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湖島暗流
“我先去房間。”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說完便拎起自己的包，轉身徑直朝民宿大廳走去，留下一個乾脆利落的背影。
葉瑾初望著他走遠，這才悄悄鬆了口氣，一轉頭卻對上紅袖似笑非笑的眼神。
“門口‘碰見’？”紅袖慢悠悠地重複，尾音拖得意味深長。
“咳咳，席總您慢走啊……”葉瑾初對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揚聲喊道，語氣裡摻著幾分刻意的諂媚。
待席南星的背影消失在民宿門廳的陰影裡，她才轉回身，對紅袖扯出一個笑：“你看，席總這人其實……還挺好的哈。那個，我也先進去了。”話說得含含糊糊，像臨時改了主意，又像是想掩飾甚麼。
紅袖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在葉瑾初匆忙的背影和席南星消失的方向之間轉了個來回，眉心輕輕蹙起。
“這兩個人……”她低聲自語，“怎麼古古怪怪的。”
等葉瑾初辦完入住才得知，房間早已分配完畢。公司慣例，管理層享有單間，普通員工則兩人一間。巧的是，女生人數正好是單數，而葉瑾初作為因故晚到的一員，也被單獨分了一間——而且好巧不巧，和席南星同在三樓。
這天陽光確實很好，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地鋪了一地。上午的時間，便留給眾人各自安頓休整。
午飯過後，稍作休整，眾人便興致勃勃地準備前往碼頭——接下來的重頭戲是遊湖登島。
葉瑾初心裡卻有些發怵。她對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彷彿與生俱來。得知要乘坐輪渡時，她已暗自決定，上船後一定要挑一層最靠裡的位置，彷彿那樣就能離翻湧的湖水遠一些，多幾分虛幻的安全感。
輪渡緩緩靠岸。葉瑾初深吸一口氣，踏上微微晃動的甲板。就在她低頭尋找落腳點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傳來：
“葉葉——這邊！”
她循聲望去，只見李瑞正站在不遠處朝她用力揮手，笑容明亮得像此刻湖面的波光。見到熟人，葉瑾初心頭一鬆，快步走了過去。
“快來，給你留了好位置！”李瑞側身讓開，指了指身旁靠窗的座位，“這裡風景最好，還不容易暈。”
葉瑾初在李瑞身旁坐下，還未坐穩，李瑞便側過身關切地問：“聽說你早上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好多了，就是吃錯東西鬧肚子，”葉瑾初笑了笑，“吃了藥已經沒事了。”
兩人正說著話，一道陰影忽然落在葉瑾初前方的桌面上。她抬起頭，正對上席南星沒甚麼表情的臉——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在她正前方的座位坐了下來，背脊挺直，恰好擋住她大半的窗景。
幾乎同時，船舷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徐倩一襲吊帶抹胸長裙，外搭精巧的絲綢披肩，正婷婷嫋嫋地走上船來。她目光流轉，很快便鎖定了前方那個出眾的孤影。
她指尖輕輕一勾，將披肩往下拉了拉，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與肩頭那片白皙肌膚，隨即款款擺動著腰肢，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好巧啊，席總！”徐倩緊挨著席南星坐下，聲音甜得發膩，眼波流轉間盡是嫵媚。
“是啊席總，怎麼不去樓上VIP座？專程下來體察民情啊？”旁邊有同事瞧見這一幕，笑著打趣。
這次團建雖只限同樓層同事，人數也有百餘。領導層十幾位，按級別本應坐在二層視野絕佳的VIP觀覽區。
席南星本不想搭腔，可葉瑾初平日裡那些“要親民、別總端著”的嘮叨，此刻卻莫名在耳邊響了起來。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淡聲應了一句：“有點暈船，坐一層會舒服些。”
暈船？
葉瑾初在後面聽得一愣——以前可從沒聽他說過。她忍不住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自己側前方，只見徐倩端坐在前方，濃郁的香水味正隨著湖風陣陣飄來，強勢地侵佔了這一小片空氣。
“這怕是噴了一整瓶香水吧……”葉瑾初被那股濃烈到近乎具象的甜膩香氣嗆得喉頭髮緊，忍不住偏頭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沒事吧，葉葉……”身旁的李瑞聽到動靜，關切地側過身。
葉瑾初擺擺手示意無妨，注意力卻全被前方那兩人的狀態勾了過去。
徐倩身上那件披肩委實披了個寂寞，鬆鬆垮垮地搭在臂彎，眼看著就要滑落到地上。她整個人幾乎要傾到席南星那側，聲音嬌柔，話題不斷。
而席南星……
葉瑾初側過身體，看向席南星……
只見他的背脊緊緊貼在座椅靠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似乎閉著眼睛，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彷彿從頭到腳都寫滿了“生人勿近”的拒絕。
“真暈船了？”葉瑾初心頭掠過一絲疑慮。她因為之前吃了胃藥，怕藥性衝突，沒帶暈船藥。原本下意識想伸手拍拍他問一句，指尖都抬起來了，卻又頓住。
算了。
他身邊自有大美女噓寒問暖，哪裡輪得到她這個“小葉助理”多事。
她剛收回目光，船身便猛地一震，引擎低鳴著發動起來。旁邊傳來興奮的輕呼：
“開了開了！船開了！”
不知是藥裡安眠成分的作用，還是舟車勞頓後的倦意終於上湧，船開出去沒多久，葉瑾初就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頭一歪，緩緩靠進座椅裡，意識很快便被溫暖的黑暗包裹，墜入了淺眠。
