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請君入甕
自從上次辦公室那出“你喜歡我嗎”的鬧劇之後，簡時光在公司裡就像開了定位追蹤似的，總有意無意地出現在葉瑾初的視線範圍內。
每次葉瑾初都假裝沒看到，並且只要簡時光出現的地方，她自動在周圍拉起一道隱形警戒線，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這天中午，她照常收拾東西去食堂。剛走出部門，抬眼就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簡時光正斜倚在電梯口，一身休閒裝穿得隨意卻醒目，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熱情地和來來往往的同事們打著招呼。
葉瑾初腳步一頓，眉心下意識地蹙起。
呵，無聊的男人。
她在心裡嗤了一聲。看著簡時光那副彷彿隨時準備迎接鎂光燈的姿態，白眼幾乎要翻到後腦勺。
真夠博愛的，走哪兒撩哪兒，渣男。
她怎麼會看上他，眼光真差。
葉瑾初撇撇嘴，越想越覺得鬱悶，站在遠處觀察了好一會兒，心裡盤算著該從哪裡出去才能避免和簡時光碰面。
經過大約一分鐘的激烈思想鬥爭，她面無表情地轉身，最終還是決定放棄去餐廳吃飯的計劃。捂著已經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無奈地退回了辦公室。
“這人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大病？”她癱在工位上，小聲嘀咕，“天天卡在我必經之路上打卡，搞得我上個班都跟做賊似的，去哪兒之前都得提前踩點，就怕一不小心跟他撞個正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他錢呢。”
不知怎麼，從早上開始，她右眼皮就一直跳。雖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的說法她向來不信，可這種沒來由的心慌，卻像蛛絲一樣纏在神經末梢，輕輕拉扯。
……算了，寧可信其有。為了保證晚上的事情萬無一失，她決定下午請假。
看了看時間，葉瑾初起身溜進洗手間。她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自己的面容，思考著如何讓自己精神飽滿的臉蛋看起來像被生活暴擊過。
裝病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對著鏡子端詳片刻，她從包裡摸出眼影盤，選了個適合的色號——不是化妝，是“化虛”。對著臉頰、眼下仔細拍打。不過幾下，鏡中人的氣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下去，眼眶下泛著淡淡的青白，連唇色也顯得淡了些。
然後她掏出一支近乎無色的潤唇膏，沿著唇線仔細塗抹，掩蓋了原本健康的紅潤。鏡中的雙唇逐漸透出一種缺乏血色的淡白。
緊接著，葉瑾初小心翼翼地往眼睛裡滴了幾滴眼藥水。液體滑入的瞬間帶來微微的涼意，她快速眨了眨眼，眼眶立刻泛起一層生理性的溼潤水光。
做完所有的，她退後一步，審視效果。
嗯，不錯，奧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就像真熬了通宵，或是染了場來去匆匆的感冒。她收起粉餅，垂下眼睫，再抬眼時，連眼神都染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她調整呼吸，試著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低弱、壓抑的呻吟，一手虛虛地按在小腹上。嘗試了幾次，覺得自己表演的效果還不錯，甚至有點入戲太深——肚子都開始真的隱隱作痛了，大概是餓的。
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她邁著緩慢而蹣跚的步伐，走向上司馮衝的辦公室。
走到馮衝的辦公室門前，葉瑾初停頓片刻，將呼吸壓得更輕、更虛，然後抬手，用指節極輕地叩了兩下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腳步拖沓，一手死死按著腹部，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馮總……我肚子突然疼得厲害……哎、哎喲……”聲音又細又顫，像是從牙縫裡絲絲縷縷擠出來的。
說完，她身體微微弓著，肩膀縮緊，捂著肚子的手背都繃出了青筋。臉上五官幾乎擰在一起，唇色蒼白，額角甚至逼出一點細密的冷汗。喉嚨裡滾出幾聲壓抑的抽噎，眼角掛著將落未落的淚。
我這演技，不去橫店上班真是太可惜了。
馮衝顯然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出於人道主義，關切地問道：“怎麼回事？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不用……”葉瑾初連忙搖頭，聲音更虛弱了，廢話，去了醫院不就穿幫了？“可能就是吃壞東西了……休息一下就好。馮總，我下午……能不能請個假？”
馮衝打量著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看她那副彷彿下一秒就要蜷到地上的模樣，終究還是鬆了口，點點頭：“……行吧，回去好好休息。”
葉瑾初謝過馮衝，保持著弓腰捂腹的姿勢，一步一步挪出辦公室。直到踏進空無一人的電梯，門緩緩合上，她才猛地直起背，長長舒出一口氣，抬手抹掉眼角那點殘存的溼意。
要不是每次給你請假都這麼困難，老孃至於演得這麼辛苦嗎？她對著電梯鏡面裡迅速恢復血色的自己，無聲地撇了撇嘴。馮衝那眼神，不知道看出甚麼沒。但是管他呢，反正假批下來了。
剛走出公司大樓，她便從包裡摸出手機，撥通了蘇蔓的號碼。
“喂，蘇蘇，幫我問下你約的那個造型師——如果提前兩小時過去，他時間能調開嗎？”
電話那頭傳來蘇蔓剛睡醒般含混慵懶的聲音：“嗯？今天怎麼這麼早出發，你不會下午請假了吧……”
