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請君入甕
HL集團,京川頂級的京萊酒店便隸屬於其旗下。集團業務廣泛覆蓋高階地產、酒店運營與高階會展服務等多個領域。
上午九點,HL集團頂層超大型會議室內,平日通透的玻璃幕牆已被厚重簾幕嚴密遮蔽。一場關乎下一季度的董事會即將在此召開,公司高層罕見地悉數到場,座次自中心向外層層延展,幾乎座無虛席,場面較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莊重肅穆。
據內部訊息透露,本次會議將有重大事項公佈,因此規模空前。還不到九點,圓桌周圍已坐滿與會人員。
一早,HL集團的員工們就已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氣氛。那些平日難得一見的高層領導今日集體現身,就連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幾位核心人物也身著正裝齊齊出席,足以見得本次會議非同小可。
辦公區外的走廊轉角,茶水間半掩的門後,幾名職員藉著接咖啡的工夫聚在一處,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了嗎?今天董事長要有大事宣佈?”一個戴銀色眼鏡的年輕男員工道。
“嗯?具體是甚麼事?”旁邊工位的女同事立刻湊近,手裡的杯子忘了放下。
“好像……是南家那位,很多年前負氣出走的大少爺,回來了。”銀色眼鏡男員工又壓低了幾分。
“誰?哪個大少爺?”另一位剛加入的實習生一臉茫然,“我一直以為南總就是董事長的獨子啊,甚麼時候多了個哥哥?”
“噓——!”女同事急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緊張地朝門外瞥了一眼,“小聲點!這話你也敢這麼大聲……”
實習生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怎麼了嘛?這裡又沒別人。”
“你入職晚,很多舊事不知道。”銀色眼鏡男又接過話頭,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我們南總和這位南大少爺,可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啊?還有這種事?”實習生倒吸一口涼氣。
“聽說大少爺的母親出身很好,但很早就去世了。大少爺之後一直跟著外公外婆在國外生活,很少回來。”女同事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些許唏噓。
“怪不得從來沒聽人提起過……”實習生若有所思。
“可我聽到的版本,不太一樣。”一直靠在櫃子邊沒說話的一位年長些的男職員忽然開口,他司齡較長,訊息似乎也更“深入”,“有傳言說,當年是南董在外面……有了人,大少爺的母親受了很大刺激,身體垮了,才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甚麼?真的假的?”幾雙眼睛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都是些陳年往事了,真真假假誰知道。”年長職員語氣微妙,“不過後來,南董確實很快娶了現在南總的母親。據說婚禮當天,場面鬧得很難看……大少爺當時年紀不大,性子烈,極力反對,衝突中好像……還把現在這位南夫人給推下樓梯了。”
“啊,我的天,這也太……”實習生捂住嘴,女同事也睜大了眼睛。
“但這還沒完,”年長職員頓了頓,享受了一下眾人期待的目光,才繼續道,“又有另一種說法,說現在的南夫人,其實是南董年輕時的初戀。只不過當年因為家庭阻力沒能在一起。”
“等等,”銀色眼鏡男迅速抓住了重點,腦子飛快轉動,“如果現在的南夫人才是初戀,那南總……豈不是南董和初戀所生?反而可能是……私生子?”
“要真是這樣,那南大少爺反而是婚生的正統繼承人?”女同事順著邏輯推下去,自己都驚了。
“要真是這樣,那繼承權的順位,不就完全調過來了嗎?”實習生感覺自己腦容量不夠用了。
“簡直像現實版豪門權謀劇,”銀色眼鏡男略帶興奮地總結,“失蹤多年的正統嫡子歸來,掌權多年的‘弟弟’身世成謎,兄弟對峙,股權重新洗牌……”
“你這腦洞開得也太大了吧!”女同事拍了他一下,卻掩不住眼底同樣的好奇。
“不過要真按這個劇情走,”年長職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咖啡,“那接下來的HL集團,可就有看不完的大戲了。”
“噓——!總監往這邊來了!”靠門邊的女同事突然瞥見人影,低呼一聲。
幾人瞬間作鳥獸散,迅速回到各自工位,臉上八卦的神色頃刻收斂,只剩鍵盤敲擊聲清脆地響起,彷彿剛才那番暗流湧動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會議室內,氣氛卻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長條會議桌正前方,HL集團董事長南廷正直挺挺地坐在高背皮椅上,他的面龐猶如雕刻般剛毅,每一道紋路都鐫刻著威嚴。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面前的電腦螢幕上,瞳孔深處映著變幻的資料與圖表,彷彿整個集團的命運都凝聚在那一方小小的螢幕之中。他的貼身秘書垂手侍立在一側,同樣屏息凝神,雙手緊握置於身前,連吞嚥都刻意放輕了動作。偌大的空間裡,只餘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以及偶爾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沉重得讓在座每一位高層都感到胸口發悶。
就在這緊繃到極致的寂靜,幾乎要讓時間本身都停止流動時——
嗡…嗡……
一陣沉悶而持久的震動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秘書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臉色瞬間發白。他手忙腳亂地探入西裝內袋,指尖微抖地摸出那部正在作響的專用手機。螢幕上跳躍的名字,讓他瞳孔驟縮。
幾乎在震動響起的同一剎那,南廷直的目光便如鷹隼般從螢幕上凌厲掃來。那眼神並非詢問,而是冰冷的壓迫。
秘書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弓身上前,雙手將手機呈遞過去,同時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稟報:“南董,是……”
南廷直並沒有立刻去接。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一瞬,緩緩靠向椅背,深色的眼眸裡翻滾著風暴前的濃雲。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石相撞,帶著灼人的怒意與不耐:“人呢?他甚麼時候到?”
