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湖島暗流
一年一度的團建日,悄然來臨。
今年的活動定在週四、週五兩天。經過幾輪提議、投票,最終選定的地點是京川市近郊的灣天村。
這是個依湖而生的古村落,“灣天”二字恰如其分——村子偎著灣天湖,湖水倒映天光,澄澈如鏡。湖心散落著十餘座玲瓏小島,像被不經意撒開的翠玉,泊在粼粼波光間。
灣天湖背靠天狐山。登臨山頂,整片湖域便匍匐腳下:不僅可以乘船在湖上悠然自得地飄蕩,感受微風拂面的愜意;還可以選擇乘坐遊艇,體驗風馳電掣的快感;或者乘坐輪渡,欣賞湖光山色的同時,感受那份寧靜與安詳,再或者登山望遠,沿山徑攀至高處,將湖島星羅的勝景盡收眼底;當然,如果想要祈求福,湖心島上有幾個古寺……
村裡人家多半靠著這湖過日子——清晨駕船撒網,捕撈最新鮮的魚蝦;將老宅修葺成雅緻民宿,推窗便是煙波。山水滋養了美味,也滋養著這份依湖而居、從容不迫的生活節奏。
可謂有山有水有美食,是個名副其實的旅遊小鎮。
對於葉瑾初來說,能在工作日名正言順地遊山玩水、盡享美食,簡直是天降福利。收到通知那一刻,她差點在工位上歡撥出聲。
週三下班鈴聲一響,她便直奔超市,開始為旅程採購裝備。
旅行怎麼能少了零食?她站在琳琅滿目的零食的貨架前,對著一排排口味各異的薯片犯選擇困難症,手機忽然響了。
她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目光還黏在原味和燒烤味以及番茄味之間徘徊,吃多了怕胖,但是每個口味又都很喜歡,隨手接起:“喂,哪位?”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席南星的聲音,背景有冰箱門開合的輕微響動,“在哪兒?”
“超市買吃的呢。”葉瑾初下意識回答,隨即很自然地反問,“對了,晚上吃甚麼?”——這個時間點,席南星肯定是在家裡準備晚飯。
說來也怪,和席南星合租這些日子,葉瑾初感覺自己都胖了不少。
這人脾氣是有些陰晴不定,架子也端得高,平時看起來也冷冷的。可偏偏生了一雙巧手——廚藝確實沒得挑——這也是葉瑾初十分受用的一點。
那近乎偏執的潔癖,雖說有時讓人拘謹,卻也將這個家收拾得永遠窗明几淨,井井有條。
日子久了,這份奇異的安心感,竟讓葉瑾初重新嚐到了某種久違的、近乎家的溫度。
葉瑾初知道自己性子毛躁,丟三落四是常事,租房守則早不知犯了多少回。席南星面上雖冷,卻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把那些小爛攤子一一歸置整齊,從不見他真為此動怒。
他下班後也少有應酬,有好幾次,葉瑾初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在暖黃燈光下專注處理食材的側影,蒸汽氤氳著他明晰的輪廓,會不自覺地想:撇開那些彆扭的脾氣和端著的姿態……這人骨子裡,是個居家務實的好男人。
“晚上做紅燒豬腳吧。”席南星在那頭沉吟片刻,“對了,家裡牛奶喝完了,你順便帶一盒回來。”冰箱門開合的聲響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知道啦。”葉瑾初應著,正要結束通話——
“等等,”他忽然提高聲音,叮囑裡帶著慣常的不放心,“記得看保質期,挑最新鮮的。”
“知道啦知道啦!”她拖著長音回應,利落地按了結束通話。
推著購物車又在零食區轉了兩圈,葉瑾初才忽然想起牛奶這回事。她調轉車頭,朝著冷櫃區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剛到牛奶區,葉瑾初就被促銷員的吆喝吸引了——那人蹲在貨架旁,面前擺著裝滿牛奶的托盤,正賣力喊著:“買一送一!划算得很!”
葉瑾初眼睛一亮,想都沒想,立刻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奔過去,利落地拎起兩盒綁在一起的牛奶,心滿意足地丟進購物車。
到家後,她如往常般踢掉鞋子,直奔廚房——紅燒豬腳的香氣已飄滿整個屋子,那是席南星的拿手菜,也是她怎麼也吃不膩的滋味。
從廚房走出來的席南星,瞥見門口東倒西歪的鞋子,眉頭微微蹙起,額角彷彿劃過幾道看不見的黑線。他嘆了口氣,俯身把鞋扶正擺好,這才走向購物袋。
薯片、堅果、果脯、牛肉乾、橙汁……他一件件往外拿,越拿越覺得不對——怎麼全是零食?
翻了半天,始終不見牛奶的蹤影。席南星放下袋子,快步走進廚房,對著正眼巴巴盛豬腳的葉瑾初問道:“葉瑾初,牛奶呢?你是不是忘了?”
“有啊!”葉瑾初聞聲快步走來,彎腰在另一個購物袋底部摸索了幾下,隨即拎出兩盒綁在一起的牛奶,邀功似的晃了晃:“瞧,這不在這兒嘛,還是買一送一!我這就去放冰箱——對了,袋子裡還給你買了驅蚊的東西呢。”
席南星迴到袋子旁,果然從最底下翻出了驅蚊用品。
時間轉眼到了週四清晨。為了趕去公司集合,統一乘坐大巴出發,葉瑾初特意起了個大早,最後一次清點行李,生怕漏了甚麼。
可不知怎的,臨到該出門時,她肚子卻忽然鬧騰起來,一陣緊過一陣地疼。她捂著腹部,一趟又一趟地往洗手間跑,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著要過了出發時間,葉瑾初有氣無力地癱在沙發上,朝席南星擺了擺手:“快遲到了,你先走吧……別管我,我、我等會兒自己再去……”
席南星走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他眉頭微蹙:“怎麼回事?吃壞東西了?昨晚吃了甚麼?”
