝦,然後面不改色地將其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緊接著,他又極其自然地夾了一大塊雪白的魚肉,仔細剔掉所有細刺,輕輕放進她碗裡,聲音低沉而溫和:“吃魚吧。這塊挑過刺了。”
今晚的她太安靜了。
這個念頭在席南星心裡盤旋不去。平時的葉瑾初在他面前總有說不完的話,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連吃飯都堵不住她的嘴。可今晚,她安靜得近乎透明。整頓飯下來,她只是小口吃著東西,幾乎沒主動開口,連李瑞幾次試圖和她搭話,她也只是回以簡短溫和的應答,全然不見往日那種鮮活的、帶點莽撞的生氣。
這份反常的安靜,讓席南星覺得陌生,甚至有些……莫名的煩躁。她不該是這樣的。
於是,這頓飯對他而言變得索然無味。再好的食材入口,也味同嚼蠟。
三人很快結束了這頓氣氛微妙的晚餐。李瑞看了看葉瑾初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原本想單獨邀她散步的念頭,也識趣地嚥了回去。
葉瑾初認床。在這個全然陌生的房間裡,即使洗過熱水澡,躺進乾燥柔軟的被褥,翻來覆去卻始終無法入眠。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窗外隱約的湖風聲、隔壁模糊的走動聲、甚至自己過分清晰的心跳,都在寂靜裡被無限放大。而比這些更清晰的,是閉上眼後,不受控制般湧入腦海的畫面——
血。刺目的、蔓延的紅色。
白大褂。匆忙晃動的、沾著汙漬的衣角。
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彷彿滲入骨髓的氣味。
還有……空蕩蕩的、漫長的醫院走廊。幼小的自己蜷在冰涼的座椅上,無人應答。
那些她以為早已封存的、血淋淋的童年碎片,在今日車禍的刺激下,竟如此清晰地捲土重來,一幀一幀,在黑暗裡反覆放映。
她在回憶與現實交織的泥沼中輾轉反側,冷汗不知不覺浸溼了鬢髮。不知掙扎了多久,她終於猛地睜開眼,像是從一場無聲的溺水窒息中掙脫出來。
再也無法躺下去。
她起身穿衣,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廊寂靜,只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瞥了一眼手機螢幕——凌晨2:17。
樓下的前臺,值班的服務員正單手撐著頭,在櫃檯後一下一下地打著瞌睡,強撐著最後的清醒。
葉瑾初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前臺後的貨架,忽然定在那一排酒瓶上。
“睡前喝點酒,更容易入眠。”
蘇蔓的話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像一根救命稻草。被回憶啃噬得精疲力竭的大腦來不及思考,衝動已經支配了行動——她向前臺要了貨架上度數最高的那瓶烈酒。
回到房間,她擰開瓶蓋,幾乎沒有猶豫,仰頭便灌下一大口。液體火辣辣地燒過喉嚨,灼熱感一路蔓延到胃裡,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痺般的暖意。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等待著酒精許諾的昏沉降臨。
可是沒有。
大腦非但沒有變得混沌,反而在酒精的刺激下愈發清晰。那些血色的畫面、冰冷的氣味、無人的走廊,反而變本加厲地在眼前晃動。身體開始發熱,心跳在耳膜裡咚咚作響,可意識卻像漂在水面上的油,頑固地不肯下沉。
“一定是喝得不夠多。”
她再次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又灌下幾口。她在床褥間輾轉反側,酒精在血管裡橫衝直撞,猛烈的灼燒感席捲而來,世界開始微微旋轉……思緒變成無數碎片,在昏昏漲漲中飛舞:童年的醫院、白天的車禍、席南星緊握的手、還有此刻無邊無際的孤獨……
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煎熬。
她猛地翻身下床,腳步虛浮踉蹌,幾乎是憑著本能,抱起還剩大半瓶的酒,搖搖晃晃地撞開了房門,將自己投入門外那片更深、更靜的黑暗裡。
葉瑾初抱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到院子裡。視線被酒精和夜色攪得一片模糊,可她還是依稀辨認出,前方涼亭的石凳上,坐著個熟悉的背影。
她像是被那輪廓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越走越近,夜風拂開眼前的迷濛——果然是席南星。
他獨自一人靜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側影融在沉沉的夜色裡,彷彿與周遭的蟲鳴、湖風、月光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席南星此刻也毫無睡意。
晚飯後回到房間,他像往常一樣躺下,可大腦卻異常清醒。床墊的觸感,空氣的流動,甚至自己呼吸的節奏,都清晰得令人煩躁。就在他輾轉反側時,隔壁隱約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像是門鎖被擰開。
是葉瑾初?
他心念一動,迅速披了件外衣起身。可拉開門,走廊卻空蕩蕩的,只有感應燈投下寂寥的光暈。
聽錯了?
他站在門口,望向被月色洗過的庭院。夜色清冽如水,反正睡不著,他索性踱步出來,在涼亭裡尋了個位置坐下,望著遠處湖面上碎銀般的月光出神。
卻沒想到,會等來一個醉醺醺的、失魂落魄的她。
夜裡有些涼,席南星正猶豫著是否該回去時,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藉著清冷的月光,他看清了來人——是葉瑾初。她頭髮睡得亂蓬蓬的,身上套著件印有誇張卡通圖案的寬大睡裙,懷裡似乎還抱著甚麼東西,正晃晃悠悠地朝他這邊走來。
“怎麼,晚上沒吃飽,又餓了?”席南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意,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
“哪有啦……”葉瑾初的聲音飄過來,摻著明顯的醉意和一種不自知的嬌憨,“我好煩啊……。”
話雖說得還算連貫,但她走路的步子卻帶著細微的、誠實的搖晃,像只踩在棉花上的貓。
“我看你晚上就吃那麼一點,”席南星看著她走近,繼續道,“可不像平時我們的葉大胃王該有的食量啊。。”
“沒看出來嗎?”葉瑾初的聲音飄忽著,裹著一層委屈的糖衣,“我那是……在悲傷呢。聽說人一悲傷,就吃不下東西。”
席南星看著她。她從出現到現在,臉上分明還掛著那種迷迷糊糊的、近乎傻氣的笑。他見過她許多樣子,卻從沒見過有人能把“悲傷”演繹得如此……前言不搭後語。
就在這時,一股濃烈的酒精氣味不容分說地鑽入他的鼻腔。他目光一垂,落在她緊緊摟在懷裡的東西上——不是抱枕,而是一隻酒瓶。
“你說,”她沒等他反應,已經晃悠悠地走到他旁邊,挨著他重重坐了下來,帶來一陣微醺的熱氣,“人死了以後,真的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她仰起頭,望向夜空。今晚星河格外燦爛,碎鑽般鋪滿了深藍色的絲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