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請君入甕
梅雨時節的溼悶,加上近期颱風的擾動,讓機場大廳比平日更顯擁擠紛亂。航班資訊屏上一片刺目的“延誤”與“待定”,候機的人群裡瀰漫著掩飾不住的焦躁。有人反覆重新整理手機,有人拉著行李箱來回踱步,還有幾個聲音拔高的旅客,正圍著地勤人員爭辯著甚麼。
謝仲炘坐在候機區的椅子上,抬眼望著螢幕——他那趟航班的起飛時間依然是個未知數。他低頭看了看腕錶,略一沉吟,從隨身的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了葉瑾初的號碼。
“喂,老大。”電話一接通,他擔憂的聲音便傳了過去,“今晚的行動……準時開始嗎?”
“嗯,計劃不變。”葉瑾初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平靜而清晰。她此刻正坐在臥室床邊,面前攤開著一堆物件——工具、偽裝用品、電子裝置,她一件一件仔細檢查著。
“我這邊事情都處理完了,只是……”謝仲炘頓了頓,語氣裡摻進一絲愧疚,“對不起,我搭的航班延誤了。看了其他班次,時間都差不多……我估計要晚三個小時才能到。”
他聽著廣播裡又一次的延誤通知,心頭有些發沉。這次任務是指定060組長參與的,自己原本說好做後援,如今卻要缺席。
“沒關係,我一個人應付得來。”葉瑾初停下手中的動作,望向牆上滴答走著的鐘,“你路上小心,不用趕,安全第一。”
她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波瀾。當初讓謝仲炘支援,本也是為了安他們兩個人的心。如今他趕不回來,她倒也並不意外。
“可是老大,這次任務……”謝仲炘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裡仍有一絲放不下的憂慮。
“沒事,相信我。你安心等飛機,等我好訊息。”葉瑾初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帶著一種能讓人鎮靜下來的力量。
“唉……現在也只能這樣了。”謝仲炘嘆了口氣,歉意依然未散。
“這點小事,怎麼可能難得倒你們老大,對吧?”葉瑾初語氣輕鬆了些,甚至帶上了淡淡的笑意,“你這出差來回奔波也累得不行,趁現在好好吃頓飯,安心等航班。別擔心,等你們回來,我們一起慶祝。”
結束通話電話後,葉瑾初將床上散落的物品逐一清點、確認,然後有條不紊地收進隨身揹包。包看起來不大,內部結構卻精巧實用,足夠裝下所有必需之物。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一頂深色帽子,輕輕戴在頭上,幾縷碎髮被利落地壓至耳後。
她走到衣櫃前,取出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風衣披上,繫好腰帶,最後蹬上一雙及踝的黑色皮靴。風衣足夠寬大,將裡面那身扎眼的朋克裝扮遮得嚴嚴實實。鏡子裡的身影幹練而低調,與夜色融為一體。
推開門的瞬間,潮溼的晚風湧入走廊。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整座城市被包裹在濃稠的黑暗裡。公路上車水馬龍,車輛川流不息,形成了一條流動的光帶。道路兩側,高高低低的建築亮起斑斕的霓虹,將夜色切割成一片片絢麗而恍惚的光區。葉瑾初抬腳步入這片光影交織的街景。
在路邊駐足片刻,望向眼前這片被霓虹浸染的夜色。光影流淌,樓宇如披星戴月,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低聲自語:“夜景倒是不錯……可惜現在沒時間細看。”
視線卻早已越過眼前的繁華,投向街道遠處——那裡空空蕩蕩,仍不見計程車的影子。
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有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緩緩駛近。葉瑾初抬手示意,車子在她面前停穩。她拉開後座車門,快速坐進去,報出目的地後,車輛便無聲地滑入夜色的車流中。
她點亮手機螢幕,再次確認時間:距離任務開始還有一個小時,車程大約三十分鐘。將行動流程在腦中最後過了一遍,她輕輕合上手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但願一切順利,不要有意外。
車子平穩前行,可沒過多久,葉瑾初便察覺到一絲異樣——司機頻頻從後視鏡朝她瞥來,目光似有若無地在她臉上停留。那視線像蛛絲般黏著,讓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識地將帽簷又壓低了些,微微側過臉,避開可能的對視。
其實,這倒也不能全怪司機。葉瑾初上車後覺得風衣有些悶,便解開了最上面兩顆釦子,領口敞開處,露出了裡面黑色皮夾克上的一排銀色鉚釘。加上她臉上那副濃重的朋克妝容——煙燻眼妝深邃誇張,暗紅色的唇色帶著冷冽的金屬感,幾縷挑染的紅色碎髮從帽簷下漏出來——整個人透著一股與深夜計程車格格不入的另類氣息。
她心裡嘆了口氣。這一身行頭,放在今晚要去的場合再合適不過,可走在尋常街頭,確實容易招來好奇的目光。
