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舊疾新痕
當他終於重新睜開眼睛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葉瑾初。他急忙站起身來,四處張望,尋找著葉瑾初的身影。終於,他在不遠處看到了葉瑾初,她正木然地站在路邊,手扶著旁邊的柱子,一動不動。
席南星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暗自慶幸道:“還好還好,她沒事。剛才的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了。”
當他終於重新睜開眼時,第一個闖入腦海的念頭就是——葉瑾初。
他猛地站起身,視線倉惶地掃過混亂的四周,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終於,在馬路對面,他看到了那個扶著燈柱、僵立不動的熟悉身影。
還好。她還在。
懸到喉嚨口的心臟重重落回原處,他幾乎要虛脫地喘一口氣。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混亂了。
他顧不上其他,拔腿就朝馬路對面跑去。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後一道車流,離她只有幾步之遙時,葉瑾初卻像突然被無形的線牽動,毫無徵兆地、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猛地扎進了旁邊湧動的人潮!
葉瑾初她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毫無徵兆地、軟綿綿的往下倒去!
“葉瑾初——!”
席南星瞳孔驟縮,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她衣角的瞬間,她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毫無徵兆地、軟軟地朝後倒了下來,正好跌進他慌忙張開的雙臂裡。
醫院。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冰冷的氣味。葉瑾初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額髮被冷汗濡溼,貼在蒼白的面板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呢喃著甚麼,眉頭緊蹙,陷在醒不過來的夢魘裡。
席南星站在床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能僵硬地杵在那裡。他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甚麼也做不了。
最終,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涼的手,俯下身,將聲音壓得極低、極緩,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沒事了……我在這兒。”
“別怕,初兒。”
“我在這兒。”
正心焦如焚時,醫生推門走了進來。
席南星幾乎是立刻迎了上去,聲音裡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醫生,她怎麼樣了?為甚麼一直不醒?”
醫生走到床邊,仔細檢視了一下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翻開葉瑾初的眼瞼看了看,語氣平緩:“剛才做了全面檢查,沒有發現明顯外傷。她現在的情況,更像是突發車禍帶來的強烈應激反應,陷入了深度夢魘。身體需要時間平復,讓她好好休息,應該會慢慢恢復過來。”
席南星緊繃的肩膀略微鬆了些,可心口那塊石頭卻並未真正落下。醫生的解釋合情合理,但葉瑾初昏迷前那種決絕衝入人群的姿態,還有此刻她深陷夢魘的痛苦模樣……太不對勁了。
難道她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扎進腦海,讓他心頭一凜。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病床——葉瑾初額上依舊佈滿細密的冷汗,嘴唇不時翕動,彷彿正被困在某場掙脫不出的可怕夢境裡,連在昏迷中都不得安寧。
席南星記得自己調查過的資料:她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由外婆帶大。可外婆在她大學時也撒手人寰,從此她便孑然一身,依靠自己勤工儉學把自己供到畢業。
無依無靠。這四個字輕飄飄的,落在一個人身上卻是千斤重。他忽然就懂了——懂了她對金錢那份近乎執拗的在意,懂了那份警惕和拼命背後的根源。那或許不是貪婪,而是荒野裡獨行太久的動物,必須為自己囤積過冬糧的本能。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細細地碾過,泛起綿密的疼。他調查她,最初或許帶著審視與權衡,此刻卻只剩下沉甸甸的憐愛,以及……一絲遲來的愧疚。
他不自覺地收攏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握得很緊,彷彿這樣就能填補那些他未曾參與的、她獨自捱過的年月。
“以後不會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句說給自己聽的誓言,“以後……我會保護好你。”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葉瑾初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掀開。視線起初是渙散的,蒙著一層水霧,然後漸漸清晰,聚焦在席南星寫滿緊張與疲憊的臉上。
“醒了?”席南星見她睜眼,一直懸著的心才算重重落回實處,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葉瑾初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模糊,朝他擠出一個虛弱的笑:“沒事……可能就是,暈血症又犯了。”聲音氣若游絲,聽著讓人揪心。
