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她的遺書
清晨,席南星正在洗漱,水流聲規律地響著。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切了進來。
“甚麼事?”他隨口問,伸手關上了水龍頭。
“席總,是我,葉瑾初。”門外的聲音很清晰。
“嗯。”席南星用毛巾擦著臉,回應得有些心不在焉——這房子裡除了她,還能有誰。
“席總,我上午有點事,想請個假。”葉瑾初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語氣裡摻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等他回答,她又急急地接上,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您昨天安排的工作我已經整理好了,文件就放在您桌上。我儘快辦完私事就馬上回公司,絕不會耽誤正事。”
“好。”
“那我先走啦!”門外瞬間響起她輕快起來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咚咚遠去的響動,隱約還漏出一聲壓低的“Yes!”。
席南星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是去查自己的案子了。
他放下毛巾,鏡中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前天晚上的事,卻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天晚上,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席南星就察覺葉瑾初不太對勁。
她平時吃飯總是小嘴一邊嚼嚼嚼,一邊跟他分享公司裡聽來的各種八卦。
不管席南星到底想不想聽,總之每次小嘴都巴巴個不停。
可這一整晚,連她最愛的筍炒臘肉都沒動幾筷子,只是低著頭,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裡的米粒,隔一會兒就要瞥一眼手機,像在等甚麼緊要的訊息。席南星和她說話,她也只是含糊地“嗯”兩聲,心思全然不在這裡。
更反常的還在飯後。往常,葉瑾初總會賴在客廳,把能開的燈都開啟,電視聲音調得震天響——好幾次吵得席南星不得不從臥室出來,警告葉瑾初擾民,讓她開小一些。
然後她總是磨蹭到臨睡前,才不情不願地去洗漱。
可這天,葉瑾初吃完飯後,竟然主動去廚房洗了碗,這讓席南星感到十分詫異。
不僅如此,她還早早地洗漱完畢,悄無聲息地鑽回了自己房間。
席南星起初以為她是累了,想早點休息。可當他躺下後,卻隱約聽見從她房裡傳來電視劇的對白聲。這就奇怪了——葉瑾初平時看電視都在樓下,她臥室裡根本沒裝電視。當然用電腦看劇倒不稀奇,但依他對她這幾個月來的瞭解,今天的她太反常了。
難道她發生了甚麼事?
他在床上輾轉片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索性起身,想去問問她是不是發生了甚麼。
走到她房門前,裡面電視劇的聲音還在持續。他頓了頓,抬手輕叩——無人回應。門虛掩著,被他順勢推開一道縫。
房間裡燈還亮著,膝上型電腦在床上閃著光,正播放著熱鬧的劇集。而本該在房間裡的人,卻不見蹤影。
席南星心下疑惑,轉身下了樓。
客廳空蕩,唯有窗外隱約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他緩步移至門口,透過玻璃,看見葉瑾初站在庭院路燈下,正握著手機通話。
夜風將她斷斷續續的語句送進來——聽不清內容,卻聽得清語氣裡那份罕見的緊繃與慎重。她微微側著身,指尖無意識地蜷著,像是在進行一場不容有失的談判。
回憶閃回。
今天這模樣,與那天夜裡那個心不在焉、早早躲回房間的她迅速重疊。
席南星沒再猶豫。
剛出門,就看到葉瑾初快步走向路邊,揚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車門關上,車子駛離。
席南星立即跟上,攔下後一輛車,拉開門便坐了進去。
“師傅,”他目光鎖著前方漸遠的車尾燈,“跟緊前面那輛計程車。”
原本有些憊懶的司機聞聲,像是瞬間被注入了活力,眼睛一亮,聲音都精神了起來:
“得嘞!您坐穩——”
話音未落,計程車如離弦之箭一般疾馳而出,讓席南星都有些猝不及防,強烈的推背感將他按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開始飛速倒退。
葉瑾初乘坐的計程車一路前行,最終在一座巍峨的大廈前緩緩停下。葉瑾初付完車費後,從計程車裡走了出來。
席南星看著葉瑾初付錢下車,獨自站在那裡,仰頭望向高聳的樓體。
緊跟著,一個電話打了進來。葉瑾初側耳聽著,忽然揚起笑臉,朝大廈落地窗內某個方向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電話結束通話,她幾乎是小跑著朝那個方向趕去,很快消失在明亮的玻璃門後。
席南星乘的車幾乎同時剎在大廈門前。他迅速付錢下車,推門、跨步,一氣呵成地闖進大堂。
只一眼,他就找到了她——
葉瑾初正站在挑高的大堂中央,與三個男人面對面站著。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姿態沉穩,正微微頷首與她說話,神情中透著一份自然的恭敬。稍後兩步立著兩名類似隨從的男子,沉默地守在兩側,目光保持著警惕的掃視。
直到這時,席南星才真正看清她今晚的樣子:
一身白襯衣妥帖合身,黑色包臀裙利落收束,勾出纖細的腰線與流暢的腿部線條。她換了一副窄邊眼鏡,金屬細框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光,長髮盡數挽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忽然被修剪得分明利落的植物——幹練、明亮,卻陌生。
與平日那個穿著寬鬆居家服、戴著黑框眼鏡在屋裡晃悠的她,判若兩人。
簡短交談似乎告一段落。葉瑾初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後退兩步,安靜地站到了那男人的側後方,姿態順從。
