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枕邊的獠牙
宴會廳另一側的半開放休息區,光線刻意調得昏暗。
席南星深陷在絲絨沙發裡,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面色沉寂如水,手邊緊挨著一個純黑色的文件袋。
他環顧著整個宴會廳,眼光掃過前方一個修長的身影,再仔細看時,那身影已經沒了蹤影。
“蘇蘇,你那邊還好嗎?”葉瑾初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清晰而平穩。
“小case,馬上就好。”
酒店套房內,蘇蔓對著全身鏡利落地整理著新換上的一套連體裙。之前那套被酒液浸溼的侍者制服被她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還泛著淡淡的水漬和香檳氣息。
“我也就位了,就等老大你發令。”
耳麥裡安靜了沒幾秒,謝仲炘的聲音就鑽了進來,語氣輕快得像要去走紅毯。
不知何時,他已從外間客廳轉移到了臥室,先前那身休閒裝被隨意扔在床鋪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合體的銀灰色西裝。腳上的運動鞋也換成了光可鑑人的牛津皮鞋,床邊的沙發上還端端正正擺著他那個常用的公文包。謝仲炘本就生得秀氣,面板白,身形偏瘦,此刻被挺括的西裝一襯,更顯出幾分精緻又略帶疏離的味道。他站在鏡前,拿起桌上那副裝飾性的金絲邊眼鏡戴上,左右端詳了一下,忍不住勾起嘴角。
“怎麼樣,帥不帥?”他顯然已經換裝完畢,聲音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不是我吹,這身西裝往身上一套,氣質這塊兒——”
“行了行了,”蘇蔓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照鏡子的時候能不能別開耳麥?整個頻道都聽你在那兒自戀。”
“我怎麼自戀了?”謝仲炘理直氣壯,“我這是客觀評價。你看看我這肩寬,這腰線,這——”他頓了頓,似乎在調整領帶的角度,“嘖,怎麼可以這樣帥呢?每天都被自己帥醒,這種痛苦你們不懂。”
“切,”蘇蔓的嫌棄都快從耳麥裡溢位來了,“要點臉吧。自戀要是能上天,你早就在大氣層外飄著了,連個降落傘都不用帶。”
“你這就是嫉妒。”謝仲炘不以為意,甚至又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承認別人優秀很難嗎?”
“我嫉妒你?”蘇蔓冷笑,“我嫉妒你甚麼?嫉妒你每天早上對著鏡子跟自己說‘我愛你’?”
“那叫自我肯定,心理健康的表現,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你們自戀星球的腦回路。”
“那是因為你沒有我這樣的顏值,體會不到——”
“我承認狗優秀都比你容易。”
“蘇蔓同學,請注意你的言辭,我這可是為了任務在犧牲色相——”
“你犧牲甚麼色相?你那叫色相嗎?那叫‘色’字跟你有關係嗎?”
“怎麼沒關係?”謝仲炘一本正經,“我這叫顏值與實力並存,美貌與智慧齊飛。”
“飛吧你,趕緊飛,別回來了。”
“謝仲炘你閉嘴吧!”
葉瑾初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知何時,她已換好了一身低調的深色休閒裝,長髮鬆散地披下來,正盤腿坐在套房的沙發上,目光緊鎖著面前膝上型電腦上分割的監控畫面。螢幕上,宴會廳的燈光流轉,人群熙攘,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耳麥裡又傳來蘇蔓的聲音,這次帶著點陰陽怪氣:“話說回來,謝仲炘,你穿成這樣,是去執行任務還是去相親啊?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物件?”
“我這樣的還需要相親?”謝仲炘嗤笑一聲,“追我的人能從這兒繞地球一圈,我只是眼光高,看不上罷了。”
“是是是,”蘇蔓敷衍道,“你眼光高,高得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入得了你的眼。”
“那可不,”謝仲炘一本正經,“我對著鏡子看自己就夠了,別人都是將就。”
蘇蔓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這個人,活著就是為了照鏡子是吧?”
“不,”謝仲炘嚴肅糾正,“活著是為了讓你們看到甚麼叫真正的帥。”
“行了行了,”葉瑾初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耳麥裡瞬間安靜了,“你倆再貧下去,目標都要醒酒了。謝仲炘,你那邊準備好了沒?”
“隨時待命。”謝仲炘秒變正經,只是聲音裡還帶著點沒散盡的得意。
“蘇蔓,位置到了沒?”