“這叫沒事?”席南星眉頭緊鎖,語氣裡壓著未散的後怕,“你剛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化作一聲低嘆,“你差點嚇死我。”
正說著,醫生推門進來,見葉瑾初醒了,臉上露出笑意:“小姑娘醒啦?挺厲害的嘛。我聽急救同事說,你當時扒著救護車擔架死活不鬆手,力氣大得幾個護士都拉不開。”醫生說著,瞥了一眼旁邊神情緊繃的席南星,半開玩笑道,“嘴裡還一直喊著一個名字——是你男朋友吧?他可急壞了。”
葉瑾初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緋色。她慌忙垂下眼睫,盯著被角,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布料,一時間窘得說不出話。
“嗯?”席南星卻是一怔,顯然對醫生的說法毫無頭緒。
“我猜啊,”醫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這姑娘當時準是看見你在車禍現場附近,誤以為是你出了事,一著急,緊張過度,嚇暈過去了。”他轉頭又對葉瑾初眨眨眼,“你這男朋友可是立了大功,我聽說反應快得很,救了個小姑娘呢。萬幸都沒大事。”
醫生又仔細檢查了一下葉瑾初的各項指標,確認無礙後,告知可以出院了。
兩人道謝離開後,沒有直接回去,而是默契地走向另一間病房——那位在車禍中受傷的女士正住在那裡。
剛到門口,恰好主治醫生從裡面出來。見到他們,醫生停下腳步,溫聲告知:“你們是來看她的吧?放心,她已經脫離危險,情況穩定下來了。”
聽到這個訊息,兩人緊繃的心絃終於一鬆。
就在這時,病房門猛地被推開,那位受傷女士的丈夫紅著眼眶衝了出來,手裡還緊緊拉著驚魂未定的女兒。他甚麼也沒說,雙腿一屈就要朝席南星跪下去。
“別這樣!”席南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對方的胳膊,險些沒攔住這份過於沉重的感激。
好不容易勸慰住情緒激動的父女倆,兩人才轉身離開。
直到走出住院樓,葉瑾初才藉著午後明亮的天光,注意到席南星後肩處的襯衫裂開了一道口子,深色的布料上正洇出一片更為深暗的溼痕。
“你背上……”她心頭一緊,伸手輕輕拉住他,“在流血。”
席南星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鈍痛從後背傳來——剛才只顧著葉瑾初,竟完全沒察覺自己甚麼時候受的傷。
“沒事,小傷口。”他習慣性地想輕描淡寫帶過。
“甚麼小傷口!”葉瑾初不由分說地拽著他往回走,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持,“舊傷都沒好利索,又添新的。必須去找醫生處理。”
她抓著他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涼。席南星低頭看了看她緊繃的側臉,沒再堅持,任由她拉著自己朝急診室的方向走去。
由於席南星後背的衣服已經破損,無法再穿,所幸他們先前買過替換的衣物。席南星換上了那套與葉瑾初身上那套色系一致的衣服,意外地合身。
民宿離醫院不遠,處理完傷口後,兩人便決定步行回去。
剛走出醫院大門,葉瑾初的手機就響了。螢幕顯示是李瑞,上面還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她連忙接起,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瑞焦急的聲音:“葉葉!你沒事吧?紅袖他們說你們去醫院了,我正趕過來!”
原來李瑞在集合點左等右等不見她,電話也打不通,去民宿也沒找到人,這才從紅袖那裡得了訊息。
“沒事沒事,我們都沒事。”葉瑾初趕緊解釋,下意識地不想提自己暈倒的插曲,“是有個車禍,席總幫忙救了個小女孩,自己不小心擦傷了,就順便來醫院包紮一下。”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身旁的席南星。
“那就好,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李瑞鬆了口氣,又問,“對了,席總他沒事吧?還有你們大概甚麼時候能回來啊?””
““席總他受了點皮外傷,我們處理一下就好了。等下就回去啦“。”葉瑾初正說著,餘光瞥見席南星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心裡“咯噔”一聲,知道這電話不能再聊下去了,便想快點結束。
“你想吃點甚麼?現在都十點多了,等你們回來烤肉估計也剩不下甚麼。我聽說這邊烤魚不錯,要不要嚐嚐?”李瑞此時剛走出民宿,正看著街邊幾家燈火通明的烤魚店。
“不用不用,我隨便吃點就行……”葉瑾初話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尷尬,忍不住又瞟了席南星一眼。後者正冷著臉看她,那眼神分明寫著不快。
“別客氣啊,咱們同事這麼久,認識也好幾年了,還沒單獨吃過飯呢。今天剛好有機會,或者你想吃別的?”李瑞顯然沒聽出她話裡的推脫之意。
葉瑾初心裡正七上八下地打著鼓。直接拒絕吧,都是同事,以後難免尷尬;可答應吧,身邊這位“低氣壓”明顯已經瀕臨爆發邊緣。
她還在斟酌措辭,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突然從旁伸來,不由分說地抽走了她耳邊的手機。
“好,那就吃烤魚。”席南星的聲音清晰平穩地傳了過去,彷彿完全沒看到葉瑾初錯愕的表情,“把店名發過來。”
——葉瑾初這手機隔音效果約等於無,剛才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聽全了。李瑞那點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既然對方執意要請,不如干脆應下,也省得日後糾纏不清。
要說灣天村的特色,湖鮮自然是首位。依湖而生的村落,烹魚自然有一手。
席南星利落地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葉瑾初完全沒料到席南星會來這一出。等她回過神,通話已經利落地結束了。
席南星已經將手機塞回還沒反應過來的葉瑾初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