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她的遺書
葉瑾初聽了，也跟著笑起來：“是啊，感覺畢業後就再沒見過了，一晃居然這麼多年。”
“算起來得有六年多了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呀！”任衡舟喝了口水，將選單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溫和，“先看看想吃甚麼，別客氣。”
葉瑾初眼睛一亮，故意做了個鬼臉：“既然是學長請客，那我今天可要放開點了哦！”
任衡舟看著她鮮活的表情，心頭一暖，彷彿又見著了當年那個在話劇社裡靈動機敏的學妹。“隨便點。”他笑著應道。
葉瑾初便低頭認真翻看選單，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任衡舟靜靜望著她專注的側臉，有一剎那的晃神，時光彷彿倒流回那些瀰漫著油彩與舊劇本氣味的午後。
“對了，”葉瑾初忽然從選單裡抬起頭，“聽說學長畢業後去國外深造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一年前剛回來。”
“真的？我一直在京川，居然一次都沒碰到過學長。”葉瑾初有些驚訝。
“這不今天就碰上了？”任衡舟笑道，語氣隨意地接了下去，“說起來，沒記錯的話，今天的相親應該是……”
“——啊，學長！”
葉瑾初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是脫口打斷了他。心裡暗叫不妙——她最怕的就是被問到這茬。
原本和蘇蔓說好的劇本是：若對方不討厭，就多聊幾句再找藉口離開，回去讓對方用“看不對眼”搪塞過去。可眼下……這戲還怎麼演？
但是誰能想到，相親物件竟會是認識的人，還是位舊識學長！曾經要好的朋友。
電光石火間，她腦子飛快一轉，趕緊換上副不好意思的笑臉，聲音也軟了幾分：“是這樣……我那個朋友，她今天突然不太舒服，實在來不了。又不好意思爽約，知道我貪嘴，就讓我來替她蹭頓飯。”她眨眨眼，帶了點俏皮的討好，“對不起啊學長，我可是一聽說有好吃的，就自告奮勇跑來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藉口拙劣得可以，可一時半會兒，也編不出更圓的謊了。
“沒事，不重要。”任衡舟似乎對這場相親的真實緣由並不在意，臉上未見多少訝異，只是微笑著將選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語氣隨意地將話題帶過，“今天的主廚推薦是這幾道，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
葉瑾初剛接過那份厚重的選單，還沒來得及細看，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從側後方傳來，清晰地切入了他們之間略帶試探的空氣裡。
“葉瑾初？真的是你啊。”
是南之尹。聲音裡帶著三分確認後的笑意，七分不期而遇的訝然。
其實，從葉瑾初踏進餐廳起，南之尹就注意到了那個身姿窈窕、打扮精緻的背影。只是她今日的模樣與平素相差甚遠，讓他一時不敢確定。直到看見她側臉說話時那細微的神態，與偶爾蹙眉搖頭的小動作，他才終於確認——是她。
於是他便拋下正在交談的女伴，徑直走了過來。
“嗯？”葉瑾初聞聲猛地抬頭，目光撞進南之尹含笑的眼裡，心口下意識一緊。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念頭瞬間攫住了她，腦中警鈴微響。一時間，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局面。
完蛋了，葉瑾初心裡暗暗叫苦。平時在眾人面前，她總是習慣戴著面具，把自己偽裝的嚴嚴實實，將自己真實的一面隱藏起來。畢竟，葉瑾初真的很不習慣把自己的真容暴露在眾人面前。此刻被南之尹猝不及防地“揭穿”，一股混合著尷尬與輕微慌亂的情緒悄然蔓延，畢竟她和南之尹剛認識沒多久，兩家公司還是合作的關係，以後，萬一……
“今天的打扮和平時很不一樣，很漂亮，”南之尹似乎並未察覺她微妙的窘迫，目光自然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語氣溫和，“差點沒認出來。”
他的視線隨即落向她對面的任衡舟，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哈……”葉瑾初被這突如其來的“三方會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看著身旁已然站起身的任衡舟，一時語塞。
“你好，我是任衡舟。”任衡舟倒是神色自若，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向南之尹伸出手。
就在葉瑾初組織語言的空隙，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側傳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刻意上揚的輕快語調：“你們好呀！”
葉瑾初瞬間感覺脊背發涼，猝然轉頭——席南星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臉上掛著一副堪稱“和煦”的笑容。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快一步握住了任衡舟懸在半空的手，然後才將目光慢悠悠轉向已經僵住的葉瑾初，語調拖長，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喲，這不是我們小葉助理嘛。今天這身打扮……可真是讓人眼前一亮啊。”
“……”葉瑾初只覺得頭皮一麻，整個人像被瞬間凍住。
這次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席南星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偏偏是今天，在這種場合，並且今天自己這身裝扮。
完蛋了！
她下意識抬起手，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額角，心裡哀嚎：今天出門絕對沒看黃曆，這是甚麼史詩級的抓馬現場！
有沒有地縫可以鑽啊！
她一邊用掌心半掩住臉，一邊用餘光飛速掃視四周，大腦瘋狂計算著哪條路線能讓她最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她原本期待著這頓飯能夠吃得輕鬆愉快，席南星的出現，徹底粉碎了她期待一頓安穩晚餐的幻想，只剩下想立刻原地消失的強烈慾望。
南之尹顯然也看見了席南星，他上前半步，語氣平靜地打了個招呼：“哥，好久不見。”
哥？！
