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她的遺書
席南星頓住動作,重新推開門,彎腰拾起。
是一張餐廳的宣傳單,印刷精良,質感挺括。頂上一行小字標著“黑珍珠三鑽餐廳”,下面配著燈光曖昧的菜品圖和價目——數字後面的零,不少。
席南星捏著紙頁,眉梢微微抬起。
以他對葉瑾初平日消費習慣的瞭解——買菜要對比單價、外賣必湊滿減、去餐廳吃飯要團購——這種人均消費抵她大半個月生活費的地方,絕不可能是她主動要去消費場所。
何況,這種級別的餐廳,通常需要提前數週預約。
除非……是有人請客。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目光落在宣傳單右下角低智商,片刻後,將紙片對摺,放進了自己睡衣的口袋。轉身帶上門時,走廊的燈光將他沒甚麼表情的側影拉得修長。
難怪她昨晚興奮的說會晚歸,還特意交代……原來是去約會。
難道真的是是和南之尹嗎?
黑珍珠三鑽、需要預約、人均不菲……這種地方,通常是情侶才會選擇的氛圍。燭光、紅酒、精心設計的私密空間,一切都指向某種不言而喻的暗示。
“燭光晚餐、浪漫燈光、紅酒美饈、單身男女、乾柴烈火……”
這些詞像自帶音效般在他腦海裡撞來撞去,帶著某種令人煩躁的具象感。
他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從腦袋裡驅趕出去一樣。
事實上,葉瑾初今早出門比席南星晚一些,所以席南星才會產生一種葉瑾初一直都在家的錯覺。
葉瑾初睡到自然醒,才慢悠悠地起床,簡單洗漱後,便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紙袋出了門,目的地:蘇蔓的Slow咖啡館。
當她把“要去相親”的訊息輕描淡寫地丟擲來時,正在拉花的蘇蔓手一抖,牛奶泡差點潑出杯沿。
“甚麼?!你再說一遍?你要幹嘛去?!”蘇蔓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咖啡杯,“我們葉老大終於……開竅了?這是鐵樹要開花了?除了搞錢之外,終於想起這世界上還有‘男人’這種生物了?”
不怪蘇蔓震驚。
以往她但凡提起“男朋友”三個字,葉瑾初都像碰到洪水猛獸,躲得比誰都快。蘇蔓甚至一度懷疑這位姐的取向,暗中觀察許久後,發現她似乎對女的也不感興趣。
最後得出結論:此人對談戀愛這件事本身,純粹不感興趣而已。滿腦子都是如何發財致富,走上人生巔峰!
所以這次怎麼就突然轉性了呢?
“嘖嘖嘖!你終於開竅了!姐妹我可真是太為你高興啦!”蘇蔓瞬間眼睛放光,整個人都興奮起來,恨不得當場放串鞭炮,“快說說!是哪位神仙下凡,終於把我們葉老闆的凡心給撬動了?”
葉瑾初卻對她的激動毫無共鳴,只顧把手裡幾個紙袋的東西“嘩啦”一下全倒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頭也不抬:“甚麼開不開竅,別瞎激動。趕緊過來,幫趕緊過來幫我看看這件衣服該搭配個甚麼妝容。”
蘇蔓湊過去翻撿衣服,嘴卻沒停:“對方甚麼家世背景?叫甚麼?幹甚麼的?長得帥嗎?一般男人可配不上我們家初兒!”
葉瑾初手裡拎著上衣,聞言動作一頓,嘴角抽了抽,甩給她一個無語的白眼:“醒醒。我是替別人去相親,又不是給我自己相親,走個過場而已。對方是圓是扁,是騾子是馬,關我甚麼事。”
“啊……替、替別人啊?”蘇蔓高揚的語調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氣,肩膀都垮了下來,滿臉寫著“沒勁”。
“不過,”葉瑾初放下衣服,站直身子,目光轉向蘇蔓,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我過來,確實有件小事……得請你幫個忙。”
蘇蔓眨眨眼,愣了一秒,隨即臉上又漾開笑容,雙手比劃著,做出一個擺弄造型的姿勢:“怎麼,讓我給你來個驚豔四座的美人降臨造型嗎?”
