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章 第 12 章 舊殤迴響

2026-04-29 作者:陳時珺

第 12 章舊殤迴響

葉瑾初剛走到公司門口,就聽見馮衝那熟悉的聲音穿透辦公室門縫鑽出來——

“PPT,一個PPT你都做了一下午了,還沒改出來,是要讓我自己做嗎?都不知道公司請你們這些人來幹嘛,吃乾飯嗎?公司養你們一堆閒人幹嘛呢都……”

不用說,一定是馮衝藉著教育新來的實習生胡樂樂,指桑罵槐地罵其他人。

更年期的男人真可怕,該不會又在家受老婆氣了吧?葉瑾初小聲嘀咕著,腳步放得更輕。這種時候誰湊上去誰就是活靶子,她太清楚這個套路了——馮衝罵人從來不看物件,只看誰倒黴撞上來。

上個月同部門司婷就是去接杯水的功夫,被他堵在茶水間訓了二十分鐘,從工作效率扯到年輕人沒責任心,最後連“你們這代人就是吃不了苦”都搬出來了,司婷回來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家裡出了甚麼大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馮衝也是夠神經質的。仗著手裡那點芝麻大的權力,整天擺出一副霸道總裁的架勢,在公司裡對這個人指指點點,對那個人冷嘲熱諷,懟天懟地懟空氣,活像一隻隨時會炸毛的公雞。關鍵是你還不能頂嘴,頂一句他能翻出三年前的舊賬來堵你的嘴,連你哪天遲到五分鐘他都記在小本本上,比高考錯題本還詳細。

見到此狀況,葉瑾初可不想這時候撞槍口上。她躡手躡腳地溜到自己工位,動作輕得像做賊,心裡盤算著:趕緊把今天的活兒理清楚,離那尊瘟神遠點兒。

工位上的電腦還沒完全亮起來,她就已經把今天要交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做牛馬嘛,最重要的就是心裡有數——手上幾份表格、幾份紀要、幾個方案框架,哪個急哪個緩,哪個已經催過兩遍了,哪個還能再拖一拖,這些東西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楚。不然等馮衝那種人突然問起來,你一臉懵,那就等著挨批吧。上回就是有個同事被馮衝猝不及防地問了一個資料,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結果被訓了整整一個下午,連帶著把全組人的KPI都批了一遍,搞得整個辦公室氣壓低到水都燒不開。

她正埋頭敲鍵盤,辦公室那頭馮衝的訓話聲總算小了下去。葉瑾初偷偷舒了口氣,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早上接的,已經涼透了,她也顧不上,反正牛馬的胃早就練出來了,涼的照樣喝,燙的照樣吞,鐵打的胃流水的班。

南家別墅。

封水雲在客廳沙發上坐立難安,已經吩咐張媽把飯菜熱了又熱。兒子的電話打了好幾遍,始終關機。

熱好的菜又涼了,熱了再等。牆上的鐘一格一格地走,門外卻始終沒有車燈亮起。她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看,一會兒又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撥一遍,聽筒裡還是那句冷冰冰的“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越等越著急,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響,後只能對張媽擺擺手:“湯放灶上煨著吧……等之尹回來,能喝口熱乎的。”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十點。

玄關處終於傳來動靜——南之尹被助理孔祥半攙半架地扶了進來,渾身酒氣,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得對不上焦,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整個人都散了架。

“這孩子,怎麼喝這麼多酒,孔祥你也不看著點!”封水雲從孔祥手中扶過兒子,見他滿臉潮紅、腳步踉蹌,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忍不住轉頭埋怨,語氣裡全是“你怎麼不攔著點”的意思。

“夫人,南總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酒稍微喝得有點多,是我的不對。”孔祥歉疚地解釋。

“我自己要喝的……別怪他。”南之尹掙開母親攙扶的手,搖搖晃晃地朝樓梯走去,“誰都別管我。”說完差點被臺階絆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扶住欄杆,姿勢狼狽得很。

“那夫人,南總就交給您了,我先走了。”孔祥看著南之尹上樓,禮貌地跟南母道別,腳底抹油似的溜了。

半小時後,洗漱完畢的南之尹酒意已散了大半。他裹著浴袍靠在床頭,頭髮還在滴水,溼漉漉地貼在額前,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夜色,像在看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

封水雲端著醒酒湯推門進來,將瓷碗輕輕放在床頭,卻站在床邊沒走。

“也不蓋好被子,一會兒該著涼了。”她伸手想替他掖被角。

南之尹翻身背對她,順手拽過枕頭矇住頭,試圖將那絮絮叨叨的聲響隔絕在外。

“媽跟你說,你舅舅今天來電話了……你爸打算讓你哥進公司任職。”封水雲在床沿坐下,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像在說甚麼天大的秘密,“你往後得多留個心眼,別傻乎乎的。那是你爸的親生兒子,他回來能安甚麼好心?媽這都是為你好,你得往心裡去……”

