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請君入甕
夜幕像輕紗似的,悄沒聲息地落下來,把整座京川城攏在了一片朦朧裡。
席南星握著方向盤,慢悠悠地穿行在街道間。好幾年沒回來,這兒看著既眼熟又生分。有些老店不知甚麼時候就沒了,像被鉛筆寫了又輕輕擦掉似的;另一些換了新門臉,掛著他認不出的招牌。可車輪碾過那些走過無數遍的路面時,那股子熟悉勁兒還是往上湧。
霓虹的光一道道從車窗上滑過去,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地晃。他眼睛看著街景,心思卻飄得更深——那些在這兒跑過、停過、告過別的日子,這會兒都悄悄地漫上來了。
車不知不覺停在一家小店門口。從前總去的那家,現在店面擴了,裝修嶄新,亮著暖融融的燈。他安安靜靜地望了一會兒,心裡頭浮上來一點淡淡的悵惘——原來,日子不知不覺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也離開這兒這麼些年了。
鈴聲就在這時響起,劃破了車內的寂靜。
螢幕上跳出來“簡時光”三個字。他接起來,那頭那傢伙清亮明朗的聲音立馬撞進來:“喂,星星,在哪兒呢?過來喝酒,地址發你了啊!”
“好。”
就一個字,卻好像裝了一肚子的話。掛了電話,他把車靠邊停好,低頭看了眼手機。導航上顯示的地方不遠,開車也就二十分鐘。
他摁滅螢幕,打了把方向,朝著那片燈光更密的地方開過去。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前窗上劃過,像翻舊日曆似的。
跟著導航到店門口時,席南星微微愣了一下——居然是個酒吧。
他原以為會迎面撞上喧囂的音浪與擁擠的人群,可推門而入時,卻發現裡面異常安靜。燈光昏暖,人影疏落,只有三兩桌客人挨在一起,低語聲細碎如雨。
席南星走進酒吧,按照簡時光給他的房間號,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包間。他輕輕地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簡時光。只見簡時光正盤坐在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杯酒,正慢慢地品嚐著。
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帶也被扯鬆了,一併擱在上頭。他整個人看起來鬆散而慵懶,像是已經在這裡窩了許久。
包廂很寬敞。長沙發沿牆舒展,面前是兩張圓幾,每張桌上都擺著一瓶鮮花——不是甚麼隆重的大束,只三兩枝,斜斜插著,漾開很淡的香氣,給整個包廂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活力。桌面上還散落著水果、零食和幾瓶酒,在柔光下泛著閒適的光澤。
“來了?這麼快。”聽見推門聲,簡時光抬起頭,看見一身西裝的席南星,嘴角便彎了起來。
席南星走進來,很自然地坐到他身旁的沙發。“剛好就在附近。”他笑笑,聲音落進這片安靜的暖色裡。
“怎麼樣,不錯吧?”簡時光側過臉看他。
“確實不錯,”席南星點了點頭,目光仍流連在空間的細節處,“你常來這兒?”
“算是吧,”簡時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畢竟我也算是這裡的股東之一。”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無奈:“別的地方總有人偷拍、圍觀,喝個酒也不自在。這裡人少,安靜,適合真正放鬆。就算喝醉了,也總有人負責把我安全送回家。”
身為備受矚目的偶像,簡時光早已習慣生活在鏡頭與目光的包圍中。公開場合的聚會常常演變成簽名合影的現場,私人時間被不斷擠壓。能找到這樣一個既隱蔽又舒適的據點,對他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
席南星靜靜聽著,目光又一次掠過室內的陳設——柔軟的沙發,昏黃卻不壓抑的燈光,桌上那兩瓶隨意卻生動的鮮花,還有螢幕上靜默待機的歌單介面。處處都透著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自在感。
“這地方,”他收回視線,微微一笑,“確實很好。”
“本以為你還要一會兒才到,就想等你來了再點菜。還沒吃飯吧?看看想吃甚麼。”簡時光說著,將一個選單輕輕推到席南星面前,又補充道,“畫圈的是我已經點過的,你看看還有甚麼你愛吃的。”
“選單?”席南星有些疑惑。
“老闆專屬。”簡時光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
席南星翻開選單,目光落在那些被仔細圈出的菜名上——清炒蘆筍、蔥炒蝦……全是他多年前在京川時最愛吃的那幾道。時間彷彿被輕輕撥回,那麼久的習慣了,竟還有人替他記得。
他指尖在選單上停留了片刻,一股溫熱的觸動悄然漫過胸口。原以為這座城市早已沒有甚麼是屬於他的,卻原來,還有些東西默默等在時光裡,未曾離開。
“夠了,已經不少了,點多了也吃不完。”席南星合上選單,接過簡時光遞來的酒杯。
簡時光卻沒有移開目光。他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你真的要去任職嗎?”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眼神落在席南星臉上,像在尋找某個藏得很深的答案。
席南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輕輕盪漾。他停頓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嗯,我還在考慮。”語氣有些飄,像是說給對方,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簡時光見他有意迴避,心裡那點擔憂卻更明顯了。席南星向來有主見,可這次的選擇不同——它牽扯太多。他不願看著席南星因為一時情緒,走上那條未必適合他的路。
“真想好了?非去不可嗎?”簡時光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眉頭輕輕擰起,那份關切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席南星卻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晃動的酒液上:“嗯,酒不錯。”
