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湖島暗流
馮凡金轉過頭，臉上堆起幾分帶著打探意味的笑，看向席南星：
“對了席總，葉助理在您身邊工作，有沒有跟您提過……她跟李工的事兒啊？”
席南星腳步未停，目光仍落在前方不遠處那兩個身影上——葉瑾初正低頭擺弄著那頂彩色的帽子，李瑞站在一旁，側著臉對她說話，距離近得有些礙眼。
在船上時，他就看見他們挨著坐，有說有笑。所以他故意選了葉瑾初前面的位置，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聊甚麼。現在，李瑞竟然還給她買起了帽子。
一股無名火“噌”地燒了上來，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收回視線，側臉掃了馮凡金一眼，聲音不高，卻像裹著層薄冰：
“馮主管倒是很關心下屬的私生活。”
說完，他不再理會馮凡金瞬間僵住的表情，邁開長腿，徑直朝著葉瑾初和李瑞的方向快步走去。
“呃……”馮凡金被這話噎在原地，額角沁出一點細汗。他仔細咂摸著席南星的語氣和表情，卻品不出那究竟是上司對下屬逾矩的不滿，還是……別的甚麼更復雜的東西。
此時的葉瑾初，正停在一個賣特色冰飲的小攤前。她剛才逛得有些口乾舌燥，被這花花綠綠的招牌吸引了過來。可看著選單上五花八門的口味，她又犯了選擇困難症，指尖在“海島青檸”和“海島芒芒”之間來回晃悠，拿不定主意。
“葉瑾初。”
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連名帶姓。
葉瑾初脊背一僵。這個稱呼從席南星嘴裡出來，通常都伴隨著麻煩。她心裡“咯噔”一聲，慢吞吞地轉過頭——
席南星正朝她走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氣壓明顯偏低。
“又怎麼了這是……”她暗自嘀咕，臉上卻迅速堆起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站在她旁邊的李瑞也看到了席南星，客氣地點頭招呼：“席總，您也來買喝的？”
席南星的目光掃過李瑞，在他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然後才落回葉瑾初身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馮凡金找你。”席南星的目光隨意地掠過不遠處一家店鋪的門口，馮凡金的身影恰好閃了進去。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找我？”李瑞面露疑惑，顯然也想不出馮凡金找他有甚麼事。但他還是禮貌地對葉瑾初點點頭，“葉葉，那我過去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朝馮凡金消失的方向走去。
葉瑾初剛接過老闆遞來的飲料，轉頭就見李瑞已經離開，下意識地問了句：“他去幹嘛？”
席南星沒有回答。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不緊不慢地反問：“你好像很關心他？”
“嗯？”葉瑾初被他問得一怔，完全沒跟上這跳躍的節奏。
席南星卻似乎沒打算等她理清頭緒。他忽然伸手，從她指間抽走了那瓶她猶豫半天才選定的一瓶冰鎮好的、瓶身凝結著水珠的飲料——然後拿起旁邊的一瓶熱飲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她手裡。
店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玻璃瓶裝的熱飲。瓶身在氤氳的白汽裡若隱若現，隱約透出薑黃或焦糖的暖色。
“嗯？”葉瑾初的指尖剛觸到瓶身，就被那滾燙的溫度驚得一縮。
“涼的你不能喝，”席南星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常識，“不然待會兒肚子疼，又要哇哇大叫了。”
“我甚麼時候哇哇大叫過？”葉瑾初捏著那瓶溫熱的椰汁，哭笑不得地反駁。
灣天湖中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島嶼，每個小島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神話故事，景色也各不相同。一行人乘著輪渡，在粼粼波光中緩行，走走停停。導遊的講解伴著水聲與風聲，將湖光山色與古老故事糅在一起。
遊船輕搖，從一個島漂向另一個島。每到一處，便靠岸，下船，登島。時光在漫步與驚歎中悄然溜走。
從午後兩點，一直到傍晚六點，眾人才帶著滿身的湖風與倦意，回到落腳的民宿。
而夜晚的節目，早已在民宿旁那片開闊的草坪上預備好了——露天燒烤。炭火的氣息混著食物的香氣隱隱飄來，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興致。
葉瑾初蹦跳了一下午，腳底板早已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從湖邊挪回民宿這段路，走得她齜牙咧嘴。推開房門，她幾乎是把自己“扔”進了沙發裡，癱著一動也不想動。
緩了許久，她才撐著身體爬起來，草草衝了個澡，一頭栽進被子裡，想用睡眠麻痺渾身的痠痛和腳上的刺痛。
意識沉浮間，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將她從昏睡邊緣拽了回來。
屋裡一片漆黑。她摸索著擰亮床頭燈，眯眼看向手機——晚上八點。睡意未消，腦袋昏沉，她趿拉著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去開了門。
“葉葉！你總算開門了！”門外是李瑞，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打你電話不接，資訊也不回，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急死我了！”
他從湖邊回來後就一直聯絡不上葉瑾初，電話和資訊全都石沉大海。在燒烤場地找了一圈不見人影，最後問了紅袖，才急匆匆尋到她的房間來。
看她一身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門口，李瑞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看樣子，她應該是回來就直接倒頭睡了。
“手機……下午玩沒電了，自動關機了，還沒開機。”葉瑾初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朝桌上正連著充電線的手機努了努嘴，俏皮地吐了吐舌尖。
