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設局共簷
餐桌前的男人看著她臉上表情瞬息萬變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從容地切下一小塊牛排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用潔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向門口那堆小山似的行李,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戲謔和疑惑:
“這位小姐,這話……恐怕該我來問才對吧?”他踱步走近,目光在她和那堆箱子之間掃了個來回,“你是誰?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家,還在‘我’的沙發上……”他刻意停頓,視線在她臉上意味深長地停留了一瞬,才緩緩吐出後半句,“睡得……‘飛流直下三千尺’?”
“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就因為我忘了鎖門,你就……?我平時雖然也有收留小貓小狗的習慣,但是像你這樣的私闖民宅可是犯法的”
“飛流……”葉瑾初立刻聽出話裡的調侃,下意識又去摸嘴角——乾的!剛暗自慶幸,就聽見對方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悶笑,頓時明白自己又被耍了。羞惱瞬間衝上頭頂:“你家?!小貓小狗?!你說誰是貓狗?!我既不是貓也不是狗!——還有,這明明就是我家!”她氣得聲音都拔高了,整張臉漲得通紅。
“你家?”席南星不惱反笑,唇角的弧度更深,眼神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這位小姐,我真聽不懂你在說甚麼。這棟房子,是我剛簽完合同買下的。”他語氣從容,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而且,如果我沒記錯法律條文的話——你這樣未經允許,私闖民宅,擅自躺在別人的沙發上……我完全有理由,報警處理。”
聽到那個刻意拖長、帶著玩味尾音的“哦”,再加上熟悉的“報警”威脅——簡直和上次酒店對峙如出一轍!葉瑾初在心底狠狠翻了個白眼:這男人真是欠揍,不僅嘴毒愛嘲弄,還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每次見面不是質問就是要報警,就沒點新花樣?
但眼下情況撲朔迷離,難道自己真的又像上次一樣……
搞錯了門牌?不會這麼倒黴吧?!她扁了扁嘴,把衝到嘴邊的反駁硬生生嚥了回去,大腦飛速運轉。
她幾步衝到門口,推門而出,對著別墅外觀、周邊環境、還有門牌號仔仔細細、反反覆覆核對了好幾遍——沒錯啊!然後又衝回屋內,環顧客廳的格局、樓梯的位置、甚至窗外那棵樹的視角——全都對得上!就是中介帶她看的那棟房子!
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不至於……中介張棟膽大包天,把同一套房子賣給了兩個人?
見葉瑾初沉默不語,只是皺著眉左看右看,席南星再度開口,語氣悠然得像在談論天氣:“這位小姐若是不信,旁邊的茶几上就放著這套房產的完整交易文件。白紙黑字,你不妨親自過目。”
葉瑾初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茶几上果然躺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夾。她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來翻開——
是一份購房合同。
和她手裡那份格式相似,條款相近。
一種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她匆匆翻到最後,只見“買方簽字”處赫然簽著三個強勁有力的大字——席南星。買賣雙方均已簽字蓋章,這是一份完全生效、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甚至最後附上了最新的產權證明覆印件。而她自己那份……賣方簽名處還是一片空白。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臥槽?!這到底怎麼回事?!
葉瑾初大腦一片混亂,彷彿有無數個問號在顱內轟鳴炸開——這份完備的合同,按理說絕不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在這個男人手裡……“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如你所見,”席南星依舊保持著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甚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現在,這棟房子法律意義上的主人,是我。”
葉瑾初第一反應就是摸手機——必須立刻、馬上打給中介張棟問個清楚!可她慌亂地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又衝回沙發邊翻找,手機卻像憑空蒸發了一樣,蹤跡全無。
“在找手機?想打給小張問個明白?”席南星彷彿能讀心,不緊不慢地從餐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幾下,隨即遞到她面前,“用我的打吧,號碼已經撥通了。”
葉瑾初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了手機,聽筒剛貼近耳朵,那頭就傳來張棟熟悉又帶著幾分異常熱情的聲音:
“哎喲!葉小姐啊,不但要謝謝您,還要恭喜您呀!”
這句沒頭沒腦的“恭喜”像一記悶棍,直接把葉瑾初砸懵了。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問出“何喜之有”,電話那頭就語速飛快地繼續,聲音裡透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快:
“等您和席先生的喜酒,我一定到場!份子錢都準備好了!那個……我這邊還有點急事,先不打擾您二位了哈!再見!”
