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欲擒故縱
她總是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大鏡框,齊劉海下一雙眼睛低垂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軟萌感。而最讓簡時光在意的,是她那種近乎本能的躲避——每次只要他出現在視野裡,她就會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把自己藏起來。
有幾次她躲得太急,甚至碰翻了同事桌上的文件,紙張散了一地。那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倒讓簡時光覺得有些好笑——也給他這段本枯燥乏味的“職場體驗”平添了一絲新鮮的趣味。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可三次、四次……就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規律。
難道她認識自己?
但是認識他的人實在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記不住每一張臉。
可若真見過,自己怎麼會毫無印象?
又或者……她是故意的?故意裝作一副冷淡疏離、毫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卻並非如此?
欲擒故縱?
想到這裡,簡時光唇角無聲地揚了揚,覺得自己似乎猜對了對方的心思。
既然如此——不妨就小小地試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最近部門接了個新專案——為某公司包辦產品釋出會的展廳佈置及全套宣傳。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展廳總覽圖已是一上午,兩杯咖啡下肚,葉瑾初的腦子仍像纏滿亂麻。
酒店展區空間有限,參展商卻不少。展位已按區域劃分為A、B、C三檔,定價不同,區域劃分由其他同事負責。葉瑾初要操心的,是每個展位對應的落地廣告投放:甚麼位置適合立牌、何處懸掛橫幅、集團標識該如何嵌入……每一個細節都需一一對應。
真正讓她感到棘手的,是同一檔位內不同展位的平衡。廣告位既不能過於集中,也不能厚此薄彼——來參展的都是客戶,眾口難調,一處安排不當便容易落下話柄。
螢幕上的平面圖終究只是座標與色塊。葉瑾初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索性在下午向領導報備外出。她打算親自去一趟會展中心。
平面圖與實景總有出入。親眼看過現場,丈量過距離,感受過人流動線,腦海裡的方案才能真正落地。只有站在真實的場館裡,她才能判斷,哪面牆適合衝擊力十足的巨幅海報,哪個轉角該設定互動展架,如何讓有限的廣告位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關上電腦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令人頭疼的總覽圖。窗外天色正好,出去溜溜也不錯。
S集團大廈坐落於京川市中心。二十五至二十七樓為會展業務板塊的辦公區域,葉瑾初的工位就在二十七樓。二十八樓設有開放辦公區及幾間小型辦公室,簡時光偶爾會在這裡辦公。而三十八樓及以上,則劃歸管理層使用。
簡時光今天到公司後並未處理甚麼正事,獨自坐在二十八樓的辦公室裡。二十七樓與二十八樓之間有一道寬敞的樓梯相連,而他辦公室那面落地玻璃幕牆,恰好能將樓下辦公區盡收眼底。此刻,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一個固定的角落——葉瑾初的工位。
她正低著頭,長髮鬆軟地披在肩頭,劉海整齊地覆在額前。那副過大的眼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點下巴的弧度。身上那件明黃色的毛衣很扎眼,胸前印著一隻側臥打盹的加菲貓,圖案隨著她輕微的動作微微起伏。
因為坐著,看不見她下半身穿了甚麼。只見她一邊打著慵懶的哈欠,一邊從手邊的紙袋裡摸出甚麼零食,一顆接一顆送進嘴裡。偶爾端起咖啡杯抿一口,還時不時地晃晃腦袋。
簡時光看著看著,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衝動——想嚐嚐她手裡那袋零食到底是甚麼味道,也想伸手揉揉她隨著節奏一點一點的腦袋。
不過越看越覺得有種清晰的直覺:這個人,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怎麼有種莫名的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就像舊照片的一角,一時卻想不起全貌。
他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窗外的城市在天光下流動,而他的視線仍停留在那一抹明亮的黃色,與那顆輕輕晃動的、戴著大眼鏡的腦袋上。
難道……是某個追求者?
簡時光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歷任追求者的面孔——不對,應該沒有。如果是,以他的記憶力,不可能完全認不出。
那或許是和某位追求者長得相似?只能這麼解釋了。他這樣告訴自己,將那一閃而過的熟悉感歸為錯覺。
葉瑾初中午只在路邊匆匆扒了幾口飯,便趕往會展中心。地鐵剛一啟動,連日的疲憊便如潮水湧上眼皮。她原想著只有七八站,閉眼小憩片刻就好,卻沒料到自己竟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已經坐過了兩站。半個多小時的車程,硬是耗了四十多分鐘才到。
會展中心的位置她倒很熟悉,之前有幾場活動就在這裡舉辦。從地鐵口出來,步行不過五分鐘,那棟熟悉的建築便映入眼簾。
按照慣例,大型展會通常提前一至兩天開始布展。而葉瑾初負責的這場產品釋出會尚在半月之後,此刻場館內正在搭建的是另一個專案。遠遠便能看到貨物電梯旁工人來往穿梭,板材、燈光器材、裝飾物料被陸續運進場內。
室內正在施工,加之堆放著大量物資,入口處設了兩名門衛嚴格把守。陌生面孔一律不得入內——既是為了安全起見,防止無關人員闖入施工區域發生意外,其次也是怕有人趁機順手牽羊,防範物料丟失。
本次展會布展在展會前2天,目前還沒有發通行證,葉瑾初打電話給負責人簡單交代了自己的身份目的,然後把電話給了門衛。
門衛接過電話與對方確認了幾句,把電話遞還給葉瑾初後,另一人遞給她一個口罩,交代了幾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便順利放行了。
葉瑾初因工作緣故出入過多處類似場地,早已輕車熟路。她拿著列印好的平面圖,一邊走一邊對照實地方位,不時在圖紙上做下標記。
走近主展區時,瞥見幾個工人蹲在一堆物料旁吃著盒飯,正低聲交談。她看了看時間——這個點才吃午飯,大概是趕工到現在才有空。
都不容易啊。
目光一轉,旁邊柱子後竟蹲著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不知在做甚麼。
怎麼還有孩子?難道是童工?
