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請君入甕
酒吧門口霓虹流轉,夜風裡浮動著都市夜晚特有的喧囂。紅男綠女穿梭不絕,城市的夜生活才剛拉開序幕。
不遠處的路口,簡時光和席南星仍立在原地聊著。兩人都喝了不少,眼角眉梢染著微醺的暖意,說話間也帶著幾分朦朧的笑意。簡時光的司機早已靜候在旁,席南星叫的代駕也已抵達。
“今晚跟你說的那事……我等你的訊息。”簡時光被司機扶著,腳步有些晃,卻仍笑著回過頭來,“今天沒喝盡興,下次再繼續!”
“好,下次繼續。”席南星輕聲應道,目光跟著簡時光坐進車後座。
這麼多年,在這座偌大的京川城裡,還始終惦記著他的老朋友,大概也只剩下這一個了。
車門關上,司機踩下油門,車子便滑入流動的光河,朝夜色深處駛去。
席南星仍站在原地,望著那點尾燈融進一片流光溢彩之中。霓虹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他的身影在喧鬧的街邊顯得格外寂靜,甚至有些恍惚。
“先生,現在出發嗎?”代駕從搖下的車窗裡探出頭問道。
席南星像是被這句話從遠處喚了回來,頓了頓,才轉身拉開後座車門。
“嗯,去京萊酒店。”
他坐進車裡,輕輕關上車門,將整片流轉的夜色隔在窗外。
今夜他確實喝了不少,卻並未真正醉去。夜風穿過車窗,將浮在表面的那層醺然吹散,反而讓思緒沉靜下來,清晰得如同被水洗過。從這裡回酒店不算遠,大約二三十分鐘的路程。
車內光線昏暗,窗外路燈連成流動的光線,一道道劃過窗玻璃。席南星靠在後座,一身黑色西裝剪裁得體,在夜色裡勾勒出挺拔而沉默的輪廓。他雙腿交疊,手指輕抵下頜,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愈發冷冽疏離。斑斕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的光偶爾掠過他微蹙的眉心,在深邃的眼眸裡短暫停留,又迅速滑走——那裡面彷彿沉著一些揉不散的迷霧。
忽然,一陣有節奏的輕微震動貼近胸口——是內袋裡的手機在振動。
席南星取出手機,螢幕冷白的光映亮他低垂的眉眼。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劃開接聽。
“說……嗯,具體檢視方式發到我手機。”聲音低沉簡短。
抵達酒店時,大概是剛才喝酒的緣故,酒勁未散,席南星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緊。他走進房間,徑直走向桌前倒了杯水。清水滑過喉嚨,帶走些許滯澀。放下水杯,他順勢陷進沙發裡,閉眼靠了片刻。
沒坐多久,一陣倦意便沉沉地壓了上來,眼皮酸重得幾乎抬不起。他勉強抬眼掃向牆上的鐘——九點四十五分。
怎麼會這麼早就困成這樣?難道是時差還沒完全調過來?
想到待會還有重要的事得處理,他強撐著站起身,走進浴室,打算衝個熱水澡。或許溫熱的水流能驅散這一身的酒意,讓人清醒一點。
可洗完後,不僅沒清醒,頭反而更昏沉了,太陽xue隱隱發脹,像被甚麼箍緊似的。他裹著浴巾,腳步有些虛浮地挪進臥室,幾乎是倒頭就趴在了床上,意識很快便沉進一片模糊的霧氣裡。
與此同時,酒店某個燈光昏暗的房間內。
幾個人影在晦暗的光線中交疊,圍坐在房間中央,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壓低聲音的密謀感。窗外的城市流光偶爾掃入,短暫照亮其中一兩個側臉,又迅速被陰影吞沒。
“房間裡的水,換掉了沒有?”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背對眾人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冷硬的質地。
“早就換好了,”一個瘦小的男人急忙從陰影裡探出身子應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與侷促,“在他回來前一個小時就處理妥當了。”
“他甚麼時候回來的?”窗前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
“有一陣子了,我親眼看著他進了房間。”瘦小男人趕忙答道。
“那就好。”
“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旁邊一個矮胖的男人插話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般的得意。
“安排的人,到了嗎?”窗前的男人沒有回頭,只丟擲了下一個問題。
“應該到了……”瘦小男人的聲音弱了下去,顯得有些沒底。
“應該?”窗前的男人驟然轉過身,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股陡然冰冷的怒意,像細針般紮在空氣裡。
“我、我馬上確認!”瘦小男人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步躲到房間角落。他用手緊緊捂住話筒,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你到哪兒了?到底到了沒有?!”