這個稱呼像一顆小炸彈，在葉瑾初混亂的腦海裡轟然炸開，炸得她更加暈頭轉向。席南星是南之尹的哥哥？甚麼時候的事？她怎麼從來不知道？無數問號像沸騰的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任衡舟顯然也被這接二連三的“偶遇”弄得有些困惑，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神色各異的不速之客，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葉瑾初，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明顯的疑惑：“瑾初，這二位是……？”
“嗯？”葉瑾初被任衡舟的聲音喚回神，猛地一抬頭，霎時感覺有三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玩味，一道平靜，一道疑惑——如同聚光燈般“唰”地集中在她身上，灼熱得幾乎要把她烤熟。她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慌忙又低下頭。
此刻，她感覺自己活像個早戀被班主任、家長和暗戀物件同時堵在教室後門的學生，所有的偽裝和藉口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所遁形。捂臉已經毫無意義，因為貌似都認出了自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只剩下餐廳背景音樂。
葉瑾初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硬著頭皮抬起臉。目光掃過面前三張神色各異的面孔，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飛快地搜尋著合適的詞彙，想要說點甚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我……”她剛吐出一個字。
“你好，我是南之尹。” 身旁的南之尹已從容接話，語氣平和，朝任衡舟略一頷首，“葉瑾初的朋友。”
任衡舟隨之微笑，目光溫和地落回葉瑾初身上，話卻是對南之尹說的：“任衡舟。瑾初的大學校友，也是她學長。” 他特意緩了緩，將“學長”二字咬得清晰而親近。
話音落下，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尚未自報家門的席南星。
席南星倒是氣定神閒。他慢悠悠地踱到葉瑾初身側，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存在感極強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這一小圈人都能聽見：
“席南星。葉瑾初的舍——”
“舍”字出口的剎那，葉瑾初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能聽到血液衝上耳膜的聲音。電光石火間，她不及細想，身體先於意識行動——猛地往席南星身邊緊靠半步，同時伸出手，精準地在他側腰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席南星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抽氣。但他面色紋絲未變，甚至那抹笑容都未曾動搖，只是極自然地順勢改口，接上了後半句：
“——上司。”
那停頓微妙得恰到好處，彷彿剛才的遲疑只是尋常的語間停頓。
“原來如此。”任衡舟恍然，笑容依舊得體，朝席南星點了點頭，“那一直以來，真是多謝您對我們進瑾初小學妹的照顧了。”
我們？
席南星聽到這個詞，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不悅。他沒接任衡舟的話，反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葉瑾初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近。
同時，他微微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帶著冰涼氣息的聲音，在她耳邊迅速低語：
“現在，跟我走。除非你想讓所有人知道，你這位‘上司’，同時也是你的同居室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是字字句句都扎進葉瑾初瞬間空白的腦海裡。腕上的力道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強勢。
葉瑾初心裡“咯噔”一下。她太瞭解席南星了，這人向來言出必行。看來這頓飯是徹底泡湯了。當務之急，是趕緊從這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漩渦裡脫身。
她無奈地看了一眼任衡舟，又轉向南之尹，擠出一個萬分抱歉的尷尬笑容，語速飛快：“那個……席總這邊有份緊急文件需要我立刻處理。學長，真不好意思，飯我們下次再約，今天我得先走了。”
俗話說的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抄起座位上的包，轉身就想溜。可腳還沒邁穩，手腕已被席南星牢牢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帶著她不由分說地往外走。
“哥！”南之尹上前一步，聲音提高了些，目光落在席南星緊握葉瑾初的手上，“你至少該問問葉小姐自己的意思吧？”
席南星腳步一頓，轉過身。走廊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有些冷硬。“南總還是先顧好自己的女伴吧。”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她跟不跟我走，是我們的事。但肯定，不會跟你走，也跟你沒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南之尹，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還有，別亂認親戚。我不是你哥。”
“瑾初？”任衡舟也跟了出來，臉上寫滿困惑與關切。他本想問清楚情況，可葉瑾初已被席南星半帶著走出好幾步。
葉瑾初聞聲回頭，匆匆丟給任衡舟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學長，對不起！下次一定補上，今天真有急事！”話音未落，人已被席南星帶著，加快腳步消失在餐廳拐角。
待那兩人的身影徹底融入門外的夜色，南之尹才緩緩收回目光。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玩味，低聲自語道：
“呵，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