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枕邊的獠牙
安樂生於書香門第,家境優渥,是被父母精心呵護著長大的明珠。從小浸染在藝術與音樂中,她對一切浪漫的事物有著天然的嚮往。大學時,一家燈光迷離的酒吧裡,那個駐唱的歌手就這樣闖入了她的世界。
男人的嗓音不錯,唱得一手好情歌,每每夜半時分,酒吧樓下便圍著一幫情竇初開的女生,迷戀著臺上耀眼的“明星”,安樂就是其中之一。
在眾多痴狂的追隨者中,男生彷彿一眼就看到了她。在外人眼裡,他們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男生追求女生的手段嫻熟而得體,沒過多久便成功俘獲這位豪門公主的心,兩人走到了一起。
在一起後,男生對她百依百順,體貼入微。年輕的安樂以為這便是愛的全部模樣,一畢業便打算嫁給他。
但是,懸殊的家境像一道無法忽視的鴻溝——安樂的父親,那位一生清傲的音樂教授與成功商人,從一開始便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安樂的父親安少津,既是將音樂器材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的商人,也是學院裡備受尊敬的音樂教授。在事業與培養女兒這兩件事上,他都擁有足以自傲的資本與掌控力。
他絕不允許一個來歷不明、背景模糊的毛頭小子,輕易帶走他視若珍寶、精心培育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幾乎在安樂與那男生相識之初,安少津便已不動聲色地動用了自己的資源與人脈。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很快擺上了他的書桌,紙頁上的每一個字,都印證著男生那不堪一擊的過往:自幼喪母,被一個酗酒成性的父親拉扯長大,高中輟學,此後輾轉於各個酒吧靠駐唱謀生……
這種人,永遠不可能成為女兒託付終身的選擇。
得知安少津調查自己後,男生找到了安樂。他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只是將一切坦然攤開在她面前,然後提出了分手。他說她擁有這世界上最好的父母,是他沒有的,也是他所奢求的。他說她的愛是這世界上最純粹的東西,他不想任何人去玷汙它,也不想安樂跟著自己受苦。他說他只有她,給不了安樂一個美好的未來,愛過就行,不要去在乎朝朝暮暮。
這番話像火油,澆在了安樂年輕熾熱的心上。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被一種混合著憐惜與正義感的激情徹底淹沒。年少輕狂的安樂更加堅信自己一定要嫁給他。
在她眼裡,男生需要自己,等著自己去拯救。
她愛他。
愛就是要堅定不移地站在彼此身邊,一起對抗全世界。
她覺得父親是個思想頑固不化的老頑固,於是更加奮不顧身。
最後竟鬧到以絕食來抗爭,甚至以死捍衛自己的愛情。總之,無論如何一定要嫁給這個人。
安少津看著女兒日漸蒼白的臉和眼中不容動搖的火焰,這位在商界和學界從未輕易低頭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無力。他想起早逝的妻子,想起女兒幼時失去母親的模樣,心防終於潰塌。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是鬆了口。
這位年邁的音樂教授最終還是祝福了女兒,只是在心裡默默祈禱是自己看走了眼。
誰沒有年少輕狂過?年輕的時候總會愛錯人。當初的安樂以為只要有愛情,一切都不是問題,卻經不起時間的推敲。
婚後不久男人就本性暴露,藉著安樂出資為他成立音樂工作室的便利,在外頭的鶯鶯燕燕間流連忘返,處處留情。卻因偽裝得好,每次都成功躲過。
起初也有好友旁敲側擊地提醒,安樂卻一笑置之——他待她分明一如既往,溫柔順從,挑不出半點錯處,那些風言風語,無非是旁人嫉羨罷了。
半年前,父親安少津突發腦中風入院。縱然請了最好的護工,但作為唯一的女兒,安樂還是擔負起照顧父親的責任。
也是這段時間,安樂慢慢把公司的事情交給了丈夫去負責。
直到近期安樂去公司,發現財務出現了問題——賬目的漏洞、資產隱秘的流向……
隨著調查深入,一個更殘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攤在眼前:她深愛的丈夫,不僅早已係統性地轉移財產,還在外面包養了女人,那女人甚至已經身懷六甲。
安樂當初的確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但眼裡卻容不下絲毫的背叛。昏昏沉沉傷心了幾天後,便打算快刀斬亂麻。
男人似乎已經知道安樂在調查自己,有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這陣子他做得滴水不漏,任憑安樂怎麼查也抓不住把柄。表面功夫更是天衣無縫——在安樂面前,他依舊是那位溫柔體貼、事事順從的丈夫。更棘手的是,這些年他在公司勤懇經營、任勞任怨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幾位元老級董事對他讚賞有加,視他為踏實可靠的“自己人”,甚至多次在公開場合稱他是“安少津最好的接班人”。
這樣下去,公司遲早會被吞沒。
父親病重臥床,公司急需一個能穩住局面的人。幾周後的董事會,推舉他臨時主持大局的呼聲最高。而一旦父親真的有甚麼不測,作為合法配偶,他不僅有權分走安樂應繼承的部分,更可能借勢徹底掌控公司命脈。
安樂深知,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拿到他轉移資產與婚外情的鐵證。
時間迫在眉睫,走投無路之下,安樂透過朋友介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在一個名為“假面網”的隱秘平臺釋出了高額委託。
出乎意料的是,很快她便收到了回覆。然後經過幾天高效到近乎冷酷的資料稽核,對方發來一份簡潔的方案,沒有多餘問候,只有一行字:
“證據已鎖定,可隨時交付。請確認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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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南星端起酒杯,淺啜一口,目光落在安樂微垂的側臉上。
“最後,你還是心軟了。”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沒讓他淨身出戶。”
安樂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霓虹在她眼中投下流動的彩斑,又迅速褪去。
“總歸是夫妻一場。”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像在說給從前的自己聽,“他負我,是真。可那些年……他對我的好,也是真。”那些晨起的早餐,她生病時徹夜的守候……畫面一幀幀閃過,清晰得刺痛。
兩人曾經真心相愛,她從不懷疑真心,只是真心瞬息萬變。
現在只覺造化弄人,彷彿做夢一般。
她搖了搖頭,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自嘲般的苦笑:“感覺像做了很長的一場夢,醒來才發現手裡攥著的都是碎渣。算了,到此為止,斷乾淨就好。”
她轉過頭,看向席南星,眼神重新聚焦,變得務實而清晰:“接下來,我只想做兩件事:陪著爸爸,讓他好好恢復;還有,把父親一輩子的心血守住、經營好……”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不想再為其他任何事情花精力了。”
說到這裡,她心裡湧上一陣後怕——幸好父親還在。如果父親真的被氣出個好歹,或者公司真的被那個男人吞掉,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還好爸爸還活著。
席南星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問:“伯父身體近來如何?這些事……他都知道嗎?”他問得謹慎,“包括你離婚。”
“身體比之前好多了,能坐起來說會兒話了。”安樂的神色柔和下來,“事情我沒明說,但父親應該猜出了大概。他雖沒多問,卻拉著我的手說,‘人沒事就好,公司沒了可以再掙。’”她說著,眼裡泛起一點淚光,“反倒是我,好像成了他必須好起來的理由。他說要趕緊康復,給我當靠山……這麼一來,也算因禍得福吧?”
她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般在她眼中鋪展,那光芒映入她眼底,漸漸凝成一種沉靜而決絕的力量。
“都會好的。”她輕聲說,不知是在回答席南星,還是在告誡自己。
畢竟,一切尚未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父親還在,父親的公司也還在,她也好好的。
想到這兒,她心中那口憋悶許久的氣,終於順暢了些。她扭過頭,對席南星揚起一個真心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好了,我的糟心事說完了。說說你吧,”她語氣輕快起來,帶著老朋友間的熟稔與關切,“這次回來,不打算走了吧?”
“也許吧。”席南星答得平淡,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上,看不出情緒。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京川了呢。”安樂感嘆道,目光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英俊側臉上停留片刻,笑意漸漸收斂。她頓了頓,話語裡帶上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回來也好……那,想好接下來做甚麼了嗎?去你父親的公司?不過,我聽說現在南之尹在那邊……”
她適時地住了口,沒再說下去。
南之尹。
那個繼母帶過來的弟弟,如今已經穩穩地站在了HL集團的權力中心。而席南星這個名正言順的“太子爺”,反倒像個外人。
安樂張了張嘴,想再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她瞭解席南星——有些事,他不主動說,問也沒用。
“你知道的,”席南星抬起眼,眸光深邃,答非所問,“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查清那件事。”
一件被時光塵封太久、久到幾乎已被所有人遺忘的舊事。
——他母親的車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海中卻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與此毫不相干的畫面——
今晚宴會廳裡,那個擦肩而過、驚鴻一瞥的側影。
那個身影裹在剪裁得體的禮服裡,線條很美。他見過的美人不少,可那個背影卻有些不同,說不出具體緣由,只覺得……有些特別。
緊接著,另一段記憶接踵而至。
去酒店送資料時,在走廊與某人擦肩而過,空氣中又留下一縷極淡的、清冽又柔軟的香氣。
那個熟悉的香氣。
第二次聞到了。
上次是在……甚麼時候?
他微微蹙眉,試圖在記憶裡搜尋,卻只抓到一片模糊的碎片。那個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他某根沉睡的神經,卻又不肯給一個明確的答案。
到底是誰?
為甚麼兩次都只看到一個背影?卻感覺又那麼的熟悉?
他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酒,將那份突如其來的困惑壓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