等到她被旁邊的聲響震醒時，身體猛地一顫，腦袋差點重重磕在身旁冰涼的空座椅扶手上。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惺忪睡眼。
船已經穩穩停靠在一個小島的碼頭邊。導遊站在船頭，正用擴音器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小島的傳說與風光，但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水膜，模糊地飄過葉瑾初的耳際。
突然，旁邊驟然爆發出一聲驚叫聲。
她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體。睡意瞬間消散，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前排座位已經空了，她身旁的李瑞也不知去向。
整艘船，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乘客。
“啊！”她低呼一聲，慌忙抓起隨身的小包站起身來。抬眼望向碼頭，只見島上早已人頭攢動，各式小攤沿路排開，攤主們賣力的吆喝聲、遊客的談笑聲混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熱浪，撲面而來。
剛登上小島，葉瑾初的目光瞬間被碼頭邊那片五光十色攫住了。方才那點殘留的睡意和迷糊，像被海風“呼”地一下吹散，興致“噌”地就冒了上來。
小徑兩旁，攤位鱗次櫛比。手工編織的寬簷帽、帶著青草香的精緻手鍊、一碰就蹦跳的滑稽泥塑……各式各樣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兒擠擠挨挨，看得人眼花繚亂。葉瑾初開心地穿梭其間，指尖拂過粗糙的草編，拿起叮噹作響的風鈴，對每一樣都流露出純粹的好奇和歡喜。
最後，她的腳步停在一個掛滿編織品的攤位前。目光被一頂帽子牢牢鎖住——彩色的細繩編織出圓潤的帽型，上面還用更鮮亮的線繡著幾隻憨態可掬的小動物，模樣俏皮極了。
她拿起帽子，輕輕戴在頭上，然後微微側身，看向旁邊掛著的一面小圓鏡。
“紅袖，你快看！這帽子我戴怎麼樣？好不好看？”葉瑾初滿心歡喜地戴上帽子，一邊調整著角度，一邊興沖沖地扭過頭去。
身後卻靜悄悄的。她轉身，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她身後不遠處——不是紅袖，是李瑞。
葉瑾初被這無聲的“換人”嚇了一跳，脫口而出的話卻已收不回來了。她只能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地轉回去，對著鏡子繼續撥弄帽簷，耳根卻悄悄發起熱來。
“嗯，是挺好看的，”李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溫和的笑意，“很適合你，葉葉。”
葉瑾初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她有些侷促地摸了摸帽子，小聲嘀咕：“哦……是嗎？謝謝……”
話沒說完，李瑞已經上前兩步，掏出手機對準了攤主的付款碼。
“哎，不行不行！”葉瑾初連忙伸手去攔，“我自己來就好，怎麼能讓你——”
“別客氣，”李瑞側頭對她笑了笑，手指輕點螢幕，“一點小東西……。”
“那、那怎麼好意思……”葉瑾初還想婉拒，可李瑞的動作比她的話更快一步，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話卡在嘴邊，她看著對方已完成付款的從容姿態，只好將推辭嚥下，抿唇輕聲道：“那……好吧，謝謝你。”
然而話音落下，她立刻轉向老闆詢問了價格，隨即解鎖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
“叮。”
李瑞的手機傳來輕響，一條轉賬資訊彈出，金額與帽子的價格分毫不差。
“錢轉給你了，”葉瑾初抬起頭，嘴角掛著禮貌卻堅定的笑意，“真的不用這麼客氣，我自己來就好。”
說完，她像是鬆了口氣般，轉身腳步輕快地“逃”向不遠處的另一個攤位，身影很快沒入熙攘的人群。
李瑞看著螢幕上的到賬提醒，無奈地搖頭笑了笑。他抬眼望向她離開的方向，略微提高聲音提醒道：
“葉葉，慢點跑！地上石頭多，小心別絆著！”
話音未落，他已邁開步子，跟著那片活潑的身影追了過去。
徐倩、馮凡金、袁浩、李蘭和席南星一行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後面，將前方那小小的“追逐”盡收眼底。
“嘖，真沒想到啊！”李蘭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發現新大陸的驚歎，“李瑞居然喜歡葉瑾初！他以前三天兩頭往我們部門跑，我還以為他是衝著我們小倩來的呢！”
她說著，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徐倩，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小倩，我當初可一直覺得他對你有意思，畢竟我們部門的大美女非你莫屬嘛。”
徐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弧度，目光從前方收回，輕飄飄地落下一句：“呵，李瑞那種……榆木疙瘩我可沒甚麼興趣。”她頓了頓，聲音裡摻進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而且我還聽說，他為了能‘偶遇’某人，可是特地申請調來參加這次團建的。”
“哈哈，聽見沒？”馮凡金聞言，笑著用手點了點旁邊的袁浩，“你們幾個單身漢都學著點，看看人家李工，追起姑娘來多有策略！這叫甚麼？近水樓臺先得月！”
幾人說笑間，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前方那兩個身影，空氣裡漂浮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略帶八卦意味的微妙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