葉瑾初根本不接她的玩笑,手迅速揚起,作勢要敲她腦袋:“你還敢提造型!上次的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蘇蔓反應極快,像只受驚的兔子,“嗖”地往後一跳躲開,嘴裡連連討饒:“意外!那絕對是意外!人生嘛,總有意外的對吧?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的啦!”
看著她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葉瑾初被氣笑了。她斂了神色,切入正題:“聽等下我要去相親,我會給你一個暗號,到時候你就掩護我撤離。”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我只是答應替人去相親露個臉,可沒答應包辦結果。所以,得想個辦法,體體面面地把這場相親給‘攪黃’。”
一聽要搞“破壞”,蘇蔓的眼睛瞬間亮了,搓著手躍躍欲試:“這個我在行啊!具體怎麼說?怎麼個‘黃’法?”
“那個等會兒細說。”葉瑾初擺擺手,把一件衣服推給她,“你先幫我搞定這個——儘量把我弄得,跟‘她’像一點。”
說完,她將一直捏在手裡的那張疊好的海報展開,“啪”的一聲輕響,平鋪在桌面上。
海報上的女子巧笑嫣然,正是那天在咖啡廳裡見到的那位。
要說蘇蔓有甚麼看家本領的話,那便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化妝術,堪比易容術。雖不能將一個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但她善於捕捉面容中最關鍵的神韻與特徵,寥寥幾筆便能勾勒出八九分的形似。對於那些只憑照片或匆匆一面留下印象的人來說,她的“手藝”足以以假亂真。
暮色四合,京川換上一天中最迷人的模樣。
華燈漸次點亮,白日的喧囂沉入地底,霓虹與車流的光帶交織成一片流動的星河。而在這片璀璨之中,有一家餐廳格外引人注目——京川最大的黑珍珠三鑽餐廳。
它避開了主乾道的嘈雜,獨享一份鬧中取靜的幽雅。門廊設計低調,唯有暗金色的招牌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推門而入,彷彿瞬間跌入一場精心編織的夢境。餐廳的佈置格調浪漫而幽雅,每一個角落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和佈置,處處透著不動聲色的優雅。
葉瑾初推開車門,一襲短裙套裝襯得她身形窈窕。她輕盈地踏出那輛醒目的紅色跑車,高跟鞋落在光潔的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轉身時,她微微俯身,對著駕駛座上的蘇蔓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聲音溫軟得像在哄人:“這位司機小蘇,今天辛苦啦。附近有家茶餐廳口碑不錯,你可以先去墊墊肚子,但是別跑太遠哦。”
坐在駕駛座上的蘇蔓,一臉陶醉地享受著被葉瑾初稱為“司機”的頭銜,然後她故意挺直腰板,用誇張的愉快腔調回應:“No problem, 葉大小姐!您放心去,小的隨時待命!”她眨了眨眼,又不放心地壓低聲音補充,“要是飯菜合胃口,您千萬別客氣,可以慢慢享用,等吃飽了再走,萬一……咳,我是說萬一對方實在有礙觀瞻,您就隨時發訊號,我會掩護你撤離,等下次我請你吃頓更好的,補回來!”
葉瑾初被她逗得眉眼彎彎,嬌嗔地擺了擺手:“知道啦!那我進去了,等我訊息。”她轉身,挺直背脊,下巴微揚,踩著那份被蘇蔓烘托出來的“大小姐”氣場,步履優雅地走進了餐廳大門。
室內光線柔和,空氣裡瀰漫著食物和餐廳特有的香氣。葉瑾初徑直走向前臺,報出預定的桌號。侍者訓練有素地欠身,引著她穿過前排散落著細語與杯碟輕響的用餐區。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一桌桌光影交錯的客人,最終,定格在靠窗那張被日光鍍上淺金邊緣的雙人桌前。
座位上,一位男士已早早候在那裡。他似乎察覺到有人走近,隨即禮貌地站起身來,抬眸望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葉瑾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住了,臉上的得體微笑凝固了一瞬。而對方眼中也迅速掠過一模一樣的驚愕。
——怎麼會是他?