葉瑾初帶著疑惑走近,才發現男孩坐在摞起的紙箱上,面前另一個紙箱權當桌子,上面攤著課本和練習本。他正低著頭,專注地寫著作業。
葉瑾初環視四周的環境,男孩上方正是展會中央的搭建臺,周遭聲音嘈雜,工人們抬著布展的物料走來走去,不時有灰塵飄起、落下,加上各種紙質、木板的碎屑混合著粘膠的味道,實在不是學習的好場所。
何況這麼小的一個孩子。
葉瑾初走近幾步,彎下腰輕聲問:“小朋友,怎麼在這裡寫作業?這兒太吵了,也不安全。你爸爸媽媽是在這裡工作嗎?”
男孩聞聲抬頭,撞進一雙藏在圓鏡片後溫柔含笑的眼眸,臉倏地紅了。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目光悄悄飄向旁邊吃飯的工人們。
葉瑾初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個戴著安全帽、身穿沾著灰漬工作服的矮個子工人放下飯盒,快步走了過來。
“您是孩子的家長嗎?”葉瑾初直起身,語氣裡帶著關切,“在這裡寫作業不太安全,周圍都是建材,聲音也吵。”
“對不住啊,”來人開口竟是女聲。她抬起袖子抹了把臉,露出歉意的笑,“我和他爸都在這兒幹活。孩子今天上午不舒服,我從學校接他出來看了病,看完沒地方去,就帶這兒來了。住處離得遠,下午還得趕工,只好先讓他待在這兒。”
女人說著,回頭望了望那堆高高的物料,又看看埋頭寫字的兒子,眼神裡混著無奈與心酸。
葉瑾初這才仔細看清,眼前這位頭戴安全帽、一身灰撲撲工裝的人,竟是一位女性。她抬眼望向不遠處仍在吃飯的那群工人——仔細辨認下,才發現其中不止一位女性。或許因為長期在戶外暴曬勞作,她們面板大多黝黑髮亮,身形瘦削,長髮被緊緊盤起塞進帽簷,寬大的工作服幾乎模糊了所有身體曲線,若不細看,確實難以分辨。
“但是這裡真的不太安全。”葉瑾初指了指男孩頭頂上方——那裡正在搭建的展臺背景由長長的空心木板拼接而成,尚未完全固定,只是斜斜倚在牆邊。稍有晃動或碰觸,整片木板都可能滑落。
女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嘴唇動了動,眼神裡掠過一絲清楚卻無奈的神色,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這樣吧,”葉瑾初忽然想起場地平面圖上的標記,“我記得展館裡有個獨立的小房間,是展會期間存放飲料用的。現在布展還沒完成,房間應該是空的。如果你們不介意,可以讓孩子去那裡寫作業,至少比這裡安全些。”
女人和男孩幾乎同時抬起頭,眼裡倏地亮起一簇光。
“真的嗎?那……那太謝謝你了!”女人連聲道謝,粗糙的手在衣襬上搓了搓。男孩也放下筆,靦腆地看向葉瑾初,小聲跟著說:“謝謝姐姐。”
葉瑾初笑了笑,指向展館西側的一條通道:“就在那邊,如果擔心,可以把門開著,這樣你一抬頭就能看見他。”
女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確實有一扇淺灰色的門,距離物料區只有幾十步。若讓孩子在裡面寫作業,既避開了飛揚的塵屑與穿梭的工人,開著門也能隨時照看——的確安全得多。
她回過頭,對葉瑾初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滿是感激。
這時,旁邊傳來幾句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喊。葉瑾初側耳細聽,卻辨不清具體內容。緊接著,身旁的女人揚聲應了句:“哎!”
葉瑾初猜測著應該是要開工了。
她輕聲道:“您先去忙吧,我帶孩子過去就行。”
女人連忙彎腰對男孩囑咐了幾句,又摸了摸他的頭,這才轉身快步走向工友聚集的方向。男孩望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著,沉默地站在原地。
葉瑾初俯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蹲下來,幫他把散落在紙箱上的書本和鉛筆一一收進書包,拉好拉鍊。
“走吧,”她站起身,自然地接過書包挎在肩上,“姐姐帶你過去。”
男孩抬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彎彎的,很溫柔。他點點頭,默默跟在她身旁,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那扇淺灰色的門走去。
陽光從場館高處的天窗斜斜灑下,落在葉瑾初明黃色的毛衣上,映出一片溫暖的、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