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籟#07
“哇哦,又一隊。他們怎麼做到衣服能這麼白的啊?”
隧道內,三黑一彩正疾速前進,他們眨眼又路過一隊由十三個白光條紋人組成的小隊,跳羚的聲音因過快的奔跑速度顯得有些飄。
“可能有獨特的漂白技巧。”香蛇護目鏡的鏡片上顯示著各種資料,“黑色兔子取名叫煤球兔斯拉怎麼樣?”
“難聽。”烏鴉聲音嘶啞,邊跑邊操作護腕上的光屏,“不如烏鴉兔。”
“怎麼不叫山羊兔?”山羊含了片硝酸甘油,心臟總算好受了些,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想上教材,有本事用真名啊。”
“生物圖鑑已更新,新物種煤球兔斯拉,發現地狴城郊外,其餘細節等待專業人員研究補充,搞定,提交。”香蛇直接無視烏鴉的意見,自顧自取名道,“紅色藤蔓叫麻辣紅燒藤,如何?”
“難聽。”烏鴉二度評價,“叫毛細血管藤更形象。”
“哇哦,這名字不錯。”跳羚給予肯定,“我感覺麻辣紅燒藤這名字,命名法委員會那邊估計透過不了。”
“我覺著能過,只要名字不重複,新生物基本會使用第一發現者取的名字。”香蛇二度無視烏鴉意見,“麻辣紅燒藤,發現地狴城郊外,搞定,提交。”
“你都決定了還問甚麼意見。”烏鴉翻個白眼,他咳嗽兩聲,無語道,“取名天才,你未來的孩子一定會恨你的。”
“怎麼可能。”香蛇優雅地轉了一圈,像是在跳冰上芭蕾,“我早想好了,男娃叫麒麟,女娃叫明珠,直率不失貴氣,生動又高雅,簡直再適合不過。”
“好土。”烏鴉又一個白眼,他想毒舌幾句,但絞痛的心臟限制了他的發揮,深呼吸兩下後最終只吐出一句,“我不信你老婆會同意。”
“我感覺不土啊,挺好聽的,我覺得她會同意。”跳羚來勁了,“賭嗎?輸的請吃飯。”
“我也賭同意。”山羊舉起手,激動道,“我要吃藍鰭咳咳、咳……我要吃藍鰭金槍魚!”
“想得美。”烏鴉啪地關掉護腕光屏,停下了腳步,看著這三個人因為慣性衝出去,又悠悠地滑回來找他,“到了。”他道,“最多請你們吃食堂。”
“摳。”山羊聳聳肩,“食堂就食堂。”
尋蹤盤裡的子體命牌顫動得更激烈了,他們距離黑豬已經很近,幾人出了井,烏鴉按下護目鏡的按鈕開啟掃描,果然掃到了一個綠色高亮的輪廓。
“黑豬揹著一個人。”跳羚也掃描到了,“好像是個女的。”
“確實是個女的。”山羊緊跟著找到了人,“黑豬能把後背露給她,應該是友方。”
“不一定。”香蛇道,“也許是他獲取信任的手段。”
“那我們要直接過去跟他碰面嗎?”跳羚看向烏鴉,詢問道,“會不會壞了他的事?”
“咳……發個訊息不就得了。”烏鴉咳了一聲,心臟隱隱作痛,他皺著眉開啟護腕光屏,“黑豬不會做讓我們陷入危險的事情,他能傳地圖給我們就表明了訊息不會有被攔截的風險。”
“確實。”跳羚立馬放心了,他也開啟了護腕計算機,“小黑豬,你的好兄弟們來啦!”