枕頭下的身影一動不動,只有浴袍下襬微微皺起,洩露著一絲無聲的抗拒。

“我在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封水雲伸手拍了拍被子。

“不管我再出力甚麼,我也不是親生的,你少費點勁吧……”南之尹的聲音悶悶地從枕頭底下傳出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

“親生和不親生的有甚麼區別嘛!這些年你在公司出了多少力,自己得長點心,別到頭來甚麼都落不著……”封水雲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度。

“甚麼任職?”

“我給你講哈,你別看你爸之前狠心不讓席南星迴來,其實打心眼裡還是最愛他親兒子,心裡最疼的還是他!現在他一回來,難保你爸不會把整個公司都交過去……之前可都是你在替你爸扛著,萬一最後甚麼都沒了,我看你怎麼辦!”封水雲見兒子終於搭話,說得更加起勁,把剛才的話顛來倒去又灌了一遍,像復讀機似的。

“我說甚麼任職?”南之尹的太陽xue開始隱隱作痛,他終於把枕頭從臉上扒開,露出一隻眼睛看母親。

南之尹每次不愛跟母親聊天是有原因的:每次母親說話都很費勁,她永遠不抓重點。每天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永遠在焦慮的漩渦裡打轉,從A扯到B再扯到C再扯到D,最後繞回來的時候已經忘了開頭說的是甚麼。這種對話最讓人煩躁,你永遠不知道她要表達甚麼,但她就是能一直說下去,像一臺關不掉的收音機。

“你舅舅說……你爸已經讓人在給你哥收拾辦公室了,下週董事會,就要正式宣佈他的任職。”封水雲總算把從哥哥封勝遠那兒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晚上吃飯的時候,封勝遠一通電話遞過來的。順便告知了對封水雲來說的這個驚天大訊息。封勝遠在電話那頭語氣沉重,說得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封水雲聽完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了。

聽完訊息,封水雲憂慮得連最愛吃的小點心都咽不下了。她一遍遍撥兒子的電話,始終關機,只能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像只被困在玻璃罩裡的鳥,等著把這片壓在心口的陰影,儘快挪到兒子肩上。

“哦。”南之尹翻過身去,背對母親,似乎早就知道了這個訊息。

“你還‘哦’!你舅舅和我都快急瘋了!”封水雲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聲音又拔高几分,差點沒跳起來,“你說說你,這幾年,是不是你陪在你爸身邊?公司能有今天,還不是你一點一滴幫他做起來的?本來以為你哥再也不會回來,誰想到……現在,公司越做越大,你哥這是回來坐享其成的,你怎麼就一點不上心?真要把媽急死是不是?”

“媽,”南之尹因醉酒而抽痛的太陽xue,被這喋喋不休的聲音刺得更加劇烈。他扯過被子矇住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您少操些心,行嗎?”

“我這都是為了誰?我是你親媽,我能害你嗎?他們都是外人,你還這麼不懂事,一點也不為自己爭取!”

“煩死了,我要睡了。”南之尹打斷她,整個人蜷進被子裡,像個賭氣的小孩。

“你這孩子……你忘了當年他是怎麼對我的?下一步就該對付你了!搶家產,他甚麼事做不出來?”封水雲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當年……我和你爸結婚那天,他是怎麼鬧的?我是怎麼從那麼高的臺上摔下來的……我腿上到現在還有一條長長的疤痕……”

她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

畫面轉到當年,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佈置得很喜慶,賓客們個個衣著華麗。宴席剛剛開始,當天的主角本該是南廷直與封水雲。卻遲遲不見新娘封水雲的身影,一同消失的,還有南廷直的兒子——時年尚幼的席南星。

吉時將過,賓客漸起私語。

眾人散開尋找,最終在連線廳堂與露臺的旋轉樓梯處,撞見了令所有人屏息的一幕——

席南星站在樓梯中段,雙手維持著一個近似推拒又似僵住的姿勢,怔怔地望著下方。而身著婚紗、鬢髮散亂的封水雲,正如一匹失了控的緞,從階梯上狼狽地翻滾而下。水晶燈的光劃過她慘白的臉與翻飛的裙襬,最後一切靜止於階底,只剩她腿上緩緩洇開的、刺目的紅。

那道傷,後來成了封水雲腿上褪不去的長疤。

也正是在那一天,南廷直在眾目睽睽之下,揚手給了席南星一記耳光。

掌聲清脆。少年偏著頭,沒哭,也沒辯。只有眼眶裡蓄滿的淚水與眸中淬了冰般的恨意,惡狠狠地望向父親。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宴會廳。