“到了到了,”蘇蔓應道,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早就到了,不像某些人還在照鏡子……”
“蘇蔓同學,我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唄,我又沒打算讓你聽不見。”
葉瑾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再接話,目光重新落回監控畫面。
螢幕上,一切就緒。
監控畫面切換。
宴會廳內,燈光重新亮起,流轉著晚宴後半程特有的慵懶光暈。吧檯邊,目標男人獨自趴在臺面上,腦袋時不時晃一下,像是在跟濃重的醉意做最後的掙扎,而他身旁那位女伴早已不見蹤影。
畫面再次切換。
酒店套房臥室,光線昏暗。寬大的床榻上,被子隆起一個人形,一隻胳膊垂在外面,伴隨著沉重而規律的呼吸聲,睡得正沉。
地毯上,西裝外套、襯衫、領帶散落一地。
“老大,搞定了。”蘇蔓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小得意,“鑰匙已經給到安小姐,照片也到手了——”
她最後瞥了一眼床上酣睡的男人,輕輕帶上臥室房門,步履從容地退出房間,邊走邊忍不住感嘆:“嘖嘖,這些照片真是意外收穫啊。不過說真的,我要是轉行去做狗仔,絕對天賦異稟,前途無量。”
葉瑾初的聲音接著響起,清晰而穩定,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安小姐已經在門外了。謝仲炘,剩下的看你的了。”
“收到。”
套房客廳內,謝仲炘利落地扣上西裝最後一顆紐扣,對著鏡子把領帶整理得一絲不茍。
他提起桌上的公文包,目光在鏡中那個精英範兒十足的身影上短暫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一勾,似乎對自己的扮相還算滿意。
隨即轉身,拉開大門,邁著穩健的步伐融入了走廊的光影之中。
席南星斜倚著冰涼的金屬欄杆,眺望腳下京川城綿延不絕的燈火。都市的霓虹將夜空染成一片朦朧的暗紫色,他修長孤直的背影融在晚風與光影裡,顯出一種沉靜的疏離。
正出神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螢幕,按下接聽。
“嗯。”
“好。”
兩句,乾脆利落,沒有半個多餘的字。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便走,朝著觥籌交錯的宴會廳外而去,步伐裡沒有一絲猶豫。
京川市一處靜謐的高檔住宅區內。
客廳擁有一整面牆的寬幅落地窗,厚重的絲絨窗簾只拉攏了一半,任窗外稀薄的暮色與遠處城市的燈火漫進來。
窗邊立著一架鋼琴。屋中陳設極為精簡,沒有冗餘的裝飾,卻能從每一處細節——大理石的紋理、皮革的質感、金屬的清冷光澤——透出一種內斂的矜貴。
琴凳上,一位身著黑色抹胸長裙的女子背脊挺直,修長纖細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片刻,隨即落下。
席南星倚在琴架旁,身影被燈光裁成一道修長的剪影。他握著酒杯,閉著眼,下頜線條在流淌的旋律中顯得異常柔和,整個人像是交付給了耳畔的音符。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沉入空氣,餘韻如煙。
女人收回手,起身走向一旁的桌子,端起預先斟好的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中輕晃。她走到男人身側,唇角漾開一抹笑:“好久沒彈了,手都不聽使喚,調子還彈錯了一個。”
席南星聞聲睜眼,從琴架邊直起身。他沒有接話,只踱至鋼琴前,隨意按下一個琴鍵。清冷的單音在寂靜中格外分明。
他笑了笑,似有感慨:“我也很多年沒再碰過它了。”
“來,”女人舉杯,輕輕碰了一下他手中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為自由乾杯。”
席南星依言啜飲一口,隨即伸手,將敞開的琴蓋緩緩合上。木質相觸的悶響後,他像是想起甚麼,側過頭看她,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關切:“伯父那邊,打算怎麼交代?”
“早就想好了。”安樂的笑意深了些,眼中透出如釋重負的明澈,“總之,這次多虧你的資料。”她頓了頓,聲音誠懇,“真的,謝謝你。”
這次能如此順利地做完財產分割,讓對方在離婚協議上簽字,多虧了席南星的幫助。
席南星搖了搖頭,目光沉了沉。他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你找的那群人……信得過嗎?”他頓了頓,像是不願把話說得太明,“萬一後續有甚麼……”
他沒有說完。今晚的事,他雖然沒親眼所見,卻也捕捉到了幾分非常規的影子。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手段”,總讓他隱隱覺得不妥。
“當然,這點你大可放心。”安樂唇角牽起一抹了然的笑,那笑意裡混著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那個男人,沾花惹草就沒斷過,也不止這一樁、不止這一個。我心裡……一直都清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們的婚姻,早就只剩一個空殼了。離婚不過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是……借這個機會,把這層早已破了的窗戶紙,徹底捅破而已。”
話至此處,她唇邊的自嘲更濃了,眼中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感傷。“現在想想,當初要是肯聽爸爸一句勸……”她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看另一個時空裡天真的自己,“人啊,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愛能抵擋一切,天不怕地不怕。到頭來才發現,那時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