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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舊疾新痕

2026-04-29 作者:陳時珺

第 95 章舊疾新痕

席南星眉頭微蹙:“哪兒看來的?這種騙小孩的話。”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酒瓶上,聲音沉了幾分,“大半夜的,怎麼喝上酒了?”

“哎——”葉瑾初長長地嘆了一聲,那嘆息像羽毛,輕飄飄的,卻沉甸甸地落在寂靜裡。“如果能變成星星……多好啊。”她將懷裡的酒瓶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那樣,我一抬頭,就能看見我媽媽了。”

說完,她舉起酒瓶,又灌下一大口。酒精的辛辣讓她猛地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角也因此滲出生理性的淚光。

“呃……”席南星本是隨口一接,話出口才覺不妥,伸手便想去拿她懷裡的酒瓶。

葉瑾初卻像早有預料,泥鰍般敏捷地一縮身子,讓他抓了個空。

“你說……要是我的媽媽,也能像今晚那個媽媽一樣幸運,該多好。”她忽然搖晃著站起身,腳步虛浮,像風中蘆葦。她仰起臉,對著漫天星斗,眼神卻空洞得沒有焦點,聲音輕得像夢囈,“……該多好啊。”

席南星怔住了。

今晚的車禍……那個被救下的母親……她是在說這個?可這突如其來的聯想,這沒頭沒尾的悲傷,究竟是怎麼回事?

眼看她身形一晃,他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大步上前,伸手想去扶穩她。

“我、我沒事……”葉瑾初察覺到他的靠近,猛地揮開他伸來的手,自己卻因這動作向後踉蹌了一下,險險站穩。她依舊固執地仰望著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冰冷的夜色和翻湧的情緒一同壓入肺腑。

然後,她極輕、極緩地開了口,那句話卻像一記悶錘,猝不及防地砸在席南星心口:

“其實……我媽媽,也是因為車禍去世的。”

“……我好想她。”

葉瑾初邊說著,腳步未停,徑直穿過亭子,走進了更深的後院。

月光如水銀瀉地,在青石板上鋪開泠泠清輝,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她拖沓的腳步聲和微不可聞的呼吸。

“所以我才說……如果我的媽媽,能像今晚那個媽媽一樣幸運,該多好……”她的聲音飄散在夜風裡,裹著薄紗般的憂傷。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緩緩踱著步,身影被月光拉得細長而孤獨。

“那樣,我就不會失去她了……好多事,也許就都不一樣了……也許我……”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反胃感猛地衝上喉嚨。她悶哼一聲,急忙扶住身側冰冷的廊柱,彎下腰,一手緊緊捂住胸口,另一隻手無力地拍撫著自己,試圖壓下那股翻江倒海。

席南星站在幾步開外,思緒將他帶遠,眼神卻靜靜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單薄背影上。月色勾勒出她蜷縮的輪廓,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瑾初勉強壓下不適,又直起身,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挪動。

看著她那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夜色吞沒的背影,席南星的心口驟然一緊,某種衝動毫無預兆地破土而出——他想上前,想拉住她,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擋住所有寒冷與傷痛。

後院深處,月光靜靜籠罩著一張陳舊的躺椅。椅架上攀滿了深青色的藤蔓植物,在夜色裡洇開一片朦朧的暗影。

葉瑾初抱著酒瓶,踉蹌地走到椅子邊,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軟軟地靠坐上去。她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指尖輕輕拂過架上冰涼的藤葉,感受著那粗糙而真實的觸感,彷彿那是她與這搖搖欲墜的世界之間,唯一的聯絡。

“我想……我的暈血症,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的。”她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小時候,明明不怕血的……可是媽媽走後,看到血……就覺得心慌,喘不上氣。”她仰起頭,透過藤蔓的縫隙望向星空,眼神迷濛,“你說……這是不是因為我太想她了?連身體……都在替我想她?”

她顯然已醉得厲害,話語顛三倒四,邏輯像斷線的珠子。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在這樣一個夜晚,對著席南星吐露這些深埋的碎片。

席南星快步上前,無聲地站到她身側。他沒有坐下,而是微微俯身,張開手臂,虛虛地在她身外圍成一個保護的姿態——既隔開了夜涼與堅硬的地面,也隨時準備在她失去平衡時,穩穩地接住她。

席南星低下頭,看著蜷在躺椅裡的葉瑾初,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其實……人去世後,是會變成星星的。”

他頓了頓,目光也隨她一起望向深邃的夜空,語氣溫和而確信,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真理:“我曾在書裡讀過,如果一個人離開時,心裡還有未了的心願,或者……有放不下要守護的人,他的牽掛就會化作一顆星,懸在天上,一直守著。”

