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英雄救美
旁邊幾個工人正抬著一張又高又長的展臺桌往這邊挪，桌面寬大，幾乎把他們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眼看著就要撞上橫在路中間的那塊背景板——那板子本來就只是斜靠著牆，搖搖欲墜的。
葉瑾初心頭一緊，趕緊衝上前想拉男孩躲開，可已經來不及了。
長桌的邊緣蹭到了背景板。
木板晃了晃，像慢鏡頭一樣往前傾，直直朝男孩站的方向砸過去——
葉瑾初想都沒想，一把丟開書包，把男孩拽進懷裡，轉過身，用自己的整個後背護住了他。
她死死閉著眼睛，手臂收得緊緊的，等著那一記重擊砸下來。恐懼堵在嗓子眼，尖叫都快憋不住了。
可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來。
時間好像停了好幾秒。葉瑾初只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的，還有男孩在她懷裡嚇得直抽氣。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裹在筆挺西裝褲裡的長腿，然後是熨帖的深灰色西裝下襬——有人擋在了她和那塊倒下來的板子之間。
嗯，這腿真長。
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冒出這種念頭。
“這位小姐，”頭頂傳來一道略帶磁性的聲音，語調不緊不慢，甚至還帶著點禮貌的調侃，“被砸到的人好像是我。而且，我應該……沒碰到你吧？”
葉瑾初懵懵地抬起頭。
背景板被他兩隻手穩穩地抵住了，他微微側著身，低頭看她，鏡片後面的目光看不太真切，但嘴角好像彎著一點弧度。
“如果可以的話，”他繼續說，聲音裡聽不出吃力，好像他舉著的只是一本書，“能幫忙抬一下這玩意兒嗎？稍微有點重。”
“哦……哦……”葉瑾初這才回過神來——她能好好地站在這兒，是因為有人替她擋住了那塊沉得要命的板子。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哪有甚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她有點狼狽地側身站起來，先把還在發抖的男孩輕輕交還給衝過來的媽媽，還不忘叮囑女人好好安撫一下受驚的孩子，然後趕緊轉身幫忙抬住板子邊緣。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背景板重新扶穩固定好，葉瑾初這才喘著氣退到一邊。直到這時候，她才想起來還沒跟人道謝。
“剛才……真的太謝謝您了！”她看著他，語氣特別誠懇。
這棟會展中心原本是HL集團旗下的產業。剛才，HL副總裁南之尹正陪著客戶在二樓參觀，邊走邊介紹場館的佈局和設施。客戶走了以後，他本打算下樓看看裝修進度，結果接了個電話，就靠在欄杆那兒聽。
通話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一樓——那個蹲在場館裡寫作業的男孩，位置實在太危險了。南之尹心想，等掛了電話得下去提醒一聲。
可就在他收起手機、轉身往樓梯走的那一剎那，樓下突然出事了：工人搬的長桌蹭到了背景板，整塊厚重的板子晃了晃，猛地往前倒，直直朝男孩砸過去！
他二話沒說，快步衝下樓梯——
後面的事，就是葉瑾初睜眼時看到的那雙長腿，和那道帶著點調侃的嗓音了。
“不客氣，”南之尹笑得溫文爾雅，“英雄救美——姑且也算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之一吧？”他聲音裡透著點幽默，眼角微微彎著，想讓氣氛輕鬆點。
葉瑾初被他這話逗笑了：“哈哈哈……這話說得，倒也沒毛病。”誰讓我是大美女呢，她在心裡偷偷補了一句。
“還能笑，看來剛才沒嚇著。”南之尹看著她彎起來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揚了揚。
可葉瑾初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他的左臂上——西裝袖口下面，一道深長的傷口正猙獰地往外翻，血不斷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一滴、兩滴，無聲地砸在地上的灰塵裡。
“你的手——！”葉瑾初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瞳孔猛地一縮。
話還沒說完，她眼前就黑了。
所有的聲音、光線、意識，像被瞬間抽空。還沒等南之尹反應過來，葉瑾初已經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喂——！”南之尹瞳孔一縮，下意識伸手把軟倒的身影穩穩接進懷裡。
女孩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紙，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剛才還在笑的眼睛，此刻安靜地合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脆弱的陰影。
他心裡猛地一緊。
怎麼回事？板子明明沒碰到她啊……是哪裡受傷了？
南之尹飛快地掃了她全身——沒有明顯的外傷，衣服整整齊齊，連灰都沒沾上。剛才的畫面在他腦子裡飛速倒帶：她衝過去護住男孩，板子倒下來，他抬手擋住，她站起來，道謝，說笑，然後……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自己還在滲血的手臂上。
——然後，她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傷口。
難道……是暈血？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聽說過暈血，但這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她是不是經歷過甚麼，才會對血反應這麼大？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得趕緊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確保沒別的問題。
葉瑾初確實暈血，但不是天生的。她自己也記不清是從幾歲開始的，而且不是所有的血都怕——她只害怕“一顆一顆往下滴”的那種血，每次一看到，就會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上一次發作是在大學體育課上。有個同學摔倒了，腿側擦破了一大片皮肉，血直往外湧。葉瑾初攙著人家去醫務室的時候還挺鎮定的，直到校醫清洗傷口，混著藥水的血水凝成飽滿的一滴，掛在面板邊上，顫巍巍地拉長，最後墜落——她甚至沒聽見那滴血落地的聲音，世界就先一步暗了下去。