葉瑾初捂著肚子,五官都快皺在一起:“就吃了你做的豬蹄啊……難不成你在裡面下毒了?”
“……”席南星瞥了她一眼,懶得接話,轉身快步上樓,“我去拿藥。”
沒多久,他便拿著一個藥盒匆匆下樓,一邊走一邊對著手機簡短交代:“嗯,你們先走,我開車過去,會晚些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順手接了杯溫水,回到葉瑾初身邊。
“先把藥吃了,觀察一下。”他聲音低了幾分,“如果還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說著垂眼看了看說明書,從藥板裡按出兩粒,遞到她面前:“張嘴。”
葉瑾初“哦”了一聲,順從地張開嘴。席南星小心地將藥粒放進她嘴裡,又託著水杯湊到她唇邊,看著她把藥嚥下去。
“躺著休息會兒,我去收拾東西。”他起身朝房間走去,剛邁出兩步卻驟然停住,隨即快步折返到冰箱前,猛地拉開了門。
冰箱裡物品整齊,他目光迅速掃視,很快找到了昨晚葉瑾初買回來的牛奶——其中一盒已經開封。席南星抽出那盒牛奶,視線落在側邊的生產日期上。
下一秒,壓抑著怒氣的吼聲在廚房炸開:“葉瑾初!”
這聲怒喝像驚雷劈進客廳,驚得沙發上昏昏欲睡的葉瑾初一個激靈彈坐起來,滿臉惶恐:“啊?!怎、怎麼了?地震了?!”
“跟你說過多少遍——買牛奶要、看、保、質、期!”席南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手裡攥著那盒“買一送一”的贈品,指節捏得發白,“你自己看看,這盒昨天到期!”
一個多小時後,葉瑾初的腹痛總算緩了過來。兩人坐上車,朝灣天村出發。
車程大約兩小時。車子剛駛上高速,葉瑾初就感覺胃裡空落落的,像有隻小手在裡頭輕輕抓撓。她難受地轉過身,伸長胳膊去夠後座的揹包——出發前她明明塞了一堆零食進去的。
可翻來翻去,只摸到幾件衣服和洗漱包。
“我的零食呢?”她扭回頭,滿臉困惑。
“沒帶。”席南星目視前方,語氣平靜。
“沒帶?為甚麼啊?”葉瑾初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為了讓你長記性。”他這才側過臉,淡淡瞥她一眼,“不愛惜身體的人,沒資格吃零食。”
“不就是……忘了看保質期嘛……”她縮回座椅,小聲嘟囔。
“你——”席南星正要開口,卻被她急急打斷。
“好了好了,是我錯啦!”葉瑾初舉手投降,生怕他又開始說教。可飢餓感卻不依不饒地湧上來,她捂著胃,整個人可憐巴巴地蜷進座椅裡。
葉瑾初捂著肚子縮在副駕,眼角眉梢都耷拉著,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席南星餘光掃過,心頭那點硬撐的嚴厲,終究還是軟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伸手從旁邊拿出一個紙袋,輕輕扔進她懷裡。
“念在初犯。”他目視前方,聲音聽不出波瀾,“下不為例。”
葉瑾初眼睛一亮,忙不疊開啟袋子——熱氣混著面香撲面而來。幾個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一起,皮子蒸得半透明,隱約透出裡頭飽滿的餡料。
席南星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他就知道,這饞貓上路不到半小時準喊餓。
“哇!包子!”葉瑾初歡呼一聲,抓起一個就咬。薄皮破開的瞬間,滾燙鮮香的汁水溢了滿口,是她最愛的豆腐餡。
“嗯——好吃!”她滿足地眯起眼,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聲音含糊不清,“你甚麼時候買的呀?”
席南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卻故意偏過頭:“秘密。”
“切,小氣鬼!”葉瑾初嘴上嫌棄,手卻誠實地又抓起一個包子,三兩下就塞進了嘴裡。
兩人跟著導航,沒費甚麼周折就找到了預訂的民宿。停好車,剛提著行李往門口走,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咦,葉葉!你不是不舒服嗎?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呢!”紅袖正從民宿裡出來,一眼看見葉瑾初,熱情地揮了揮手。
可當她的目光落到葉瑾初身後時,笑容倏地一凝,隨即規規矩矩地站直了身子,語氣也恭謹起來:“席、席總好……”
紅袖向席南星問好後,立刻將葉瑾初拉到一旁,壓低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葉葉,甚麼情況?你怎麼會和席總一塊兒過來?”
“哦,那個啊……”葉瑾初的目光遊移了一瞬,“我們剛好在民宿門口碰見的。”她的語氣有些不自在,尤其當發現紅袖的視線正落在席南星手中——那隻明顯屬於她的包上時。
心下一慌,葉瑾初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便將包從席南星手裡“搶”了回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席總,真是太謝謝您啦!”她轉過身,笑容綻開得過分燦爛,聲音也拔高了幾度,“雖然我早上有點不舒服,但這點行李還是提得動的。”說著,她還特意用手肘碰了碰紅袖,擠眉弄眼道,“你看看,咱們席總多體恤下屬,怕我病沒好透非要幫忙拎包,是不是太讓人感動了?”
紅袖沒接話,只是微微挑起眉,探究的目光在葉瑾初臉上停了片刻,又飄向旁邊始終沉默的男人。
席南星垂眼看著自己驟然空掉的手,再抬眼時,臉上沒甚麼表情。他將葉瑾初那點浮誇的演技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情緒,懶得配合,更懶得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