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枕邊的獠牙
“對了,忘記問你了,”安樂將酒杯輕輕擱在琴蓋上,“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
席南星卻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背靠著鋼琴光滑的漆面,目光落在安樂臉上,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探詢:“有件事想問你。”
“嗯?”安樂略感意外,“甚麼事?”
“聽說……你今晚的事,是請了‘假面網’的人幫忙?”他的語氣聽起來隨意,眼神卻專注。
“嗯?你連這個都知道?”安樂確實有些驚訝。她並未對他提及詳情,只模糊說過“找了人幫忙”。
“算是略有耳聞。”席南星無意深入解釋,繼續追問,“所以,你請的那位律師,也是他們的人?”
“哦,那倒不是。”安樂搖了搖頭,“律師是我透過朋友關係,之前就找好的,只是處理常規的法律文件。至於‘假面網’……”她微微蹙眉,回憶道,“是偶然知道的,也就是最近的事。”
“原來如此。”席南星低應一聲,點了點頭。隨著她的解釋,他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幾小時前宴會廳裡的某個片段——
他從洗手間出來,正用紙巾擦拭著手指,那個帶著熟悉香味、身著人魚偏光綠裙的身影與他匆匆擦肩而過,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
三次了,一個晚上擦肩而過三次。
那縷香氣……莫名地,讓他心裡輕輕動了一下。說不上來為甚麼,總覺得在很久以前,似乎在哪裡聞到過類似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抬眼,幾乎是本能地,視線順著她來時的方向追去,落向了不遠處的吧檯——一個穿著米白色上衣的男人,正獨自趴伏在那裡……
“也對,我去找下他的名片,等下給你。”安樂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往裡面的書房走去。
“嗯。”席南星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走到落地窗前,望著樓下茫茫的月色。
腦海中再次閃過一個畫面。
晚上席南星並沒有和安樂一起去見律師。一切辦妥返程時,他和安樂共乘一輛車,坐在後排。車子剛駛出沒多久,另一輛車緩緩駛近,駕駛座的人搖下車窗與安樂頷首致意。
就在車窗搖下的瞬間,一陣極淡的、清冽中帶著一絲難以名狀柔意的香氣,被風裹挾著,從前車悄然飄來。
今晚第四次了。
並非因為它多麼濃烈特殊,而是因為席南星生來便擁有一項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這縷香,彷彿自帶某種無形的觸角,每一次出現,都精準地撩撥著他記憶深處某根沉睡的弦。
它似乎……總與一些關鍵的時刻,隱秘地交織在一起。
“誒,找到了!”安樂空著手從書房出來,徑直走向沙發,拎起回家時隨手扔在上面的包。她低頭翻找幾下,很快抽出一張素白的名片,轉身遞給席南星:“就是這位。雖然看著年輕,但經驗還是很豐富的,他所在的律所在京川業內也頗有口碑。”
“嗯。”席南星接過名片,目光落在上面——謝仲炘。名字下方印著律所的名稱與頭銜,設計簡潔,資訊清晰。
他將名片收好,沒再多說甚麼。
大清早,葉瑾初在椅子上還沒坐穩十分鐘,哈欠便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她用力眨了眨發乾的眼睛,試圖聚焦在電腦螢幕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資料卻像水中的倒影,晃晃悠悠地重疊出重影。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視線徹底模糊。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從紙巾盒裡扯出一張紙,一手扶著即將滑落的眼鏡,微微仰起頭,用紙巾角小心地吸掉眼角的溼意。
昨晚的咖啡半夜起了作用,葉瑾初一直睜眼到凌晨四點。
她大概是睡神轉世——總是很缺覺,尤其是坐在辦公室的時候。拋開每天下午的習慣性犯困,只要前一天沒睡夠八個小時,第二天必定哈欠連天,眼淚汪汪。
勉強打起精神處理完手頭幾件急活,肚子忽然咕嚕一聲抗議起來。她這才想起,早上起晚了,匆匆出門時連早飯都忘了買,空著肚子撐到現在。瞥了眼電腦右下角:十點半,離午飯還早。她揉揉發澀的眼睛,決定下樓買杯咖啡醒醒神,順便去便利店找點吃的墊墊肚子。
剛走到一樓閘機口,遠遠就瞥見旋轉門那兒晃進一個熟悉的身影——簡時光一手拎著西裝外套甩在肩後,另一隻手正捂著嘴,呵欠打得眼角泛淚。
葉瑾初腳步一頓,心裡暗暗嗤笑:這貨怎麼看起來比我還困啊!肯定是昨晚宴會結束後沒幹啥好事。嘖嘖,也不知是哪朵鮮花遭了殃。
正想著,自己竟也跟著被傳染似的,張大嘴結結實實打了個哈欠。她趕緊抿住嘴,垂下眼睫,裝作若無其事地刷開門禁。
簡時光——這個名字在京川城,幾乎無人不知。
簡家是這座城市根深葉茂的商業世家,旗下S集團的業務涵蓋地產、酒店、娛樂傳媒、會展、建築及零售,S集團的版圖在幾代人的經營下早已盤根錯節。作為簡家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簡時光本可以安安穩穩地做個坐享其成的富家少爺。偏偏他生來就不安分,十八歲那年瞞著家裡跑去面試模特,一露面就把經紀公司的人驚住了——那張臉,那雙眼睛,那股渾然天成的鏡頭感,不是老天爺賞飯吃,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事實證明,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