電話那頭,一個頂著蓬鬆爆炸頭、畫著濃重煙燻妝的女人,正一邊隨著腦中的節拍輕晃腰肢,一邊往唇上塗抹豔麗的紅色口紅。那抹紅在夜色裡亮得扎眼。
她剛晃到京萊酒店門口,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一個熟悉又鬼祟的影子——一個頂著醒目黃毛的男人,正縮在門口那叢高大的綠植陰影裡,不安分地朝酒店大堂內探頭探腦。
女人心裡一驚,迅速側身閃進旁邊的噴泉景觀背後,脊背緊貼著冰涼的石面。幾乎同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那首她特意設定的、節奏鮮明的來電鈴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不遠處的黃毛像被電流擊中般猛地扭過頭來。
她慌忙接起,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到了,到了!”
“到哪兒了?”電話那頭的質問透著急躁。
“到……”她怕對方因自己耽擱而發火,急忙編道,“到大堂了!你們這酒店大堂也太繞了,轉得我暈頭轉向……馬上、馬上就進電梯上來!”
“好,你直接進來就行。”
電話剛結束通話,她還沒來得及緩口氣,一抬眼,黃毛已經堵在了面前,嘴裡叼著的菸頭在昏暗光線下忽明忽滅。
“我……今晚真有事。”她眼神閃躲,話說得磕磕絆絆。
“有事?你能有甚麼正事?”黃毛嗤笑一聲,煙氣隨著話語吐出來,“又揹著我找人是吧?……少廢話,跟我回去!”他沒給她半分解釋的餘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連拖帶拽地就將她往外面扯去。
昏暗的房間內,方才接電話的瘦削男人轉過身,壓低聲音對屋內人道:“她說……已經到樓下了。”他的目光隨即移向桌面那臺亮著的電腦螢幕——監控畫面正無聲播放著酒店大堂的實時影像。
人來人往的流動中,一個頂著熊貓眼、妝容濃豔的身影恰好走入畫面中央,腳步帶著某種刻意的搖曳。
“就是她。”矮胖的男人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尖在螢幕上點了點,正好落在葉瑾初的臉上。
“絕不能出任何差錯。”窗邊的男人聲音沉緩,每個字卻像被冰水浸過,“到時候——每一個細節都要拍清楚。”
“明白。”
“後續所有環節都要隱蔽進行,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是,我這就去安排。”
“那……我也先去準備善後。”
“嗯,你們都去吧。”
房間裡陸續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腳步聲遠去後,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只有監控螢幕的光幽幽地映著空氣裡未散的謀劃。
網已悄然撒開,此刻要做的,唯有靜待魚兒遊入。
昏暗中,始終立在窗邊的男人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笑。
京萊酒店,樓下層級是宴會廳與功能區,樓上部分割槽域是酒店住宿區。葉瑾初按照任務郵件上的房間號,踏入電梯,按亮了相應的樓層鍵。
剛走進電梯,蘇蔓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老大!阿倫把你今晚的‘戰袍’造型圖發給我了,簡直……簡直了哈哈哈哈哈哈!”蘇蔓的聲音裡充滿了憋不住的笑意,背景音裡似乎還有水聲晃動——收到阿倫發來葉瑾初造型的那一刻,她正在浴缸裡泡著澡,隨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點開訊息的瞬間,剛喝進嘴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嗆得她連連咳嗽,“哈哈哈哈這也太……太有‘個性’了吧!”