之後的事,便是遠走他國,一去多年。

封水雲離開後,南之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對這個名義上的“哥哥”,他自幼便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隔閡,是忌憚,或許……還有一絲被歲月掩埋的、極淡的愧。

黑暗裡,他猛地翻身坐起。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一線,照亮他繃緊的下頜。他伸手摸向床頭櫃,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點開一個加密的通訊錄,按下撥打鍵。

“喂,”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稍後我會發一個人的資訊給你,你幫我查下他最近的住址。”

這天,葉瑾初正埋頭整理資料。她手頭壓著三份表格沒交,上午的會議紀要還沒整理完,下週一要用的方案框架一個字沒動,而馮衝剛才那頓罵雖然沒點名,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上週交的那個方案被打回來兩回了,今天下班前必須改完,再不交估計就要被馮衝貼在牆上當反面教材示眾了。

辦公室裡規律的鍵盤聲忽然被一陣清脆利落的高跟鞋聲打斷。簡時光的秘書琳達停在了她的工位旁,屈指敲了敲桌面。

“葉瑾初?”

“嗯?”葉瑾初從文件堆裡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茫然。她剛才正在算一個資料,被這麼一叫,數字全飛了,腦子裡只剩一團漿糊。

“簡總讓你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

“找我?”葉瑾初下意識地反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第一反應是:我最近沒犯錯啊?上週交的方案雖然被打回來了,但那是創意方向的問題,不是態度問題啊。難道是馮衝去告狀了?不至於吧,馮衝雖然嘴賤,但還沒下作到去找大老闆告小狀的程度。

“對,就現在。”琳達的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拖延的意味,“不方便嗎?”

不方便?她哪敢不方便。別說她手頭沒甚麼急事,就算有,老闆的秘書站在面前說“簡總找你”,她也只能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一推,乖乖跟上。這是牛馬的基本修養——老闆叫你,你就得到,天塌下來都得先放一放。

“沒……沒有不方便。”葉瑾初壓下滿腹疑惑,應聲道,“好的,我馬上來。”

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何況作為一位識時務的“公司牛馬”,她確實沒理由拒絕——不,準確地說,她沒有拒絕的資格。拒絕老闆?除非是不想幹了。

葉瑾初定了定神,佯裝鎮定地合上手中的文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子裡只剩一口涼水,她也沒顧上去倒,就這麼幹嚥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後抬手理了理劉海,又推了推那副標誌性的大眼鏡——這副眼鏡戴久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緊張就會去推它,好像把鏡片扶正了,心也能跟著穩下來。深吸一口氣,接著站起身來。

剛走出兩步,她忽然頓住,像是想起甚麼似的折返回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常用的皮質筆記本。雖然也不知道帶上去有甚麼用,但手裡攥著點東西,總覺得踏實些。總不能兩手空空地站在老闆辦公室裡,像個被叫去訓話的小學生吧,那也太沒氣勢了——雖然本來也沒甚麼氣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普通衛衣,深色長褲,平底鞋。沒甚麼問題,也沒甚麼亮點,普普通通,這樣最好了。

二樓,玻璃幕牆後。

簡時光單手撐著下巴,視線始終跟隨著樓下那個反覆折返、略顯躊躇的身影。見她最終握著筆記本走向樓梯,他忽然嗤笑一聲,指節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有意思。”

他來公司有些日子了,葉瑾初自然見過他不少次——走廊裡,茶水間,樓下大堂……但每次都是遠遠地看見就繞道走,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從牆邊溜過去。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活像他臉上寫著“瘟疫”兩個字。

可是看見又怎麼了,難道是上次晚宴?

這個念頭讓葉瑾初上樓的腳步,不自覺地又放慢了幾拍。晚宴那晚她戴了面具,穿了禮服,頭髮紮了起來,妝也比平時濃——跟現在這副戴著大眼鏡、披著頭髮、穿著衛衣的樣子簡直是兩個人。不會吧?不可能吧?她反覆安慰自己,可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像揣了只兔子在懷裡。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和懷疑中。

她歪頭朝樓上簡時光辦公室的方向悄悄瞅了一眼,心跳不自覺地快了幾拍。

算了,管他葫蘆裡賣甚麼藥,一會兒無論他說甚麼,咬死不認賬就是了。打死不承認,打死不認識,反正那晚戴了面具,他也不能百分百確定。對,就這麼辦。

琳達將葉瑾初領到辦公室門口,只簡短道:“直接敲門進去。”說完便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好的,謝謝。”葉瑾初在原地站了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推開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