話到這裡,再問也是徒然。簡時光太瞭解他——有些事,席南星不想說的時候,誰也撬不開他的嘴。於是他乾脆換了方向,語氣也跟著輕快了些:“如果你真不想去你爸那兒,我這裡倒有個位置,挺適合你的。”說著,他從身旁沙發裡抽出一個文件夾,遞了過去。
席南星接過,隨手翻了幾頁,卻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停在紙面上,像在讀,又像只是借這個動作整理思緒。
片刻安靜後,席南星終於開口,話卻跳到另一件事:“我上次發你的……”
“嗯,查了,”簡時光立刻接上,神情也認真起來,“確實有點問題。我許可權範圍內能調到的都在裡面了,你先看。如果還不夠……”他頓了頓,“可能得驚動老爺子了,到時候我再想辦法。”
席南星接過文件夾,低聲說:“好,我先看看。謝了。”語氣還是淡淡的,可簡時光能感覺到他對這東西挺上心的。
“跟我說甚麼謝,生分了不是!”簡時光佯裝生氣,一拳輕輕捶在席南星肩上,力道里卻全是熟稔的親暱。
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穿過同一片弄堂,翻過同一堵牆,彼此生命裡兒時大半的軌跡都重疊在一起。所以席南星身上發生的許多事他都清楚明瞭。他願意幫他,不只因為兄弟情分,更因為那些沉默的往事——席南星年少時便失去了母親,那道過早降臨的離別,在他生命裡刻下了一道靜默的深痕,刻在了他往後所有的選擇裡。這些年,簡時光一直看著,也一直記得。
“資料挺全的,我拿回去仔細看。”席南星說著,將文件仔細收進袋中,隨手擱在身旁的沙發上。
簡時光注視著他這一系列輕緩卻利落的動作,心底那層擔憂再次浮了上來。他沉吟片刻,還是將話輕聲遞了出去:
“說真的,”他聲音放輕了些,目光卻認真,“這件事……你要不要考慮自己來我們公司查?畢竟那是你父親的公司。他們都在,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席南星雖然是南廷直的親兒子,可到底這麼多年都沒沾過公司的事,跟個外人差不多。而南之尹以副總裁的身份幫著經營了這麼多年,公司上上下下早就是他的親信和人脈了。席南星這會兒突然回去,無異於闖入一片已有主人的森林——困難重重。真要查起來,明裡暗裡的絆子肯定一堆,委屈恐怕都算最輕的代價了。
“我還沒完全想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席南星說著,腦子裡好像掠過甚麼念頭,卻快得抓不住。他舉起酒杯,像是想借著這一口把亂七八糟的心思都嚥下去。
簡時光立馬跟著舉杯,跟席南星碰了一下:“反正S集團的大門永遠給你敞著。兄弟我——永遠站你這邊。”
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席南星笑了笑,沒說話,心裡頭卻暖了一下。這麼多年了,有些人一直站在原地,一回頭就能看見。
“你說你這麼久沒回來,”簡時光放下杯子,聲音忽然低了些,笑意裡帶上一點淡淡的嘆息,“我還真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席南星心裡微微一緊。他聽得出來,那不是玩笑話。這些年他在國外,倆人斷斷續續地聯絡著,可螢幕裡的聲音和文字,到底比不上此刻眼前這人眼裡那份沉甸甸的、沒被時間沖淡的牽掛。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背景音樂低低地淌著。席南星迎著簡時光的目光,終於很輕地說:“……我回來了。”
這話說得太輕,卻比任何豪言都重。簡時光眼眶熱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舉杯又跟他碰了一下:“回來就好。以後咱倆還能像小時候那樣,沒事兒就出來喝一杯。”
席南星沒接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很淡,可落在簡時光眼裡,就是真真切切的高興。
“對了,你住哪兒?不會是京萊酒店吧?”簡時光忽然想起來似的,抬眼問道。
席南星點了點頭:“嗯。”
“我就知道,你肯定住那兒。”簡時光一點也不意外——他太瞭解席南星的性子了。酒店省事,不用打理,也不會有多餘的牽絆。這人啊,總是甚麼都想自己扛,甚麼都不想麻煩別人。
“算了,先不說這些。”席南星擺擺手,嘴角浮起一絲笑,“倒是你,這幾年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啊——尤其前段時間那歌……真難聽。”
簡時光立刻直起身,眼裡閃起亮亮的光:“哪兒難聽了!那可是拿了獎的歌,你說難聽?分明是你不懂欣賞!”
席南星看他較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好好,是我不懂欣賞,行了吧?”他停了一下,語氣緩下來,認真了幾分,“說真的,能做自己從小就喜歡的事,我挺替你高興的。”
簡時光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眶卻有點發酸。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聽過無數遍,可從席南星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這人自己心裡裝著那麼多事,卻還惦記著替他高興。
“那你呢?”簡時光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他,“你心裡那件事……查得怎麼樣了?”
席南星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
“還在查。”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肯鬆手的執拗。
簡時光看著他這副樣子,沒再追問。他知道,有些路只能席南星自己走。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兒,隨時伸手。
“行,”簡時光舉起酒杯,“那就祝你早點查個水落石出。乾杯。”
“乾杯。”
兩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背景音樂還在低低地淌著,昏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