“別提了。”葉瑾初快步走向地鐵站，壓低聲音，“還不是簡時光那個神經病，最近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總在我面前飄來飄去，跟個開屏孔雀似的。我要不早點溜，真怕他晚上壞我事。”
“咦？難道他認出你了？可就算認出也不該……”蘇蔓的疑惑從聽筒裡傳來。
“應該沒有。”葉瑾初打斷她，語氣裡混雜著不解與煩躁，“但他最近簡直陰魂不散，不是往我們辦公室溜達，就是在我附近擺pose，搔首弄姿——誰知道抽哪門子風。要麼就是太閒了，到處消遣人，也有可能是有錢公子哥的惡趣味吧。”
她說著，眼前又閃過簡時光那些刻意又晃眼的身影。一個大男人，天天跟開屏孔雀似的，真的是閒的慌。
“擺動作？甚麼動作？”電話那頭的蘇蔓捕捉到關鍵詞，睏意瞬間消散，眼睛倏地亮了，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她對這類八卦向來嗅覺靈敏。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先是在辦公室說我喜歡他……”葉瑾初的話還沒說完，蘇蔓就像被點了笑xue一樣，突然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噗——哈哈哈哈！他說你喜歡他？！”蘇蔓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差點從床邊滾下去，“我的天……他怎麼能這麼自信啊？救命，這是甚麼絕世自戀狂！”
葉瑾初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出蘇蔓笑得東倒西歪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有這麼好笑嗎？”
“你喜歡他……哈哈哈！這話我能笑一年！”蘇蔓還在那頭笑得喘不過氣，“他怎麼可以這麼自戀？腦回路是銀河系特產嗎？”
“別提了，我快鬱悶死了。”葉瑾初揉著太陽xue，“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歡’他，他倒先給我定性了。他要麼就是神經病，要麼就是有臆想症，我怎麼就喜歡他了？自我感覺過於良好——我到底哪點讓他產生這種幻覺？”
一想到簡時光那張看起來就很欠揍的臉，葉瑾初就莫名手癢。有時候她甚至認真考慮過，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讓他體驗一下甚麼叫“社會的毒打”，好讓他知道甚麼叫低調。
“他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難道是你在公司裡做了甚麼事情，讓他產生了一種你對他有意思的錯覺？哈哈，你們倆可真是要把我笑死了！”蘇蔓的笑聲依然沒有停止。
“誰知道呢？也許他真的以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會喜歡他吧。”葉瑾初眼前不由自主地晃過某張臉，輕聲嘀咕道，“不過，像他那種小白臉，大概也只有她才會喜歡吧。”
“雖然簡時光說你喜歡他這件事讓我很驚訝——但‘小白臉’這個評價，恐怕也只有你會用在簡時光身上了。”蘇蔓忍不住笑起來，隨即又切換成她慣常的“八卦雷達”模式，滔滔不絕道，“他可是京川市排名前三的‘最想嫁物件’：家境優越、長相出眾、有錢有才不說，還和那些純靠家裡的紈絝子弟完全不一樣——人家有自己的事業，而且做得風生水起的。喜歡他的人的確能排好幾條街，可他從來沒跟誰傳過緋聞——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他能始終獨善其身，保持一身清白。所以他會這麼想，好像也不算太離譜？”
“所以呢？我就該喜歡他？這甚麼神邏輯啊。”葉瑾初用力搖了搖頭，彷彿那樣就能把這種念頭甩出去，“我承認我喜歡長得好看的，但他完全不是我喜歡的型別。而且——我絕對、絕對不會喜歡上他。”
等等，萬一他真的對我有意思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不會吧？他那種人，身邊肯定不缺美女，怎麼會看上我這種……不對，我這是在自我貶低甚麼？葉瑾初使勁甩了甩頭。
“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蘇蔓拖長了語調，聲音從聽筒那頭飄來，逐漸染上調侃的笑意，“不過你倆長得也不像啊……還是說，你在公司裡對他做過甚麼特別的事？或者某個動作……讓他誤會了？”
“怎麼可能！我哪有甚麼動作……蘇蔓你快打住，別瞎聯想！”葉瑾初幾乎要跳起來，越想越覺得離譜。她向來注重邊界，在公司總是習慣性地保持距離、遮掩自己，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別人看到真實的自己。“我平時在公司把自己裹得多嚴實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種引人誤會的事，我怎麼可能做。”
“那他……該不會是真的認出你了吧？”蘇蔓試探著問道。
“這更不可能了，”葉瑾初脫口而出，“他要是真知道我是誰，怎麼會……”她頓了頓，一個荒謬的形容忽然冒了出來，“……怎麼會對我搔首弄姿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用力甩甩頭，像是要甩掉這個荒唐的念頭。對，不可能。以我對簡時光那點淺薄的瞭解——如果那也稱得上了解的話——若他真的認出我來，絕不會是這般輕浮姿態。
然而，儘管嘴上否認得斬釘截鐵，葉瑾初心裡卻有甚麼東西悄然鬆動。一絲慌亂無聲瀰漫開來。
難道……他真的認出來了？
*可如果認出來了，又為何要故意對她說那些話？
困惑如薄霧籠罩。她暗暗握了握指尖——也許，是時候找個機會，試探一下他了。
不過，在那之前……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加快了腳步，把今晚的任務搞定再說。房子首付還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