【跳羚:hallo,在幹嘛?】
紀浩遠揹著遙鳶悄悄翻過六樓的窗戶進了鐘樓,人剛進樓裡,遙鳶就把左手臂伸到了他眼前,固定在她左腕上的護腕顫了好幾下,已經被調出來的光屏上顯示著一連串的資訊。
【山羊:我親愛的啞巴兄弟,沒受傷吧?】
【香蛇:你覺得黑豬好聽還是芝麻包好聽?我知道你一定用膩了動物名。】
【烏鴉:兄弟,你是不是腦子有坑?】
【烏鴉:不用回答,我懂。】
【烏鴉:請求會合。】
死烏鴉,嘴裡永遠吐不出好話。紀浩遠咬牙切齒回覆:【鐘樓樓頂會合。】
遙鳶趴在紀浩遠背上把訊息看了個全,有些詞沒看懂,對紀浩遠打字的方法也很好奇,但礙於附近有人,她沒有提問。
等紀浩遠回完訊息後,遙鳶關掉光屏,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樓下。
紀浩遠會意,翻過樓梯圍欄,沒發出半點聲響,靜悄悄地落到了五樓。
樓裡很安靜,在鏽跡斑斑的巨大齒輪旁有一套桌椅,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桌子上是一臺磁帶播放機、臺式電腦、鍵鼠裝置、發出嗡嗡響聲的主機、和一個被拆下來的交流器。
地上堆滿了磁帶和太陽能電池,一條細長的電纜插在電腦輸出介面裡,一路拖到了窗邊的地上,連線著一臺巨大的發射機。
發射機後面,拖著一條比電纜粗了三四倍的饋線,從牆角處鑿出來的圓洞伸了出去。
廣播電臺?紀浩遠摸了下窗邊這臺老式發射機,很燙。
沒有冷卻裝置,這臺機子也不知道能撐多久,能撐到這個人完成他想做的事嗎?
紀浩遠打量了一下坐在桌前敲擊電腦鍵盤的老人,老人顳骨上的插孔是空的,戴著副方框眼鏡,脖子上掛著頭戴式耳機,耳機線連著磁帶播放機,同時播放機還插著一根資料線,連線著電腦。
隱隱約約的樂曲聲從耳機裡傳出來,他正要細聽,遙鳶的腦袋突然側了過來。
由於湊得太近,遙鳶的護目鏡鏡框撞了下他的額角,他還沒表示,這呆狐貍卻被嚇得一激靈,急忙往旁邊歪,結果用力過猛失去了平衡,連帶著他也嚇了一大跳。
幸好他反應及時,立馬整個身體前傾,等身後遙鳶穩住身體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才轉頭給了她一記眼刀。
怎麼回事?
遙鳶抱歉地眨眨眼,視線掃過地上散亂的磁帶,然後伸手向下指了指。
下樓看看?
……唉。紀浩遠無奈極了。
這多危險啊,他是不是該教訓兩句?
算了算了,又沒出事。
於是他聽話地翻過圍欄往下跳。
四樓只有齒輪,三樓擺了兩張小床,沒人,二樓空的,紀浩遠直接落到了一樓。
一落地,就看到一個老婦人從浴室裡走出來,老婦人一身灰衣,有些駝背,腦袋左顳骨的插孔也是空的,她慢慢走到木門邊,坐在了靠在門邊的椅子上。
椅子邊的小桌上是一盒電池,還有幾本書。
紀浩遠感覺到遙鳶非常激動在拍他的肩膀,根本不需要等她拿筆寫字,他非常上道地走向那幾本書。
《相簿》,這是放在最上面的一本。
下面一本看書脊是《信仰的誕生》,再下面幾本都是皮質裝訂書,書脊是空白的。
紀浩遠正想趁老婦人不注意搞點小動作,看看這些裝訂書的書名,就見老婦人把相簿拿了起來。
厚重的書殼被翻開,露出了被保護的回憶。
他湊過去看,發現相簿裡的照片褪色泛黃,小部分略有殘缺,大多還算完整。這種充滿歷史痕跡的東西是他最喜歡記錄的,於是他開啟左肩相機錄影,決定等這個老婦人把相簿翻完。
遙鳶沒催,乖乖趴在紀浩遠背上,也跟著看起來。
大部分是孩子的照片。
前幾頁幾乎都是嬰兒,翻到後面,孩子們漸漸開始長高,只不過這些孩子一開始還能看到點笑容,到了後面全都是面無表情,就差把‘不開心’給寫在臉上。
泛黃的照片裡,隨著頁碼數字增加,孩子變得越來越少,在一張照片的邊緣處,紀浩遠眼尖地看見了‘配種間’三個字。
狴城還有給動物配種的地方?
