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舊疾新痕
葉瑾初在店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始終沒找到一件合心意的。她有些洩氣地走出店門,一抬頭,卻看見席南星正站在不遠處,目光筆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快步走過去,左右張望了一下:“他們倆呢?”
席南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很淡、卻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你很想他?”
葉瑾初被他問得一愣:“嗯?誰?”
“佔位子去了。”他沒等她想明白,便給了答案。
“哦……”葉瑾初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要回去了嗎?”
“沒挑到喜歡的?”席南星沒回答,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嗯,都不太合適。”她像個漏氣的皮球,聲音都低了下去。
“還要繼續逛嗎?”
“可以嗎?”葉瑾初倏地抬起頭,一雙大眼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嗯。”
兩人便繼續往前走。終於在第三家店的角落裡,葉瑾初看到了一件讓她眼睛一亮的衣服。
一套異域特色的裙裝,款式簡約大方,又巧妙地融入了當地的民族紋樣,正合葉瑾初的心意。更讓她心動的是店家的優惠——兩套一起帶走能打七折,單買則原價。
葉瑾初換上那套裙裝,站在穿衣鏡前左轉右看。鵝黃色的底色襯得她膚色愈發清透,腰側鏤空的編織花紋恰到好處,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她越看越喜歡,忍不住轉過身,對著櫃檯後的老闆娘試探著問:
“老闆,我只買這一套……能稍微便宜點嗎?”
老闆娘是個眼尖的中年婦人。她的目光先在葉瑾初身上停了停——這裙子穿在她身上確實出挑。接著,她又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旁邊那位一直沉默的男士。
席南星就站在幾步之外,斜倚著掛滿披肩的木架。他手裡拿著手機,目光卻越過螢幕,直直落在鏡前的葉瑾初身上。那眼神太專注,以至於老闆娘看向他時,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老闆娘心裡頓時有了數。這姑娘問價,旁邊這位卻看得移不開眼……關係顯然不一般。她做生意多年,最懂這種時候該怎麼做人情。
“姑娘,”老闆娘臉上綻開一個熱絡又意味深長的笑,聲音也放軟了些,“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們倆一人帶一套,不正好湊個對兒嗎?兩套我都給你們按七折算。”
她說著,眼角餘光又瞟向席南星,話裡話外都像在替他遞臺階:
“出來玩嘛,穿個同款多有意思。而且旁邊這套男款版型好,穿著也舒服,你男朋友……哦,朋友穿著肯定合適。”
葉瑾初一聽,心裡犯了難。她悄悄瞥了席南星一眼——他平時的行頭不是高階定製就是一線大牌,這種景區小店的衣服……他多半看不上眼。
就在她猶豫著該怎麼接話時,席南星聽到“男朋友”三個字忽然動了。
他幾步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掛在一旁的同色系男款:
“旁邊那套男款,找我能穿的尺碼。和她那套一起,包起來。結賬。”
葉瑾初愣住了,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老闆娘手腳麻利地裝好兩袋衣服,笑吟吟地把袋子遞過來,她才回過神。
走出店門,葉瑾初已經換上了新裙子,懷裡抱著疊好的舊衣服,步子都輕快起來。她小跑兩步追上席南星,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席總,謝謝你啊!不過……”她看了看他手裡仍拎著的男裝紙袋,有些好奇,“你不換上試試嗎?”
席南星側過頭看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下一句就要說‘多少錢我轉給你’。”
葉瑾初被他說中了一半心思,先是一怔,隨即眉眼一彎,笑嘻嘻地耍起賴來:
“怎麼會!一件衣服在席總眼裡算甚麼呀?我要是真轉錢,席總你好意思收嘛?”
買好衣服,兩人心情都不錯,便沿著來時的路慢悠悠往回走。街道兩旁的小吃攤此時愈發紅火,各色香氣混在溫熱的晚風裡,讓人饞蟲大動。
“對面有糖葫蘆!”葉瑾初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被馬路對面一輛推車牢牢吸住。車架上掛滿了一串串紅豔豔、亮晶晶的冰糖葫蘆,在暖黃色的街燈下泛著誘人的糖光。
席南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小攤旁立著塊簡陋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又大又甜,不甜不要錢。
還沒等他說話,葉瑾初已經像只嗅到蜜糖的小動物,腳步輕快地朝馬路對面小跑過去。
席南星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兩三步的距離,看著她微微揚起的長髮和輕快的步伐,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就在葉瑾初的腳尖剛踏上對面人行道邊緣的瞬間——
一輛車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呼嘯而過,緊接著便是一陣刺耳的緊急剎車聲。
“老闆,來一個……”
刺耳的剎車聲和一聲悶響,將她的話音驟然切斷。
葉瑾初猛地回頭——
一輛巨大的卡車斜停在馬路中央,刺目的遠光燈像兩道凝固的慘白立柱。而在那光柱的盡頭,車頭前方几米處,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路面上。
世界的聲音彷彿被瞬間抽空。
下一秒,所有被凍結的感官轟然回湧,裹挾著冰冷的恐懼砸向她。她臉上血色褪盡,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個名字從齒縫裡擠出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席南星……席南星……”
她應該衝過去,立刻、馬上衝過去確認那是不是他。可她的雙腿像被灌滿了鉛,又像是被無形的釘子牢牢釘在了原地,連一寸都挪不動。只有視線死死地鎖住那個模糊的人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鈍重地擂動。
直到遠處傳來尖銳而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像一把錐子刺破了這詭異的凝滯。
葉瑾初渾身一顫,彷彿被這聲音猛地驚醒。
然後,她像一顆被點燃的炮彈,不顧一切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群,朝著那一片混亂的光源中心,發了瘋似的衝了過去。
人群的喧囂像渾濁的潮水般湧來——孩子的尖叫哭喊、汽車焦躁的鳴笛、尖銳的剎車聲、還有此起彼伏的驚呼與議論——所有聲音攪作一團,幾乎要將葉瑾初吞沒。
“席南星!席南星——!!”