雪白的牆壁，淺色的窗簾，窗戶半掩著，午後的陽光透過輕輕飄動的窗簾，若隱若現地灑進房間。空氣裡有消毒水那股清冽的味道。病房裡安靜極了，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靠床的皮質沙發上坐著南之尹。他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往後靠著，一隻手撐著額角，另一隻手搭在膝頭的平板電腦上，指尖偶爾滑一下螢幕，目光沉靜地掠過一行行資訊。
突然——
床上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緊接著是急促的抽氣。
葉瑾初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打溼了，黏在蒼白的面板上。她睜大眼睛，瞳孔裡還殘留著驚嚇的餘影，胸口劇烈起伏。
“不要……”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驚恐。
聽到動靜，南之尹迅速放下平板，起身走到床邊，關切地問：“怎麼了？感覺好點了嗎？”
葉瑾初怔怔地看著他，眼神慢慢聚焦。等看清是南之尹站在床邊，她下意識抬手扶了扶額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一切都還在。
她注意到南之尹正盯著自己看，有點不自在地抹了抹額角的汗，低聲解釋：“……剛做了個噩夢。”
南之尹眉頭微皺，聲音放得更輕了：“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不用，”她搖搖頭，終於擠出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已經好多了……剛才，真的謝謝你。”
“你沒事就好。”南之尹看著她。
床上這個穿著卡通圖案上衣的姑娘，頭髮亂糟糟的，驚魂未定的樣子，跟之前蹲在男孩身邊溫柔說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就算那副大眼鏡遮住了半張臉，也能看出一種特別生動的稚氣和清秀。說來也怪——明明才認識幾個小時，可南之尹對她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近感。
葉瑾初突然想起暈倒前那一幕，趕緊看向他的手臂：“你的傷……怎麼樣了？”
南之尹好像這才想起來這回事，隨意抬了抬那隻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嘴角一勾：“小事兒，誰知道醫院這麼大驚小怪的，非要把我胳膊包得跟個粽子似的。”
聽他這麼輕描淡寫地調侃自己的傷，葉瑾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原本有點緊繃的氣氛，也跟著鬆快了不少。
“對了，醫生說你可能是暈血，”南之尹語氣溫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嗎？”
葉瑾初被送到醫院後，醫生做了一堆檢查，沒發現甚麼異常，最後推測是暈血。南之尹雖然聽說過這個症狀，但親眼見到還是頭一回。
“嗯……好像是有一點點。”葉瑾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被角。
“那一開始……”南之尹本來想問“是不是見到血就暈”，但轉念一想這可能是人家的隱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是想問我是見到血就暈嗎？”葉瑾初猜到了他想說甚麼，耐心解釋道，“也不是見血就暈，就是見不得那種往下滴的血，就是不能看到一滴一滴滴下去的樣子，一看到就頭暈，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控制不住。”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毛病有點怪，無奈地笑了笑。其實她也不明白為甚麼會有這種反應——小時候磕磕碰碰沒少流血，從來沒暈過。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唯獨對“滴落的血”產生了這種近乎本能的抗拒。
正出神呢，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她趕緊從床頭櫃上的揹包裡摸出手機，剛按下接聽，震耳的吼聲就炸開了：
“葉瑾初你跑哪兒去了！這都幾點了，最終確認稿還想不想交了——！”
是她的頂頭上司馮子金，一個年近四十、說話總帶著點拿腔拿調的男人。
“好的馮總，我馬上回公司處理！”葉瑾初條件反射般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慌張地到處找鞋。
“給你。”南之尹已經彎腰從床尾把她的鞋撿起來，輕輕放在她腳邊。
“謝謝！”她匆忙套上鞋，抓起揹包就往門口衝，只來得及回頭甩下一句：“我有十萬火急的事得先走！下次……下次有機會請你吃下午茶！”
話音隨著她跑遠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那句軟糯的尾音在空氣裡微微晃盪。
“吃下午茶？”南之尹愣了一下，隨即有點哭笑不得。
按常理——或者說按他看過的任何一部電影——這種時候，被救的人多半會說“改天請你吃飯”或者“送你個禮物”再或者“一定好好答謝”。請下午茶……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他看著葉瑾初飛奔而去的背影，搖了搖頭，眼底卻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笑意。
這姑娘真有點意思，跟他以前接觸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倒不是葉瑾初有多特別，也不是她嘴瓢說錯了——主要是因為葉瑾初最近有大事要辦，經濟上得精打細算，不該花的錢一分都不亂花。比起正餐，下午茶選擇多，價格也親民。最關鍵的是最近放暑假，好多下午茶店都在搞節日促銷：買一送一、第二杯半價、滿兩杯打八折……非常經濟實惠，完全符合她現在的經濟狀況。
南之尹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只是覺得，這個女孩連道謝的方式都透著一股可愛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