“你還好意思提他?還有你,等我回來再一起算賬。”葉瑾初壓低聲音,語氣裡寫滿了無力與無奈,“要不是時間太趕來不及更換,我打死也不會頂著這一臉大濃妝和這種奇葩造型出門,簡直與我天生麗質的風格不匹配。”
“哈哈哈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參加甚麼復古非主流主題派對呢……”蘇蔓在電話那頭笑得幾乎喘不上氣。
電梯“叮”一聲輕響,平穩抵達。葉瑾初邁步走出,迅速掃了一眼走廊,將聲音壓得更低:“先不說了,回頭再跟你們細算。”
她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調至靜音,深吸一口氣,朝著走廊深處那個房間號穩步走去。
電話剛結束通話,螢幕頂端便無聲地滑入一條新訊息:
五分鐘後行動,目標已就位。
發信人一欄空白,她才讀完,文字便如蒸發般自行粉碎消失。
這次任務……竟還有人在暗中遞訊息?看來進展或許會比預想的更順利些。葉瑾初一邊想著,一邊沿著走廊緩步前行,目光逐一掠過門側的金屬號碼。房間位於走廊偏深處,她對這一層的格局並不熟悉,只能挨個確認。
“小姐,請問需要幫忙嗎?”一位身著酒店制服的服務生從另一端走近,見她似在尋找,便禮貌詢問。
“不用了,謝謝。”葉瑾初抬起臉,禮貌地笑了笑,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帽簷又往下輕壓幾分。
服務生頷首離去。走廊恢復寂靜。沒走幾步,835號的銅牌便映入眼簾。
她停下腳步,再次壓低帽簷,目光迅速向兩側掃視——長廊空蕩,燈光柔和,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再無聲息。葉瑾初從包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房卡,貼近門鎖感應區。
“嘀”的一聲輕響,門鎖綠燈微亮。她握住門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房間內一片漆黑,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下意識伸手向牆壁摸索開關——
就在指尖觸到牆面的那一剎那,一股寒意從背後無聲襲來。
她甚至來不及回頭,後頸便遭到一記精準的重擊。意識像被驟然抽走的潮水,迅速渙散、沉沒。身體軟了下去,無聲地倒向地面。
黑暗中,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響起:“是她嗎?”
“對,就是她。頭髮、打扮都對得上——快,按計劃弄進去。”
有人蹲下來,粗魯地翻動了一下她的身體,又迅速縮回手:“暈透了。”
“別廢話,趁現在趕緊搬。”
話音剛落,整條走廊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同時熄滅。濃重的黑暗如潮水般洶湧灌入,吞沒了門框、壁畫、地毯的紋路,也吞沒了倒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窸窸窣窣的響動中,幾個人影迅速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葉瑾初抬起,朝走廊另一端挪去。腳步壓得極低,衣料摩擦聲細碎而急促。
片刻後,一扇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金屬鎖舌叩響的聲音短促而冰冷。
隨後,一切聲響都消散在濃稠的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好幾分鐘,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
燈光毫無徵兆地再度亮起。
走廊恢復原狀:柔軟的光暈,靜默的地毯,緊閉的一扇扇房門。835號房間的門依然虛掩著,彷彿從未被人動過。
一切都平靜得彷彿甚麼也不曾發生,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散盡的、緊繃的餘韻。
而葉瑾初,此刻正躺在一間陌生的臥室大床上,意識全無。身旁不遠處,另一個同樣昏迷不醒的身影,正安靜地伏在枕邊。
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漏進來,薄薄地鋪在兩個人身上。一個穿著浴袍,一個裹著朋克皮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兩尾被浪推上沙灘的魚,無聲地擱淺在同一片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