葉瑾初甚麼也顧不上了。她像一頭失去所有理智的困獸,嘶喊著,不顧一切地撥開混亂的人群,朝著那輛正在關閉後門的救護車狂奔。擔架的一角正被迅速推入車內。
“小姐!請讓開!不要妨礙急救!”醫護人員焦急的呵斥聲傳來。
可她甚麼都聽不見。
她的世界縮成一道窄縫,裡面只有那副正被推向救護車的擔架,以及上面覆蓋著的、刺眼的白布。她看不見臉,看不見身形,那白布像一道絕望的屏障。
她拼了命地想撲過去,手指徒勞地伸向擔架邊緣,只想把那層布掀開,看一眼,就看一眼——
醫護人員緊緊護住擔架,用力隔開她。葉瑾初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盡全身力氣撕扯、推搡,指甲刮過冰冷的金屬桿,留下泛白的痕跡。混亂中,不知誰的手肘撞了一下,擔架微傾——
白布的一角被掀開了。
暗紅的、粘稠的液體,正從布料下緩慢地洇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灰黑的路面上。
那抹紅色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葉瑾初的視網膜。
她呼吸驟停,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捏碎。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脫力的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卻墜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淡淡的、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
葉瑾初顫動著睫毛,緩緩睜開眼。
朦朧的視線裡,是席南星緊繃的下頜線,和他低垂的、映著路燈碎光的眼睛。
他正緊緊抱著她。
“別怕,我在這兒。”
席南星的聲音很低,卻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葉瑾初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記憶的碎片猛地扎回腦海。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抖得厲害:“那輛車上的人……怎麼樣了?”
席南星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我沒看清。車太快了……我只來得及拉住那個小女孩。”
葉瑾初惶然轉頭,再次望向救護車。車門尚未完全關閉,擔架的一角露在外面,那塊刺眼的白布邊緣,正有一滴濃稠的暗紅色液體,緩慢地、沉重地滴落下來。
啪嗒。
那聲音彷彿直接敲在她的神經上。
眼前猛地一黑,她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就在十幾分鍾前。
席南星跟在葉瑾初身後,正要踏上馬路。側方視野盲區裡,毫無預兆地闖出一輛車。
而馬路中央,一對母女正一前一後走著。母親在前,低頭看著手機,渾然不覺;小女孩落後幾步,懷裡抱著個玩具。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
“小心——!”
席南星的吼聲與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同時炸響。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長腿猛跨一步,手臂如閃電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小女孩的胳膊,用盡全力將她往自己懷裡一帶!
巨大的慣性讓兩人重重摔向路邊。他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用自己的背脊和肩膀承受了撞擊和摩擦。
緊接著,便是那聲讓整條街都為之震顫的、沉悶而恐怖的撞擊巨響。
就在他抱著女孩撲向路邊的同一秒——
“嘎吱——!!!”
尖銳到極致的剎車聲撕裂空氣,緊接著是沉重的、令人心悸的撞擊悶響。
席南星護著女孩滾倒在路沿,後背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擦過,火辣辣地疼。但萬幸,都只是皮外傷。
旁邊立刻有路人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扶起他。懷裡的女孩嚇呆了,卻沒受甚麼傷,只是小聲啜泣著。席南星定了定神,小心地將孩子交託給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女士,啞聲道了句謝。
身體上的疼痛尚能忍受,可胸腔裡卻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滿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剛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剎——刺目的車燈、失控的軌跡、近在咫尺的死亡氣息——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最沉重的那扇門。
剎車聲。玻璃碎裂聲。金屬扭曲的呻吟。還有……那片怎麼擦也擦不掉、不斷漫開的、刺眼的紅。
耳鳴如同潮水般轟然襲來,淹沒了周遭所有的嘈雜。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近乎痙攣的悶痛,彷彿多年前那場撞擊的餘震,至今仍未平息。
他痛苦地弓起身,抬手死死抵住額角,彷彿這樣就能按住腦海裡那些翻騰尖叫的畫面。世界在他周圍搖晃、傾斜、變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耳邊的嗡鳴漸漸退去,現實的聲響——人聲、車聲、遙遠的警笛——重新流了進來。
他緩緩鬆開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直起身體。額髮被冷汗浸溼,黏在面板上,指尖仍在不易察覺地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