風衣裡面,黑色皮夾克上釘滿了銀亮的鉚釘和細鏈,走動時會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內搭是件黑色鏤空露腰背心,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腰線。下身是條銀色碎鑽短皮裙,長度剛好在大腿中段,配著一雙黑色網眼絲襪,腳上蹬著厚底黑色皮靴。整套裝扮張揚又鋒利,完全是另一個次元的畫風。
最讓她頭疼的還是臉上那副妝容。造型師阿倫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給她畫了精緻的煙燻眼妝,眼線拉長上挑,假睫毛根根分明卻不顯誇張;唇色是偏紫調的暗紅,帶著微微的金屬光澤;頭髮被抓出蓬鬆的紋理,幾縷紅色挑染巧妙地散在頰邊。整套妝容和造型雖然濃烈,但細節處透著專業——到底是蘇蔓推薦的人,技術還是過硬的,只是風格實在不是她的日常。
葉瑾初在車裡越想越覺得哭笑不得。要不是時間實在來不及,她真想把風衣重新扣緊,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可轉念一想,今晚的任務性質特殊,去的地方也特殊,這副打扮反而是最好的掩護——越不像平時的自己,越安全。
她深吸一口氣,將風衣領口攏了攏,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算了,就當體驗一回“另類人生”吧。
“咳咳,”葉瑾初清了清嗓子,試圖化解車內詭異的沉默,“我平時……不這樣打扮的。今晚有個化妝舞會,特意搞的造型……司機叔叔,沒嚇著您吧?”
“哦……哈哈,”司機從鏡子裡收回目光,乾笑了兩聲,表情明顯鬆弛了些,“沒事,年輕人嘛,玩得開心就好。”
葉瑾初面上陪著笑,心裡卻在滴血。玩得開心?她現在只想哭。
說起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得追溯到下午那趟“魔窟之旅”。
今天下午,葉瑾初按蘇蔓給的地址,一路尋至京川市一個偏僻的街區。拐進曲折的巷弄,最後停在一間掛著“威風工作室”招牌的門前。
還未進門,視覺已先受到衝擊——櫥窗裡立著幾個姿態張揚的人體模特,身上層層疊疊掛著鉚釘皮帶、破洞網紗、金屬鏈條,配色大膽得近乎挑釁。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甚麼地下搖滾排練現場。
葉瑾初站在工作室門口,對著手機螢幕反覆核對地址,內心充滿了自我懷疑——到底是自己的審美已經跟不上時代,還是眼下就流行這樣……極具衝擊力的風格?難道自己真的已經落伍了?
她正猶豫著是否該推門進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找錯了地方時,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打扮極其張揚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亮片外套、破洞緊身褲,頭髮染成紅色並抓成醒目的造型,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葉瑾初的腦海裡瞬間掠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匯成一個字——跑!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邁步就要溜。
“你,站住!”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葉瑾初腳步一頓,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拽住了。
“嗯……”她轉過身,聲音不自覺地弱了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這份心虛從何而來。
“你就是蘇蔓介紹過來要做造型的……小可愛嗎?”男人嘴角揚起一抹笑,大步朝她走來,亮片外套隨著動作簌簌作響。
還沒等葉瑾初開口,男人已像發現甚麼稀世藏品般,迅速繞著她轉了一圈,目光如掃描器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來。
“嗯……”他一邊端詳,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實,你這品味——很有問題啊。”語氣中透露出一絲驚訝和惋惜,彷彿看到了一件被埋沒的珍寶。
“甚麼?我的品味有問題?”葉瑾初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不由得睜大。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麼直白地評判她的衣著,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滿。
她正要反駁,手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低頭一看,螢幕上跳動著“蘇蔓”二字。
葉瑾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接通,快步走到旁邊稍靜的角落,壓低聲音說道:“蘇蔓,你給我找的甚麼設計師啊?不會就是那個紅毛吧?”