從模特到演員,從演員到歌手,他像是一顆被推上軌道的星,根本停不下來。處女作電影票房破十億,首張專輯橫掃各大音樂榜單,代言接到手軟,時尚雜誌封面輪著上。媒體給他起了個稱號——“全能偶像”,粉絲叫他“人間理想”。
但真正讓圈內人心服口服的,不單是他的臉和天賦,而是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他從不透支熱度,不炒作,不賣慘,作品說話。有人說他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也有人說,簡時光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他有多紅,而在於他清楚自己每一步該怎麼走。
不過,前段時間,簡時光卻遭遇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一場因私生飯瘋狂追車引發的連環追尾事故,將他捲入輿論漩渦。雖未造成傷亡,但駭人的現場影像與後續粉絲間的激烈混戰,持續撕扯熱搜長達一週。整個網路都陷入了史無前例的混亂。
風波最盛時,為了平息這場罵戰,同時也是為了肅清網路環境,簡時光釋出了一篇情真意切的微博。字裡行間沒有辯解,只有對粉絲的感激,以及對私生飯行為的譴責。文末,他宣佈:暫別舞臺半年,靜心休整。
這一招以退為進,不僅及時剎住了輿論的失控,反倒贏得了更多理性粉絲的尊重。
對於他個人而言,這半年的“休整”也並非全然放空——S集團作為家族企業,遲早要交到獨子簡時光手中。簡父索性順水推舟,讓他趁這段時間進入公司熟悉業務,掛了個執行董事的頭銜。美其名曰“學習”,實則是為將來的交接鋪路。
於是這些日子,簡時光偶爾會出現在公司。說是來“學習”,大多時候不過是籤簽字、露個臉,在各部門之間隨意轉轉,並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工作要做。但即便如此,他每次出現都能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畢竟,誰能想到在寫字樓裡上班還能偶遇頂流明星呢?
公司甚至為此緊急頒佈了新規,嚴禁員工在上班期間聚集、扎堆、拍照、攀談、八卦。秩序很快便恢復了,他的日常也變成了籤簽字、開開會,在空曠的走廊裡漫無目的地走。
葉瑾初之前在公司與他打過幾次照面,每次都是遠遠瞥見便悄聲繞道。這次也不例外——她一眼望見簡時光從旋轉門那兒晃進來,立刻屏住呼吸,側身閃到大堂前臺的展臺後面,藉著一盆綠植掩住身影。
簡時光雖然困得眼皮發沉,可餘光裡還是一晃而過一抹鵝黃色的影子——像只受驚的雀,倏地藏進了展臺側邊的陰影裡。
嗯?又是她。
他腳步未停,心底卻浮起一絲好笑的疑惑。別人見了他,多是恨不得多湊近幾步、多刷幾次存在感,唯有這位,次次躲得像是貓見了耗子——不對,反了,是他像耗子,她倒成了慌不擇路的貓。
他漫不經心地捋了捋袖口,目光卻似無意般掠過那處展臺。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那叢綠植後面,一片鵝黃色的衣角靜悄悄,一動未動。
有意思。
我長得有那麼嚇人嗎?
這念頭在簡時光腦海裡只閃過一瞬,就被他乾脆地否定了——怎麼可能。這張臉可是被媒體稱為“上帝精心雕刻過的藝術品”,男女老少通吃,走到哪兒不是萬眾矚目?更何況,他還是坐擁千萬粉絲的頂流,走到哪兒都自帶光環。
難道是黑粉?
也不太對。他的黑粉大多集中在男性群體,而且即便真是黑粉,按常理也該是衝上來挑釁,而不是像這樣……躲著他走。
簡時光向來清楚自己身上那種“斬女”的氣質。這張臉,這副身材,這種與生俱來的從容與矜貴,讓他無論身處何地,身邊都會圍繞著一群鶯鶯燕燕。他太習慣了被注視、被追捧、被簇擁,以至於突然遇到一個對他避之不及的人,反而覺得新鮮。
若是放在從前,像這樣一個打扮得平淡無奇的女孩,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絲毫關注。
可事情就是這麼巧。自從他“暫別娛樂圈”進入公司,日子變得異常清閒。清閒到有足夠的時間去注意那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的細枝末節。
比如,這個女孩似乎總是在打瞌睡。
比如,她每次看到他都會繞道走。
比如,她剛才明明要出去,現在卻躲在展臺後面,大概是在等他走遠。
簡時光忽然有點想笑。他故意放慢了腳步,像是在欣賞大堂裡的裝飾畫,餘光卻一直鎖著那叢綠植後面的鵝黃色衣角。他倒想看看,她能躲到甚麼時候。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他心裡清楚,自己對這種型別沒甚麼興趣——他喜歡的,是那種明豔張揚、鋒芒畢露的女人。
想起那個人,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很快又被慣常的玩世不恭蓋了過去。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層暖金色的光。簡時光微微側頭,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突然有點好奇了——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好奇,純粹是閒得發慌,想看看這隻“小雀”到底能躲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