男人面無表情地環視一週,隨意抬手示意。一名隨從立即走向前臺,熟練地開始登記。不多時,手續辦妥,一行人轉身便朝閘機走去,步履間帶著一種熟稔的、近乎倨傲的氣場,彷彿步入自家領地。
前臺刷卡,閘機“滴”聲開啟。
幾人目不斜視地進入,徑直走向電梯廂。
眼看廂門正在緩緩閉合——
席南星快步走到前臺。
“稍等,”一個聲音切了進來,“我和他們一起。”
前臺客服抬眼,禮貌回應:“12樓的訪客,需要先在那邊登記哦。”
正中下懷。席南星嘴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立刻轉身走向登記處。目光掃過訪客記錄——12樓,東宇集團。
東宇集團?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電梯上行,停在12樓。
門開的瞬間,東宇集團的人已候在電梯廳。為首的男人身量頗高,氣質儒雅,面帶得體的微笑迎上前來——正是嶽東宇本人。
寒暄與握手在電梯口展開。
葉瑾初對他們這番社交寒暄並不感興趣。她的目光越過交談的人群,靜靜地落在嶽東宇身上。眼前的男人比資料照片裡清瘦些,具備一切中年男性精英所特有的氣質和特徵。衣著得體,笑容周到。然而,一種直覺般的印象浮上來:他看上去……並不像那種銳利逼人、算無遺策的型別。
站在嶽東宇身旁的,是位約莫三十五歲的女性。一身剪裁精良的商務套裝,襯得她格外利落幹練,是那種標準的、讓人挑不出錯的職場形象。
看樣子應該是他的秘書。
一行人被引至會議室,紛紛落座。葉瑾初心思卻不在此——按她的經驗,茶水間和洗手間才是資訊流動最快的地方。她正暗自琢磨著找個甚麼由頭離席,恰在此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女孩端著咖啡走了進來。
機會來了。
葉瑾初順勢站起來,準備很自然地接過托盤——
就在她指尖剛要碰上的時候,端咖啡那小姑娘不知道怎麼回事,手腕突然一抖!
整杯滾燙的咖啡猛地傾斜,褐色的液體像脫了韁似的,直直朝嶽東宇那邊潑了過去——
“嘩啦!”
一聲悶響,夾雜著低低的驚呼。咖啡大半澆在嶽東宇的西裝前襟和褲腿上,飛濺出來的幾滴落在葉瑾初的袖口和裙襬上。好在只是濺到一點點,遠不像嶽東宇那樣狼狽。
旁邊的秘書臉色一下子沉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向手足無措的小姑娘,恨不得把她釘穿。她迅速指揮小姑娘去拿紙巾,自己已經抓過桌上的紙抽,二話不說就湊上去,利落地給嶽東宇擦了起來。
嶽東宇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想說自己來。秘書回了個職業化的微笑,手上卻沒停——她特別自然地幫他把溼了的外套脫下來,仔細撫平、疊好,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這一連串動作太熟練了,甚至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妙地靜了一瞬。尤其是那個惹事的小姑娘,更是僵在那兒,臉都白了,顯然被秘書剛才那一眼嚇得不輕。
這時候,一直沉默坐在另一邊的男人注意到葉瑾初袖口上的汙漬,趕緊抽了幾張紙巾遞過來,朝她示意了一下。葉瑾初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這場小意外很快就被帶過去了,會議準備繼續。葉瑾初趁機站起來,說要去清理一下汙漬,輕聲告退,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她在洗手間稍微收拾了一下,出來的時候經過一間會議室。那間會議室的大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縫,裡面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本來沒想聽的,可一陣極力壓抑的、細細的抽泣聲讓她停住了腳步。
葉瑾初側身湊近了一點,透過門縫往裡瞅——就見剛才端咖啡那小姑娘正蹲在角落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旁邊還有個年紀大點的女人,正壓著嗓子勸:
“別哭了……那老女人的話,你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了。誰不知道她那點心思?但凡有個女的站嶽總旁邊,她看誰都跟看賊似的。”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可……可是……”
“別可是了。你新來的,以後躲著她點就行了。”
小姑娘哭得更委屈了:“可我……我只是個實習生啊!再說了,嶽總都快能當我爸了,我怎麼可能有那種心思……嗚嗚……”
“這次確實是你手滑潑到了嶽總,她發火也算有原因。以後小心點就是了。”女人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我真不是故意的……”小姑娘的抽泣聲細細碎碎的。
“好了好了,快擦擦。”女人抽出紙巾塞她手裡,“記住離她遠點就行,別太往心裡去。”
葉瑾初聽完,悄悄退了開去。其實剛才咖啡潑灑那會兒,她就隱約覺得那秘書跟嶽東宇之間的氣氛不太對——一種單方面的、越界的親暱。秘書每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可嶽東宇的反應卻客客氣氣、甚至有點被動,像是被架在那兒似的。
葉瑾初快步走回會議室那邊,跟同行幾個人會合,一起下了樓。到了大堂,她看了眼時間,婉拒了對方要開車送她的好意。跟三個人道別後,她決定步行一段,先找個地方吃頓飯。
穿過兩條街,晨光漸漸亮了起來。她忽然想起附近有家日料店的早餐套餐不錯——她平時對海鮮也就那樣,但獨獨喜歡三文魚那細膩豐腴的口感。
這附近正好有家口碑很好的日料自助,招牌三文魚以“肥美豐腴、入口即化”出名。價格不算貴,一到節假日就排長隊,一位難求。難得今天是個工作日,又剛好過了午市高峰,店裡人影稀稀拉拉的。葉瑾初當即決定:就這兒了,得好好犒勞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