他知道她醉得厲害,眼神渙散,未必真能聽進去。可他還是要說。笨拙地,用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近乎童話的方式,試圖去填補她心裡那個巨大的、血色的空洞。

“我真的沒事……你不用特意安慰我。”葉瑾初的聲音飄過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平靜,“媽媽走的時候,我還很小。我其實……已經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視線依舊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裡,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午後。

“但我還記得……那天,我像平時一樣在學校上課。老師突然衝進來,臉色很白,拉著我就往外跑……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得要炸開……”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浸了水,沉重地墜在夜色裡。

“到了醫院,一輛救護車尖叫著從我眼前衝過去……我被帶到一間病房外面。門上有塊小小的玻璃窗……”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睡裙的布料,“我看見裡面……幾個醫生護士圍著病床,他們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那麼紅,紅得刺眼……我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來了……”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微微發著抖,彷彿又被那抹褪不去的紅色緊緊扼住了喉嚨。

“對,就是那個血……”葉瑾初的聲音驟然發顫,彷彿那記憶的顏色瞬間將她拉回冰窖,渾身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席南星心頭一緊,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上,將溫熱的餘溫和沉穩的力道一同裹住她。“別怕,”他的聲音低而穩,“都過去了。”

葉瑾初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那股滅頂的寒意,聲音卻依舊破碎:“你知道嗎……那時候的我,像個木頭人一樣,就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會動。然後……急救室的門開了……他們推出來一個……蓋著白布的……”

她哽住了,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在月光下閃著細碎而痛苦的光。

“……一個渾身是血的醫生走過來,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就那麼告訴我……媽媽沒了。”她閉上眼,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滾落,“那一刻……我的世界,好像‘嘩啦’一聲,全塌了。”

席南星看著她緊閉雙眼、淚流不止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拭去她眼角的淚,一遍遍低語:“別難過……都過去了……過去了……”

趁她失神,他小心而堅定地拿走了她懷裡的酒瓶。瓶身已經輕了大半,他的眉心隨之蹙緊——喝了這麼多,難怪醉成這樣。

他將酒瓶輕輕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隨即,再也無法抑制翻湧的情緒,雙臂猛地收緊,將葉瑾初緊緊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用力得近乎霸道,卻又在細微處洩露出小心翼翼的溫柔,彷彿要將她所有的顫抖、寒意與破碎都納入自己的體溫裡。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冰涼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堅定,像起誓,又像催眠般的撫慰:

“沒事了……都過去了。我懂,我都懂。”

“我在這兒,就在你身邊。”

“以後……讓我來護著你。”

葉瑾初的身體在他懷裡先是僵了一下,隨後那強撐的力道一點點洩去,細微的顫抖卻透過衣料傳來。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渙散地望了望四周的院落,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這裡……跟我小時候那個院子,真像啊。”她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還真是個……傷心地。這麼多年了,我……”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只含糊地呢喃,“……我突然想回家了。”

話音未落,她身體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被抽走,整個人一軟,毫無預兆地朝一側歪倒下去。

席南星心頭驟緊,手臂瞬間發力,穩穩地將她完全託進懷裡。月光下,她蒼白的臉靠在他肩上,呼吸輕淺,眼角淚痕未乾,已然沉沉睡去。

“明早天一亮我們就回家。”

話音落下,他卻覺得一刻也等不了。

“不,”他改了口,聲音低沉而決絕,像在夜色中劈開一道裂痕,“現在就走。”

他將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些,隔著衣料感受到她微涼的體溫和輕淺的呼吸,那呼吸像羽毛,一下下掃過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這份疼惜來得如此洶湧,不僅僅是為她——更因為在那些語無倫次的碎片裡,他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同樣被困在血色與白布間的、幼小的自己。

兩人如此的相似。

他和她的的母親,都是因車禍去世。

相似的剎車尖嘯,同樣的白色被單。這麼多年他是如何獨自捱過那些漫漫長夜的,那種天塌地陷後無人託底的茫然與鈍痛,他比誰都清楚。

正因如此,他才更懂得她此刻的顫抖並非因為夜涼,也更心疼她一路走來,將這份孤獨藏得那麼深。

一個小時後。

席南星坐在從灣天村駛向京川市的轎車後座。葉瑾初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眉心卻依舊微微蹙著,彷彿連夢境都無法安寧。

夜已極深,公路像一條沉默的黑色河流,偶有車燈劃過,如轉瞬即逝的流星。代駕司機是位中年大叔,今晚生意格外冷清,他原本已打算接完最後一單短途便收工,騎車回家歇息。手機卻在這時響起,意外地跳出一趟前往京川的長途。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將那座臨湖的村落、這個瀰漫著酒氣與淚水的夜晚,連同那些被意外喚醒的、血色的舊日傷痕,一同遠遠拋向身後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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