疑惑只是一閃而過,老婦人繼續翻頁,這一頁只剩下了一個孩子。
是一個小男孩的側影。
老婦人摩挲著這張照片,半晌後翻回了第一頁。
紀浩遠關掉錄影,去看其它書,遙鳶此時卻對書失去了興趣,她皺著眉頭想著相簿裡最後的那張照片,覺得這個身影特別眼熟。
好像……是哥哥。
遙鳶仔細去看老婦人的臉,試圖找到些蛛絲馬跡,但怎麼看都覺得陌生,她能確定,她以前絕對沒有見過這個人。
這個老婦人為甚麼會有哥哥的照片?而且看起來特別珍惜的樣子。
難道這個老婦人就是想要找到她的教主?此人雖然不知道她的身高,但知道哥哥的長相,也知道她和哥哥長得很像,所以才能把她的面部特徵說得那麼詳細。
遙鳶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
那麼,這個老婦人會不會知道哥哥在哪?
她掏出張紙按在紀浩遠背上快速寫起了字。
‘最後一張照片裡的人是我哥,她說不定有我哥的訊息。’
紀浩遠把視線從桌上的《情感互動的智慧》上移開,輕手輕腳把《信仰的誕生》放回原位後接過紙筆:‘先出去。’
兩人原路返回,從六樓的窗戶翻了出去。
紀浩遠單手攀住牆,注意到從五樓牆洞裡鑽出來的饋線一路往上延伸到了樓頂,估計是在樓頂設有天線。
「不能直接衝到她臉上問,得偽裝一下。」紀浩遠掛在牆上,按住交流器道:「利用資訊差,她知道監管者已經安排了人去五區找你,但大機率不會知道找人的監管者長甚麼樣。我可以假裝成被安排去找你的人,光明正大帶你進去。」
所說有通緝令,但都是文字版,再加上老婦人的注意力一定會集中在遙鳶身上,他被發現是逃犯的機率不算太高。
「要是被懷疑了呢?」遙鳶覺得該提前想好備用計劃,「她如果裝上有監管者許可權的交流器,那80米範圍內的人一下就能知道她見到我了。」
「她不裝交流器只能是為了自保。」紀浩遠推斷道,「沒有保護自己心聲的能力,在明知心聲容易洩露的情況下,她若是友方,就不會裝交流器。此人是敵是友,看她的動作就能知道。」
進入休整時段,街上空無一人,沒有比此刻更好的時機。
紀浩遠揹著遙鳶落了地,用護目鏡掃描了周圍後解開了隱身。
他將作戰服的顏色變化成跟那個信徒一樣的藍色,布料材質是個問題,但他作為去五區尋找遙鳶的人,衣服布料看上去有些另類也算合理。
旁邊,遙鳶把口罩拉上,想了想又扯下了,總該讓老婦人看下臉,好證明她是遙鳶。
咚咚。紀浩遠敲響了門。
門被拉開一條縫,一隻滄桑佈滿皺紋的手伸了出來。
咚咚。紀浩遠又敲了兩下門。
這次門內的人有了反應,手收了回去,幾秒後,木椅發出吱呀的聲音,門縫被開啟了些,用灰色布料蒙著大半張臉的老婦人目光銳利地看過來,在掃過紀浩遠的臉後對上了遙鳶的眼睛。
這是雙多麼熟悉的眼睛。老婦人一下睜大了眼,她將門一把拉開,探出身子左右看,然後去拉遙鳶的手。
遙鳶急忙後退兩步,老婦人的手抓了個空。
老婦人肉眼可見地急了,她回到門內,動作慌忙地從桌上幾本書的最底下抽出了甚麼,舉在了胸前給遙鳶看。
是一個相框,框內是一張看起來很新的照片。
照片裡,冷著臉的遙翼穿著白色的制服,他沒有看向鏡頭,目光越過鏡頭不知道看向了甚麼。
遙鳶眼睛一下就酸了。那是哥哥,比五年前離開她時更加成熟的哥哥。
‘他在哪?’她著急問道,紙張被按在手心,因為寫字的人太用力而被戳破了好幾個洞,她匆匆寫完,將紙筆塞進老婦人手裡。
已經不需要老婦人來拉她,她主動踏進了鐘樓,急切地想要一個答案,身後紀浩遠輕輕關上了木門,目光始終鎖定在遙鳶身上。
‘待在這裡。’老婦人自然地開啟了和遙鳶的紙筆對話,她坐回木椅上,在放於桌面上皺巴巴的紙上寫道,‘這裡很安全,你哥哥很快就會過來。’
黔雯婷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她是個騙子。
遙鳶壓根不信,給人洗腦和控制他人心緒的行為一樣惡劣,這種人根本不值得相信。
她不回應,只是問道:‘你跟我哥是甚麼關係?’
