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舊殤迴響
南之尹剛走出醫院,手機便響了起來。
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他臉上的笑瞬間就沒了,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他拉開車門,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自己坐進駕駛室。電話響了幾聲,斷了。
沒過幾秒,又響。
如此反覆三四次,他才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兒子啊,媽跟你說——”電話那端傳來母親封水雲急促的聲音,每個字都像繃緊的弦,“你那個消失了十幾年的哥哥……他回國了!他回來肯定是要和你爭家產的!你在哪兒?趕緊回來,聽見沒有?兒——”
話還沒說完,南之尹已經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打斷了封水雲一肚子的話。
“這孩子……怎麼又掛我電話!”南家別墅裡,封水雲盯著傳出忙音的手機,一肚子話噎在胸口,只得對著空氣喃喃,“唉,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聽媽媽的話了,哎。”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失落。
車內,南之尹的手仍懸在螢幕上方。寂靜像忽然漫進車廂的濃霧,將他整個罩住。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好幾秒,才慢慢收回手,向後靠進座椅。
窗外暮色漸沉,路燈尚未亮起,一片灰藍的光滲進車窗,落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光影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線繃得很緊。
靜了片刻,他忽然側身,從儲物盒底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銜在唇間,打火機“咔”一聲竄起火苗——
火光亮起的剎那,南之尹眼前忽然閃過一個少年的影子——站在盛夏的光裡,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記得那人的輪廓被太陽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可火光一熄,那影子便如被風吹散的薄霧,倏然消散。
他深深吸了口煙,任辛辣的霧氣侵入肺腑,再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在車廂裡漫開,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視線。
“你,終於……回來了。”
聲音輕得像自語,落在寂靜裡,連回響都沒有。
半個小時前。
南家別墅,陽光明媚,庭院中綠草如茵,鮮花盛開。庭院裡建了一座冬暖夏涼的亭子,四周被玻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將初夏的溫煦牢牢鎖在其中。
南母封水雲身著一襲淡藍色的旗袍,此刻正斜倚在躺椅裡,雙眼微闔。旗袍的絲質面料在光影下泛著柔潤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溫婉又慵懶。身旁的小桌上,精緻的點心碼得整整齊齊,茶水兀自冒著嫋嫋白煙,茶香與庭院裡晚香玉的甜息纏繞在一起,一切都慵懶得恰到好處。
封水雲雖年過五十,時光卻似對她格外留情。肌膚仍細膩光潔,眼尾只綴著幾道淺淡紋路,風韻猶存。底子本就不差,加上這些年優渥從容的保養,站在同齡人裡,她總像是被歲月悄悄遺忘的那一個。
就在封水雲半睡半醒之間,一陣汽車疾馳而過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寧靜。
緊接著,張嫂那粗獷的大嗓門在庭院裡響起:“夫人,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封水雲猛地睜開眼睛,一時間有些恍惚。
意識還困在方才的愜意裡,她怔了怔,一時沒辨清那聲“大”與“二”的區別。她心中暗自納悶,不就是兒子回家嘛,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嗎?雖說南之尹成年後便搬出去住,平時也不常回家,但這也不是甚麼稀罕事啊。
她慵懶地撐起身子,正想吩咐張嫂穩重點——
卻在對上對方那副又驚又急、甚至帶著幾分惶然的神色時,忽然頓住了。
大少爺?
