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她的遺書
席南星剛張嘴,卻被一陣清晰的“咕嚕——”聲打斷。
聲音來自葉瑾初的胃。
他喉結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指尖在會議紀要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週四下班前。”
“好嘞!”
葉瑾初眼睛一亮——今天才週一,到週四下班還有整整三天半!那現在豈不是可以毫無負擔、慢悠悠地吃頓豐盛午餐了?
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轉身朝門外走去,腳步已經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等一下。”
就在葉瑾初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時,席南星又開口了。
“?”她停下動作,回頭看去。
“這件事,”他壓低聲音,目光沉靜,“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嗯?”葉瑾初一怔,隨即點頭,“好的。”
雖然心裡浮起一絲疑惑,但她沒多問——席南星做事一向讓人摸不透,這點要求倒也不足為奇。
“其他沒事了。”
她轉身握住門把,剛推開一道縫隙——
“先去吃飯。”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又輕又清楚,隨後被合上的金屬門截斷。那餘音好像震動了窗邊的綠蘿,一片枯葉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等走廊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席南星抱起筆記本走回總監室。他伸手拉起百葉窗。
樓下開放辦公區一覽無餘,此刻安靜得像一幀突然定格的畫面:平時坐滿人的工位空了一大半,只剩三臺顯示器亮著休眠的微光。葉瑾初的轉椅上,坐著一個憨態可掬歪著腦袋的玩偶。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盯著樓下空無一人的桌椅,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心裡的陰霾。他的思緒漸漸飄遠……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樓下的開放式辦公區漸漸被交談聲填滿,席南星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在窗前站了那麼久。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細碎的輕響,然後又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慢慢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螢幕,點開了那封已經看了很久的郵件。
「HL集團Q1財報」,這封郵件裡只有一張HL集團上半年的財務報表,再無其他任何內容。席南星仔細看了看報表,表面上看起來沒甚麼異常。
為了弄清楚這封郵件的來歷,席南星之前還特意查過發件人的郵箱。一個新註冊的賬號,根本查不出任何有用的資訊。
單看這封郵件,席南星覺得一定是有人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甚麼事。
三個月前,當時遠在大洋彼岸的他,同時收到了一個包裹和這封郵件。偌大的包裹裡,唯一的物品是一張泛黃的事故現場照片。
包裹裡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車禍現場的照片,拍於多年前。畫面背景混亂又失焦,車輛、人影、街景扭曲地攪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的調色盤。
可席南星的目光根本不用找焦點——幾乎看見它的第一秒,視網膜就像被灼傷一樣刺痛起來。
那抹刺眼的紅色,和那個烙印般的車牌號。
他死也不會認錯。
和照片同時送達的還有——
當時席南星正在撕開包裹膠帶,幾乎是同一時間,擱在桌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這封郵件就是這個時候傳送過來的。
後來他找人檢驗過這張照片。照片內容是十多年前的,相紙卻是最近才列印出來的,表面乾淨,沒除了席南星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指紋。
照片背景凌亂:駐足張望的行人,半截擠進畫面的救護車,從車裡伸出的擔架一角……
席南星只完整地看過它一次。
那一次就夠了。
足夠讓每一個細節在他腦子裡自動顯影、放大、迴圈播放,他再也不敢去看第二次。
畫面切回十四年前。
十二歲的席南星初中畢業。(席南星自幼聰慧過人,小學時連跳兩級)
畢業典禮前一晚,媽媽席英琦答應他,第二天會去學校看他的畢業典禮。
可是席南星等啊等,從踏著晨露進學校等到日頭高懸,畢業典禮的流程一項項過去,身旁的座位始終空著。
直到典禮散場,人潮退去,媽媽還是沒有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攥住了他。席南星衝出校門,沿媽媽常走的那條路跑去——然後,他看見了遠處攢動的人頭,和一抹刺眼的鮮紅。
那是一輛撞毀的紅色轎車。
他呼吸一窒,發瘋般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
擔架上的人正往車裡抬,只露出一隻他熟悉的手,無名指上戴著他熟悉的戒指。
“媽——!!”