‘我是他奶奶。’老婦人答。
遙鳶蹲在桌邊,看著這句話覺得有些怪異,她不由得重複一遍:‘你是我哥的奶奶?’然後補了一句,‘也是我的?’
‘不是。’後一句被果斷地否定了,‘我只養過小翼,沒養過你。’
養過?旁觀的紀浩遠心想,那估計不是親奶奶。
看那些照片,這個老婦人更像是福利院院長這類的角色,估計也只帶過遙翼一小段時間。
‘我哥甚麼時候會過來?’遙鳶對奶奶這個詞沒甚麼概念,只知道是親人,而顯然她和這個老婦人不存在半點親情,現在她只想知道哥哥在哪裡。
‘他會過來。’老婦人並沒有給出時間,只是再次要求道,‘你只需要待在這裡。’
遙鳶知道她問不出甚麼了,就跟黔雯婷一樣,這個人想要她留下,黔雯婷是為了哥哥留下的盒子,那麼這個老婦人是為了甚麼?
她不想再浪費時間周旋,乾脆直接問道:‘你想要我做甚麼?’
‘我要你待在這裡,其它甚麼都不用做。’老婦人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耐煩了,她寫字的速度都加快了些,‘這裡很安全。’
‘你為甚麼要給人洗腦?’遙鳶也沒了耐心,‘你不愛哥哥,否則你不會這麼做。’
老婦人靜止了幾秒。
紀浩遠在後面扶額。呆狐貍,把人給逼急了可沒好處啊。
但老婦人竟沒有如紀浩遠所想那般氣惱,她反而平靜了下來,慢慢寫道:‘如果不這樣,我們該怎麼找到你?沒有權力,就靠我們兩個老人,怎麼保護你和你哥哥?’
保護?遙鳶尚未燃起的怒火因這兩個字熄滅了,她一字一頓問,‘他讓你這麼做的嗎?’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是不可能的,她根本沒必要問這個問題。
‘這裡很安全。’老婦人避而不答。
遙鳶明白了。
這一切都只是這兩個老人的自以為是,他們其實知道哥哥不會同意這麼做,可卻依然這麼做了。
‘你們不該這麼做。’她氣道。
‘我們也是為了他好,如果不這樣,你怎麼可能會毫髮無損地來到這裡?之後你都會很安全。’
這才不是為了哥哥好!
遙鳶感覺自己的怒氣正在不斷攀升,她不想再跟老婦人爭論。
‘我哥在哪裡?’她只想知道這件事,‘別再說他會來找我,告訴我他的位置。’
‘待在這裡。’老婦人重複。
遙鳶徹底怒了。
「阿遠,我們走。」她把紙團起來和筆一起塞進兜裡。
本想把哥哥的照片也帶走,但哥哥在照片裡看著並不開心,想必這照片沒有承載甚麼感情,既如此留給這人也沒甚麼。
至於洗腦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哥哥能跟他們合影,就代表哥哥與他們的關係還可以,多少有給予一些信任。
或許哥哥對他們是有親情的,那麼這件事她就不應該插手,而是告訴哥哥,讓哥哥來處理。
遙鳶果斷拉著紀浩遠推開了門,木門發出嘎吱的聲音,老婦人起身要攔,一晃眼,踏出門的兩個人竟已沒了身影。
她環顧空蕩蕩的街道,呆楞了好一會兒,最終在頂燈亮起之前退回了樓裡,緩緩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