不是之尹。
是“大少爺”。
是席南星。
那個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午後慵懶的光暈,將封水雲徹底釘在原地。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躺椅的扶手,骨節泛白。
席南星。南廷直的大兒子。
無數被時間塵封的記憶如電影般在腦海中閃現——零碎、尖銳、帶著陳年的寒意,一刀一刀剜過來。
她想起第一次走進南家那天,自己精心挑選的玩具被那個眉眼冷冽的少年一把奪過,狠狠摔在地上,又重重踩上去。他瞪著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嘶吼著“是你害死了我媽媽”。那一年,他不過十幾歲,可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後怕。
她想起自己的婚禮。滿堂賓客,鮮花錦簇。那個少年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大袋紙錢,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揚手一揮——漫天的白色紙錢紛紛揚揚飄落,像一場荒唐的雪,落滿賓客的肩頭,落滿她的婚紗。然後,他從樓梯上朝她衝過來,狠狠一推。她滾下樓梯的那一刻,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聽見滿堂的驚叫,也聽見他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她,嘴角甚至勾著一絲快意。
那道摔傷留下的疤痕,至今仍盤踞在她腿上,讓她再也不敢穿短裙。
七月的陽光明明正盛,她卻彷彿驟然跌進冰窟,從指尖到脊背竄起一陣劇烈的戰慄。冷意從骨髓深處往外滲,連呼吸都帶了顫。
據她所知,他們父子這些年關係一直很僵,即便席南星迴國,也沒踏進過這個家門。怎麼現在突然回來了——
難道,他真是衝著家產來的?
這個念頭如冰冷的藤蔓纏上心頭,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扶著躺椅扶手站起身,指尖微微發顫,腿上的舊傷似乎也跟著隱隱作痛起來。
幸好,她的兒子已經長大了。雖然南之尹並非南廷直親生,但這些年來他替南家打理公司上下,兢兢業業,很得南廷直倚重,在公司內外也頗有聲望。正因如此,她才能繼續享有這份安穩優渥的富太生活。
不行,得趕緊通知之尹。
她咬了咬唇,轉身往屋裡走,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席南星踏入南家別墅不到二十分鐘,又一輛車駛入院內。
車內坐著的正是南父南廷直。
下午他正在主持會議,秘書忽然上前低聲通報家裡來電。南廷直本以為又是封水雲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早吩咐過,夫人的電話一律會後處理。他微微蹙眉,秘書卻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是大少爺回來了。”
南廷直接過電話,簡短聽了幾句便遞還回去。眉頭雖已舒展,語氣裡卻仍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埋怨:“回來就回來,鬧這麼大動靜做甚麼。”
簡單交代幾句後,南廷直便拋下一會議室的人,吩咐司機立刻驅車回家。
下車時,他甚至沒理會迎上前來的封水雲,徑直大步走向書房。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皮鞋敲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封水雲被這架勢懾住,不敢跟進去追問,卻又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焦灼。她在書房門外屏息站了許久,裡頭卻只傳出模糊的低語,聽不清內容,只偶爾能捕捉到一兩個音節,沉甸甸地砸在門板上。
最終她咬了咬唇,轉身去撥兒子的電話——眼下,還是先通知之尹比較重要。
南家書房內。
南廷直緩緩推開門。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對門立在窗前,午後的光線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輪廓,像一幅還未乾透的油畫。
那是席南星——他的兒子。
儘管那些事已過去十幾年,儘管南廷直曾透過照片一遍遍描摹過這個背影,但真人站在眼前時,呼吸仍不免一滯。照片裡的人會笑,會定格,但不會像現在這樣,帶著活生生的溫度站在這裡,連空氣裡都似乎染上了他的氣息。算起來,父子二人竟已有這麼多年未曾真正相見。
席南星當年因一場激烈的爭吵負氣遠走,此後雖回國幾次,卻都避而不見,匆匆來去。如今他就站在那裡,肩背似乎比記憶中更寬,身量也更高了。南廷直的目光從他肩頭滑過,落在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上,忽然想起,在兒子成長的過程中,自己缺席了太多重要的時刻——他第一次穿西裝是甚麼時候?第一次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惡意時,有沒有人站在他身邊?