嘶喊衝出喉嚨的瞬間,他被趕來的老師死死抱住,拖離了現場。世界在掙扎中模糊、顛倒、碎裂。
從那天起,席南星永遠沒了媽媽。
也把自己困在了沒完沒了的自責裡。
這些年,他一遍遍地回想最後那個時刻:畢業典禮馬上開始了,身邊同學都有爸媽陪著,有說有笑。而他身旁的座位一直空著。
他掏出手機,撥過去,語氣裡帶著被辜負的委屈和一點任性的怒氣:
“媽媽,你甚麼時候到啊,再不來就結束了!”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溫柔帶笑的聲音,夾著嘈雜的車流聲:
“星兒,稍微等我一下哈,這會堵車呢。不過你放心,媽媽一定會準時趕到的。”
這句匆匆忙忙、帶著喘氣和笑意的承諾,成了席英琦留給兒子最後的話。
也成了席南星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那個雨天。
這段往事在席南星心裡劃了道永遠好不了的疤。每次一想起,時間就好像又退回到那個陰沉的下午。
車禍的判定很簡單:車速太快,為了躲前車,失控撞上了護欄。冷冰冰的結論落在紙上,卻像一道雷劈在席南星的世界裡。
他接受不了自己最愛的媽媽就這麼走了。
固執地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要是他沒打那通電話,要是媽媽沒急著趕過來,甚麼都不會發生。悔恨和自責從此像影子一樣跟著他,日日夜夜地啃著他。
席英琦的離開成了席南星心裡永遠的痛。這些年來,他一直陷在自責和悔恨裡出不來。之後這麼多年,這份沉甸甸的負罪感從沒離開過他。
一年後,他爸再婚了,繼母帶著南之尹嫁進了南家。這個以前特別溫暖的家,現在卻讓席南星覺得陌生又牴觸。他受不了媽媽的位置被別人佔了,後來一氣之下出了國,離開了這個讓他傷心的地方。
可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媽媽的樣子總會清清楚楚地浮出來:想起那個她沒來得及參加的畢業典禮,電話裡她最後那句溫柔的“星兒”……一切的一切,把他淹得喘不過氣。
而京川,這個曾經裝滿回憶的地方,也因為媽媽的離開,成了他最怕、最不敢碰的地方。
最開始那幾年,每個晚上對席南星來說都像上刑。
夢裡一遍遍地把他拽回那個殘酷的畫面:媽媽渾身是血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拼命伸手,卻怎麼也夠不著她。每一次白費力氣地追,每一次從虛空中驚醒,都在一遍遍地提醒他——那個人,他再也回不來了。
席南星心裡,其實一直扎著一根刺。
那天,席英琦出發得挺早。就算路上再堵,也不至於遲到。再說了,媽媽車技一向特別好,做事也穩當,哪怕是趕兒子重要的畢業典禮,她也絕對不會冒險開快車。
那時候席南星還太小,沒本事深究,只能被動接受那個“意外”的結論,把所有的痛和疑問一起嚥了下去。
可後來,隨著年齡和經歷慢慢變多,那團罩在往事上的迷霧,像根刺一樣越扎越深。他開始反反覆覆地琢磨每一個細節,想在記憶的縫隙裡找到被漏掉的線頭。只是日子太久了,灰太厚了,所有可能的痕跡都幾乎被時間抹平了,他想查也查不動。
直到那個神秘的包裹出現。
多年的懷疑在那一刻落了地,得到了冷冰冰的證實。媽媽的車禍,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這個證實像一把鑰匙,一下子開啟了他心裡關了好多年的執念。
他當下就決定回國,不管花多少時間和精力,他都要親手去碰一碰那個被藏起來的真相。
午後,辦公室的空氣裡浸滿了鍵盤單調的敲擊聲。突然,沉寂了許久的聊天群閃爍了一下——謝仲炘毫無預兆地丟進來一個連結,沒有任何說明。
葉瑾初的視線被這突兀的動靜吸引,手指下意識地點了上去。
螢幕中央,連結的進度條開始緩慢地、一格一格地向前爬。
公司這破網。她在心裡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載入間隙,葉瑾初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蘇蔓的來電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尖銳地刺破了辦公室的寧靜,也狠狠撞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喂,蘇蘇?”葉瑾初接起電話,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了。”蘇蔓在那頭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關係……不成立。”
葉瑾初心猛地一沉:“甚麼?”
“我也覺得不對勁,可白紙黑字,事實就是這麼寫的。”蘇蔓的語氣裡全是不解。
幾乎就在蘇蔓話音落下的同一秒,葉瑾初眼前的電腦螢幕突然一變——那個緩慢載入的頁面終於顯示出來了。上面的內容,讓她整個人瞬間僵住。
“怎麼了?”電話裡,蘇蔓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沉默。
Slow咖啡館內,蘇蔓正站在謝仲炘身旁,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焦急地追問:“這條資訊,能查到是誰發的嗎?”
“正在逆向追蹤,稍等。”謝仲炘頭也不抬,十指在鍵盤上飛舞,噼啪聲密集如雨。
蘇蔓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暴露了她的心情。“真是活見鬼了!這也太邪門了,簡直天方夜譚!”她越想越氣,無處發洩,抬手就狠狠捶了一下身旁的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電話這頭,葉瑾初被那聲悶響拉回神,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先別急,蘇蘇。這事本身就很蹊蹺,偏偏選在這個時間點爆出來……”
她試圖分析,話才說了一半,就被蘇蔓斬釘截鐵地打斷:
“我不管它多蹊蹺!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就在今天下午,網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新聞。
那是一個並不起眼的頁面,卻赫然掛著三張圖片:兩份親子鑑定報告,和一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報告上冰冷的數字顯示著欒姓與嶽姓之間高達99%的母女關係機率,以及另一個嶽姓之間同樣高達99%的父女關係機率。一旁的時間線與關係網縱橫交錯,儘管人物頭像被虛化處理,卻已足夠引發無盡的聯想與猜測。
起初,這只是小範圍漣漪。但對於不明就裡的大多數網民而言,它迅速發酵成了一場獵奇的狂歡。
而關於嶽姓和欒姓之間關係的更多細節被逐漸揭露出來。諸如“拋妻棄子”、“暗度陳倉”、“拋棄糟糠之妻”……等各種充滿話題性的新聞如潮水般湧現,一時間網上的評論鋪天蓋地,好不熱鬧。
對於那些不熟悉情況的人來說,這可能僅僅只是一條毫不起眼的新聞而已。然而,謝仲炘在看到這條新聞的瞬間,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彷彿這條新聞在暗中指向了某些事情。
甚至有個別評論附著在嶽東宇和欒子琳的名字上,在評論區裡迅速蔓延、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