秘書被南廷直語氣中那幾乎要迸裂出來的怒意驚得心頭一顫,但她訓練有素,面上迅速穩住,躬身更低了些,聲音卻透出清晰而謹慎的剋制:“早上已經派了人手去酒店接少爺了。”
“都這個點了,磨蹭甚麼呢?”南廷直的聲音陡然又沉下去幾分,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叩了一下,發出短促而清晰的輕響,“你直接去酒店,把他帶過來!立刻!”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根迸出來的,每個音節都裹著不容置辯的寒意。
“是!我馬上去!”秘書再不敢多言半句,迅速轉身,幾乎是疾步小跑著朝門口去。
厚重的會議室門剛在她身後無聲合攏不到一分鐘,竟又被匆匆推開。秘書去而復返,氣息微促,手裡緊攥著那部私人手機,螢幕朝上,亮著光。她快步再次趨近南廷直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一絲焦急:“南董……夫人的電話,找您。很急。”
南廷直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螢幕——那上面跳動著的名字,赫然是“封水雲”。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聚攏了一下,掠過一絲意外,更深處還有某種被打斷的深濃不悅。來電的時機過於微妙。他盯著那閃爍的名字有兩秒,彷彿在權衡,會議桌上無數雙眼睛的餘光似乎都悄悄聚焦在他這一瞬的遲疑上。
終於,他伸出右手,一把將手機從秘書掌心拿過,動作利落。他沒有選擇在這裡接聽,甚至沒有對在場的董事們留下一句解釋,只是持著那部兀自震動的手機,霍然起身,高大身影帶起一陣風,徑直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會議室側面的休息間門。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將一室壓抑的寂靜與無數翻騰的猜測,暫時隔絕在外。
會議室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隨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一片壓抑的騷動。長桌兩側的董事們交換著眼神,困惑與揣測在無聲中傳遞,最終化為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
“這位南大公子……究竟是甚麼來頭?”一位稍顯年輕的董事壓低聲音,向鄰座投去詢問的目光。
“南董跟前妻生的兒子,好些年前的事了。”回答者微微傾身,聲音裡帶著老員工特有的瞭然與一絲諱莫如深,“聽說當年鬧得不可開交,幾乎是斷絕來往。這冷不丁地回來,還這麼大陣仗……”
“陣仗?讓在座各位等他一人,這哪裡是陣仗,分明是下馬威!”斜對面,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沉著臉,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光潔的桌面,“太不像話!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就是,就是,要不是看在南董的面子,我早就走了。”
“誰說不是呢,”立刻有人附和,語氣裡摻雜著不滿與久居上位的矜傲,“我們這些人,怎麼說也是公司的元老,陪著一個毛頭小子在這裡乾等……傳出去,臉面往哪兒擱?”
被稱作“劉董”的老者面色最為不虞,鼻翼微微翕動,眼看就要發作。旁邊一位較為圓滑的董事連忙打圓場:“劉董,消消氣,不看僧面看佛面,終究是南董的意思。”
“哼,”劉董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掃過長桌盡頭空著的主位,“要不是給南董面子,我……”
未盡的話語消散在空氣裡。交頭接耳的聲音並未停歇,其中的惱怒與輕視顯而易見。
南廷直座位的左側,南之尹安靜得如同一個異數。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挺括的襯衫領口之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四下的議論如潮水般湧來,他卻面色沉靜,不見波瀾。修長的手指落在鍵盤上,起初是平穩的敲擊,節奏清晰。隨著周圍交頭接耳的聲音逐漸放大、話語間的熱度攀升,他指尖落下的頻率也明顯加快——噼裡啪啦,清脆而密集的敲擊聲像一連串乾脆的雨點,突兀而持續地叩響在會議室的空氣裡,竟隱隱壓過了那些刻意壓低的私語。
旁邊一位較敏銳的中年人察覺到了這聲音裡無聲的對抗,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邊正說得興起的人,朝南之尹的方向遞去一個眼神。對方話音一頓,目光瞥見那雙在鍵盤上飛速移動的手和那張毫無表情的側臉,下意識地收斂了聲息。
會議室裡,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指向九點二十分——距離會議原定開始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