南廷直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順著席南星的視線最終落在書架上——那裡擺放著席南星已故母親的照片。相框被擦得很乾淨,玻璃面上幾乎沒有一絲灰塵,像是時常有人打理。而此刻,席南星正靜靜佇立在前,凝視著照片中溫婉的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對母親的思念裡,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
南父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那個相框他每天都會看見,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覺得刺眼。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有一瞬間,他幾乎想走上前,伸出手,將這個闊別十幾年的兒子用力擁進懷裡——告訴他這些年的思念和牽掛,告訴他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抱歉。
可他沒有。
他只是在門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聲咳嗽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某種訊號,又像是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兩個人。
席南星聽到動靜,肩膀微微一僵。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又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才緩緩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南廷直的手已在半空中伸出,卻又在視線相對的剎那猛然頓住。那隻手懸在兩人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句說了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裡,再也吐不出來。他極快地收回手,順勢轉向一旁的書架,彷彿只是隨手扶正一本微微歪斜的書脊,動作流暢得近乎刻意。
可那本書分明是正的。
席南星靜靜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目光從那隻收回的手移到那本被“扶正”的書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他注意到,那雙扶正書的手在收回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轉身的姿勢也略顯僵硬,肩膀繃得很緊。儘管南廷直努力想要表現得自然,可那刻意得過了頭的從容,反而暴露了更多。
望著眼前多年未見的父親,席南星有一瞬的恍惚——這真是記憶中那個手把手教他騎腳踏車、笑起來渾身是勁的男人嗎?那時的父親肩膀寬厚得像一座山,掌心粗糙卻有力,扶著他車後座的手穩得讓人安心,彷彿永遠不會鬆開。夏天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父親的聲音在身後喊“別怕,我在呢”,那句話他記了很多年。
而如今站在面前的這個人,也到了花甲之年。鬢邊的白髮從前額一路蔓延到耳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上去的,嘴角的法令紋讓他看起來總像在蹙眉。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記,深到席南星幾乎想不起他年輕時的樣子。
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還知道回來。”南廷直先開了口,他甚至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父親該有的表情,可那個弧度怎麼看怎麼生硬。但是到嘴的關切話語,說出來卻變成了生硬的質問,像一塊石頭扔出去,收不回來。
席南星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拉回了現實。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他心底某個尚未癒合的地方。他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和牴觸情緒,那些壓了十幾年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胸腔。他抬起眼,目光冷淡,語氣疏淡得像在談一樁與己無關的交易: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從南廷直臉上掠過,很快又移開,像是不太習慣這樣對視。
沉默又漫了上來。
“進來坐吧,站著幹甚麼。”南廷直往裡走了兩步,指了指沙發。他自己卻沒有坐,而是繞到書桌後面,拉開了那張寬大的皮質轉椅。
席南星沒有動。他仍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攤著一份文件,鋼筆擱在旁邊,像是主人剛剛還在處理公務。
“你倒是忙。”席南星說,語氣不鹹不淡。
“公司的事,走不開。”南廷直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帽。
“你——”他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這些年,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挺好。”席南星答得簡短,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你外公外婆……身體還好嗎?”
“還行。”
“那你——”南廷直張了張嘴,想問“甚麼時候走”,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改成了,“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席南星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看情況。”他說,“也許很久。”
南廷直的目光在席南星臉上來回打量,像是在辨認甚麼——這張臉比照片裡更冷,眉宇間的少年氣早就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你……”南廷直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還恨我?”
席南星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那張紅木桌上,把桌面上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木紋像一道道細小的裂縫,蜿蜒著,糾纏著,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
“恨?”席南星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說不上。早就不想了。”
他說的是“不想了”,不是“不恨了”。
南廷直聽出了這層意思,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再追問。
南廷直皺了皺眉,那股子脾氣又上來了。他在商場上說一不二慣了,很少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可對面坐著的不是下屬,不是對手,是他兒子。是他虧欠了十幾年的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我說過,我回來——是有條件的。”席南星忽然開口,聲音冷淡。
“你要的東西,我準備好了。”南廷直轉過身,目光與他相接,聲音同樣聽不出波瀾,像是在商場上談一筆勢在必得的生意,“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席南星靜了兩秒。
窗外的光線在他們之間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將兩個人各自隔在自己的陰影裡。他看著父親,那張臉上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或者說,他不想去讀。
“好。”
答得乾脆,也冷得徹底。
書房裡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條斯理地數著時間。窗外隱約傳來封水雲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但那焦灼的語氣卻透過玻璃滲了進來,在父子之間的沉默裡,又添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