“喂?!張棟!你把話說清——” 回應她的只有一串急促的“嘟嘟”忙音。
葉瑾初一臉錯愕地放下手機,彷彿握著個燙手山芋。下一秒,她猛地轉過頭,怒火幾乎要從眼睛裡噴出來,直直射向眼前這個笑得像只狐貍的男人:“你到底跟張棟胡說了甚麼?!又是恭喜又是喜酒的,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No,”席南星豎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搖了搖,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顯愉悅,“這話,我也正想問問葉小姐呢。不過,現在討論這些似乎有點跑題了——”他收斂笑意,目光變得清晰而篤定,再次指向那份合同,“重點在於,現在,白紙黑字,法律承認,這棟房子,是我的。”
畫面迴轉至幾天前:
“您和葉小姐?您是葉小姐的……未婚夫?”中介張棟望著大清早就堵在自己公司門口的席南星,滿臉寫著困惑和謹慎。這位客戶氣質不凡,但要求實在古怪。
“是啊,說來也不怕您笑話。”席南星面不改色,語氣誠懇得無可挑剔,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為情所困的無奈,“我們最近因為籌備婚禮的細節,鬧了點不愉快。她一氣之下,就說要自己買房子搬出去住。”他嘆了口氣,目光真摯地看向張棟,“我知道她看中了您手上這套,所以想先一步買下來,權當是……給她一個道歉的驚喜,也是我們未來的婚房。”
“可是……葉小姐那邊已經交了定金,我們也談得差不多了。”張棟雖然知道房子賣給誰都是賣,但基本的職業操守和契約精神還是讓他有些猶豫。
直到席南星拿出手機,指尖輕滑,將螢幕轉向張棟——上面赫然是一張他和葉瑾初“親密相擁”的照片。照片中,葉瑾初的臉微微側向他的肩膀,他則低頭靠近,角度刁鑽,光影曖昧,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感情正濃的眷侶。當然,這不過是那晚酒店混亂中,他被她撲倒瞬間的“借位傑作”,被他精心擷取、放大,成了此刻最具說服力的“證據”。
張棟盯著照片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這個妝容特殊的人是否是葉瑾初,然後抬頭看了看席南星一副“為愛苦惱”的英俊面孔,瞬間“恍然大悟”,臉上露出理解又夾雜著些許八卦的笑容:“哦——!我懂了!您是惹葉小姐不高興了,想用這種方式哄她開心,挽回芳心,所以……”
“所以,這件事,請你務必暫時對她保密。”席南星適時接過話頭,語氣鄭重,“驚喜,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對吧?”
“明白明白!驚喜嘛!我懂!”張棟連連點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成全一樁美事”和對方提出全款支付的爽快給打消了。生意做成,還能當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
從短暫的回憶中抽離,席南星望著眼前葉瑾初那副混雜著震驚、荒謬、以及“你到底在說甚麼鬼”的不可思議表情,一抹得逞的、帶著幾分惡劣趣味的笑容,終於不再掩飾,緩緩攀上了他的嘴角。
震耳欲聾的音樂在酒吧內咆哮,閃爍的鐳射切割著瀰漫的煙霧。牆壁是壓抑的黑灰色,霓虹燈管在其上蜿蜒出迷幻的圖案。舞池中央,人群如沸騰的潮水,隨著節拍瘋狂湧動。
蘇蔓就在這片喧囂的中心。她閉著眼,身體隨著鼓點自如地搖曳,腰肢如水蛇般柔軟擺動,長髮甩動間帶起一陣小小的旋風。臉上洋溢著全然放縱的、酣暢淋漓的笑容,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音樂和此刻的歡騰。
而被她隨意丟在吧檯旁沙發角落裡的手機,螢幕一次次亮起,嗡鳴聲卻被巨大的音浪徹底吞噬,微弱得如同溺水者的最後一絲氣泡。
“怎麼回事,接電話啊!”葉瑾初站在那堆如同廢墟般的行李旁,眼睜睜看著手機螢幕再一次由亮轉暗,最終歸於漆黑。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之前租的房子已經退掉,就算想去住酒店,眼前這座“行李山”也絕不可能丟下不管。撥給蘇蔓的電話一連幾次無人接聽,讓她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怎麼?電話沒人接?”席南星不知何時已悠閒地踱步到她身側,雙臂環抱,欣賞著她焦頭爛額的模樣,語氣悠長得欠揍,“沒想到葉小姐人緣這麼……差?嘖嘖……”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堆雜物和她微微冒汗的額頭,幸災樂禍的意味毫不掩飾,“眼看著就要流落街頭、與行李相伴到天明瞭,居然連個肯收留的朋友都找不到,這……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啊。”
“我人緣好不好關你屁事!”葉瑾初狠狠剜了一眼這個火上澆油的男人,胸口的火氣蹭蹭往上冒。她猛地轉過身,走到最大的那個行李箱旁,洩憤似的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彷彿要把所有鬱悶都壓進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