站在桌邊的男人,赫然是她大學時期的校友,任衡舟,任學長。
偌大的京川,無數家餐廳,十萬分之一的機率……這個世界真小。
就在那一瞬間,過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奔湧而至,撞得她心口發緊。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了一下,腦中只有一個想法:不要被認出來才好。
但她迅速屏住呼吸,將眼底的波動與那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一併穩穩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然後調整呼吸,揚起一個標準的微笑,正準備開口:“你好,我是……”
“葉瑾初。”對方卻搶先一步,叫出了她的名字。任衡舟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眼裡帶著熟稔的光,“學妹,好久不見。”
好吧,功虧一簣,被認出來了。
“任學長。”葉瑾初從短暫的訝異中回過神來,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放鬆。她沒想到對方能一眼認出自己,更沒想到這場煞有介事的“相親”,物件竟是故人。
一絲尷尬掠過心頭,葉瑾初下意識地輕吐舌尖。早知道對面是任衡舟,早知道會被一眼認出,剛才何必讓蘇蔓折騰那麼久?自己也跟著遭罪。
不過轉念一想,這倒省事了——她向來不擅長應付陌生人,來的路上還在心裡反覆排練自我介紹的開場白。現在好了,是認識的人,至少免去了最棘手的介紹環節。
這麼一想,方才那點懊惱便煙消雲散,心裡反而踏實下來。美酒、佳餚、雅緻的環境,加上一位並不陌生的學長……這個夜晚似乎突然從一項“任務”,變成了值得期待的久別重逢,還能順便飽餐一頓,美哉。
對於任衡舟任學長,葉瑾初對他可是充滿了感激之情。他們雖是校友,但兩人既不同專業,也不同屆,隔了兩屆——葉瑾初大學讀的市場營銷,剛踏進校門時,任衡舟已是金融系裡頗有名氣的青年才俊。
兩人的交集始於話劇社。大一剛開學,葉瑾初對社團活動本無興趣,卻拗不過熱衷文藝的同學,被半推半拉地去報了名,就這樣陰差陽錯之間,葉瑾初加入了話劇社團。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話劇社團的風雲人物任衡舟。
同為社團成員,葉瑾初和任衡舟就這樣逐漸熟絡起來。後來葉瑾初勤工儉學的那份家教工作,也是任衡舟牽線介紹的。正是因為這層實在的關照,兩人在大學期間的關係一直不錯,算是葉瑾初大學期間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只是畢業如同分水嶺,各自湧入人海,便也漸漸斷了聯絡。
“真是好久不見了,瑾初。”任衡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你變得更漂亮了,我差點都認不出你了呢。”
今天的葉瑾初,來之前可以打扮過,套裙妥帖地勾勒出高挑的身形,她本就個子高,選了雙中等高度的鞋,更顯得身姿挺拔修長。濃密的長卷發慵懶地披在肩頭,面板光潔,唇色鮮潤。尤其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睛,在餐廳柔和的燈光映照下,清澈明亮,整個人精緻得彷彿櫥窗裡走出來的洋娃娃。
與大學時期青澀懵懂,那個總穿著休閒裝、素面朝天的女孩相比,眼前的她確實像換了個人。可任衡舟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眼睛裡的神采,笑起來微微搖頭的小動作,都沒變。他的目光被葉瑾初牢牢吸引住,彷彿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學長也更帥了,”葉瑾初彎起眼睛,語氣輕快,“看來畢業後的生活很滋養人嘛。”
“你這張嘴啊,還是和以前一樣甜。”任衡舟笑著搖搖頭,隨即話音稍頓,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實的感慨,“只是真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再見面,居然是在……這種場合。”
他話裡帶著些許命運弄人的微妙,可眉宇間那份因意外重逢而煥發的欣喜,卻是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