“哦，這樣啊。”李瑞長舒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神色鬆緩下來，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此刻的葉瑾初，長髮鬆軟地披在肩頭，沒戴眼鏡，素著一張臉。面板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透著一層睡後淺淺的紅暈。
李瑞第一次見到她不戴眼鏡的模樣，目光不自覺地凝住了。燈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和纖長的睫毛。他看得有些出神，一句未經思考的話便低低地滑了出來：
“葉葉，你……真好看。”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葉瑾初顯然也有些意外，空氣凝滯了一瞬，尷尬悄然瀰漫。
她連忙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彎起嘴角，試圖把話題岔開：“哦……剛才太累，睡過頭了。沒錯過甚麼好玩的吧？”
“沒，燒烤剛開場。你先去換衣服，等會兒大家還要圍著篝火跳舞呢。”李瑞也迅速回過神，藉著話頭解釋，掩飾方才那一瞬的失言。
就在這時，旁邊“咔噠”一聲輕響——房門開了。
李瑞和葉瑾初同時轉頭。只見席南星已換下白天的裝束，一身深色休閒服，正從隔壁房間走出來。他髮梢微溼，像是剛洗過臉，神色清明，不見睡意。
“席總也剛醒啊。”李瑞見狀，立刻笑著打招呼。
幾乎同一時間，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走廊另一側插了進來：
“哎呀，都在呢！”
徐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腳步輕快。她先衝著席南星嫣然一笑：“席總，晚上好！”隨即轉向葉瑾初，語氣熟稔：
“葉葉，正找你呢！要不要一起去逛逛？這邊好多民族風服飾，可漂亮了！”
葉瑾初沒有立刻應聲。徐倩這麼熱情，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讓她心裡打了個轉。
難道是因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席南星正背對著她們，抬手在關門。一身剪裁合度的休閒裝，將他的身形襯得格外挺拔，尤其是那雙腿，筆直修長。
葉瑾初的目光像被黏住了，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正想著，席南星像是察覺到甚麼，關門的動作一頓，忽然轉過身，目光不偏不倚地掃了過來。
寬肩，窄腰，長腿，利落的線條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被勾勒得清清楚楚。那張臉更是……葉瑾初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喉嚨有些發乾。
她猛地低下頭，視線撞上自己身上睡得皺巴巴的睡衣，和腳上那雙寒酸的民宿一次性拖鞋。
……要命。
她慌亂地抓了抓睡得亂翹的頭髮，再一抬頭，正好對上對面徐倩——一身清涼的緊身背心加熱褲，妝容精緻，長髮微卷，整個人像顆在夜色裡發光的水蜜桃。
葉瑾初默默把腳往後縮了縮。
“可以啊。”
席南星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切入了這片微妙的空氣裡。他的目光越過徐倩，直直地落在葉瑾初身上，一字一句，答得乾脆。
下午回來時，他和葉瑾初一前一後進的房間。他衝了澡，換了衣服，本想等她一塊兒出門，卻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想到她平時沾床就睡的性子，估摸著她肯定要補一覺，他便沒再敲門，退回房間看了會兒書，直到聽見走廊上傳來動靜。
“好呀好呀，那我們一起去！”徐倩立刻歡喜地應聲，語調都揚了起來。她完全沒想到，平時看起來對甚麼都不太上心的席南星，居然會對“買民族服飾”這種提議感興趣。這個發現讓她心頭一喜，彷彿找到了一個難得的突破口。
“葉助理不去嗎？”席南星看著明顯在走神的葉瑾初，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去啊去啊！葉葉你先去換衣服，我們在院子裡等你！”李瑞搶在葉瑾初開口前，笑呵呵地替她應了下來。
夜市攤位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色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徐倩和葉瑾初在擁擠的攤位間穿梭，翻看著琳琅滿目的款式。
徐倩很快相中了一條流蘇長裙，李瑞也隨手拿了件扎染的襯衫。唯獨葉瑾初，挑挑揀揀半天，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始終沒找到閤眼緣的。
這時，李瑞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簡短應了幾聲，便面露歉意地對兩人說：“抱歉，臨時有點事，得先走一步。”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徐倩付完錢，拎著新裙子走出來，一眼就看見席南星獨自站在夜市入口的燈光外，微微低著頭，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沒甚麼表情的側臉。
她心頭一動，幾步走過去，站在他身旁。
“席總，是在忙工作嗎？”
對方頭都沒抬。
徐倩略感尷尬，旋即又提起精神，換了個話頭，聲音刻意染上幾分輕快：“這邊的衣服還挺有特色的呢，您看這件……”
她東拉西扯地說了好幾句，從款式聊到面料。席南星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螢幕上緩緩滑動，彷彿她的話只是背景裡無關緊要的雜音。
空氣裡瀰漫開一絲尷尬的沉默。徐倩正搜腸刮肚想找下一個話題——
席南星忽然抬起頭，視線越過她，望向遠處燒烤區隱約的火光和喧鬧。
“燒烤區去晚了，”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客觀事實，“會不會沒位置？”
“啊？嗯……可能會吧。”徐倩被這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愣。
“那你去佔個座。”席南星說完，目光重新落回手機螢幕，彷彿剛才那句只是順口一提，再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