話音還沒落下,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她背後傳來:“紅毛,你是在說我嗎?”
她猛地轉身,只見那個被她稱為“紅毛”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臉上還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葉瑾初被嚇了一跳,手一鬆,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電話那頭的蘇蔓顯然也聽到了男人的聲音,她笑著問道:“怎麼,你們已經見到了?阿倫他人很好的,怎麼了?”
“我不做可以嗎?我感覺不太對……”葉瑾初瞥了一眼身旁那位阿倫,邊低聲說著邊往遠處挪步。可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人輕巧地抽走了。
“喂,蔓蔓啊——”阿倫極其自然地接過話頭,一邊說話一邊朝葉瑾初眨了眨眼,“對對,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接的……你知道我品味一向很高的,一般這種活兒我真不接……對……嗯嗯,會的……你放心,交給我吧……嗯嗯,好的……沒事……包你朋友滿意……”
站在一旁的葉瑾初看著這行雲流水的“交接儀式”,心裡驀地升起一種“被賣了還替人數錢”的錯覺。而自己,活像只被擺在案板上的羊,眼下最要緊的,似乎是該想想怎麼搶回手機、趕緊開溜……
還沒等她理清思路,工作室裡忽然呼啦啦湧出來好幾個人,七手八腳、嘻嘻哈哈地架起她就往屋裡走——你沒看錯,是“抬”進去的。
“我……哎呀!你再這樣我喊人了啊!你們這是綁架,綁架知不知道!快放開我!再不放開我真喊人了——”
“喊啥人呀,我們幾個人就夠了……”儘管葉瑾初兩條腿拼命蹬踹,到底抵不過人多勢眾。那群人壓根沒聽清她在嚷甚麼,連拖帶抱、嘻嘻哈哈地就把她“請”進了店裡。
一陣叮鈴哐啷、眼花繚亂的折騰之後,葉瑾初終於被“釋放”到鏡子前。
只瞥了一眼,她就倒抽一口涼氣——這哪是做造型,分明是“大變活人”!
鏡中的自己,完全換了一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小太妹。
眼妝被畫成了精緻的煙燻效果,眼線拉長上挑,假睫毛根根分明,襯得眼睛深邃又凌厲。唇色被塗成暗紅偏紫的金屬質感,帶著冷冽的光澤。頭髮被抓出蓬鬆的紋理,幾縷紅色挑染巧妙地散在頰邊,整個人透著一股張揚又鋒利的搖滾氣質。
再低頭看看身上:黑色皮夾克釘滿了銀亮的鉚釘和細鏈,內搭黑色鏤空露腰背心,露出一截腰線;下身銀色碎鑽短皮裙,配著黑色網眼絲襪,腳蹬厚底黑色皮靴。整套裝扮從妝容到衣著,風格統一,細節精緻。
要不是時間緊迫,葉瑾初真想立刻把那個造型師暴揍三十分鐘,然後再打個飛的去巴厘島,把亂牽線的蘇蔓也揍一頓,最後再找個正常的店重新改造一遍。雖然對蘇蔓找的造型師做過心理建設,卻沒想到不靠譜到這個程度!
“怎麼樣?完美吧!”阿倫雙手抱胸,一臉得意,彷彿在欣賞自己最傑出的作品。
葉瑾初嘴角抽了抽,想說點甚麼,最終還是把那句“我跟你拼了”咽回了肚子裡。時間不等人,她只能咬咬牙,勉強接受了這個造型。
可那副濃重的煙燻妝實在太扎眼,走在路上依然引來了不少側目。
這不,一上車就被司機從後視鏡裡盯上了。
葉瑾初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
算了,反正也沒人認得出來。
至少……她是這麼安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