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06
遙鳶用了三個多小時瞭解了有關於‘血緣’的所有細節。
紀浩遠解釋得面紅耳赤，因為在遙鳶的要求下他不得不畫了好幾張圖來填補文字解釋中較為蒼白的部分。
而三個多小時後話題已經延伸到了物種起源，到這裡紀浩遠已經從容很多。遙鳶彷彿有十萬個為甚麼，而這些為甚麼對他來說還算基礎，到後面他甚至還講起了神話故事，因為遙鳶對龍特別好奇。
而講到武器上的龍紋，最後不免會扯到蒼龍科技上。
這涉及了紀浩遠的知識盲區，他對於科技部分了解不多，最多隻能講講創造蒼龍科技的科學團隊。
‘蒼龍科技是由我國第一位首席科學家金知海院士帶領團隊創造的，他們的研究方向是仿生機械與人體的連線，一開始是為了醫療，後面我國遭遇鄰國入侵，為了反抗便開始研究仿生武器。’
用不著等遙鳶提問，紀浩遠繼續唰唰往下寫：‘國土被入侵是上個世紀的事了，當時鄰國研究生物武器，還創造了變異人。
‘那些變異人擁有各種大型動物的力量特點，甚至能完全變成獸形，再加上武器加持，殺傷力極強，短時間侵略了很多小國，他們以戰養戰，最終把主意打到了我們蒼龍國身上。
‘不過我們的仿生武器很快就研究出來了，一開始不太成熟，只能打個五五開，但後面那些變異人開始出現各種問題，失去理智敵我不分，再加上我國研究出控腦武器，最終將這些變異人全殲。’
‘控腦武器？’遙鳶再次找到重點，提問道，‘是甚麼樣的？’
‘就是一把槍。’原理紀浩遠大概知道一點，‘利用聲波來干擾敵方的情緒和思維，讓對方恐懼或者頭暈，也能激發痛覺。’
蒼龍國擁有這些武器對全世界來說都不是秘密，所以沒甚麼不能說的。
遙鳶似懂非懂，又問了句聲波是甚麼東西，在得到一個籠統的解釋後暫時放過了寫字寫得腱鞘疼的紀浩遠。
‘換你問我吧。’她禮尚往來道，‘不過我懂得不多。’在哥哥那會這麼覺得，在紀浩遠這更是這麼覺得。
她感覺知識真是無窮無盡，就跟世界之外居然還有世界一樣，短短几天她的認知不斷被突破、顛覆然後重建，框架打破了一個又一個。
紀浩遠還真有些問題想問，他最想問的是：‘你當了多久普通居民？’
‘二十一年。’遙鳶答得很詳細，‘遇見你的前一天晚上七點前我還是合法居民。’在這之後就是逃犯了。
這是紀浩遠完全沒想到的，他本以為遙鳶已經脫離控制至少半年以上，沒想到居然只有短短几天。
重要的是，被壓迫了二十一年，小狐貍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反觀他，才融入幾天就已經腦子轉不動了。
‘那天是出了甚麼變故嗎？’紀浩遠問。
‘我收到了哥哥的死訊。’遙鳶調出護腕計算機的光屏，把郵件點開給紀浩遠看。
三行字：
‘不要相信監管者
‘解放這個世界。
‘這個任務，你必須要完成。’
紀浩遠的直覺雷達又響了，他覺得很不對勁。遙翼主動讓遙鳶陷入危險，這完全顛覆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這讓他覺得十分詭異。
這時遙鳶又點開了第二封郵件，相比起第一封，第二封的內容多了許多，他拉住遙鳶的手腕仔細看，兩個人停下了腳步。
奇怪，太奇怪。
紀浩遠看了兩遍，在徵求了遙鳶的同意後又點開第三封，第四封……這些郵件裡無一例外有關心，也有要求。
要求遙鳶不要干涉他人思想，不要剝奪他人自由，但在他看來，遙翼更像是在要求遙鳶不要理會狴城的任何人，不要與狴城沾上半點因果。
他已經深刻體會到這隻狐貍的好奇心有多旺盛，想必遙翼更加了解。
直接要求她不去接觸恐怕適得其反，於是只能要求她專注約束自己，又或者，如果遙鳶真有控腦的能力，那隨意動用能力也是一種危險。
但凡具有入侵性的攻擊都有被反制的風險，貿然入侵他人的大腦，說不定會被反洗腦，又或者會直接損傷大腦。
但這些風險先撇開不談，他發現了最古怪的部分。
語氣。
雖然是純文字，但完全能在字裡行間感受到遙翼的說話習慣。
遙翼在郵件裡從沒提到過遙鳶的名字，或許是為了保密，因此他只喊遙鳶‘妹妹’。
在話語間，每提到一些重要的交代，他總會先寫下這兩個字，像是溫柔的提醒，好引起遙鳶重視。
這完全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再看第一封郵件，那三行字太過生硬了，顯得十分不同。
更別說，第二封郵件裡遙翼如此強調了他只想遙鳶平安，這跟他要求遙鳶做的事形成了強烈的矛盾。
‘你不覺得第一封郵件有些奇怪嗎？’紀浩遠問遙鳶，‘不像你哥會說的話。’
關於這個遙鳶還真沒仔細想過，她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好一會，才慢慢寫道：‘有一點。’
她想起過去，哥哥好像從未要求過她‘必須’完成甚麼事，但也可能是這次這件事太過重要了？她不確定。
不過紀浩遠這麼一說，她確實感覺到了不對，之前她一直無條件相信哥哥所說的一切，從沒想過螢幕那頭或許已經不是哥哥的可能。
她突然感到憤怒，以及巨大的悲傷，怒火湧了上來，而悲傷從上往下壓住了她，她感覺自己被夾住了，動不了，手也有些顫抖。
這次她沒再掉眼淚，她只是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對抗的無力。
她開始害怕。
如果給她發郵件的不是哥哥，那是誰？是越切鴻嗎？還是其它甚麼人？哥哥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還是逃跑了，只是把電腦落下了？
可哥哥這樣思慮周全的人，怎麼可能任由電腦完整被落下？就算他要丟了電腦，肯定也會將電腦拆掉銷燬。
所以絕對是發生了意外，且這個意外是在哥哥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發生的。
是誰幹的？哥哥那麼強，他們卻能傷害到哥哥，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哥哥被圍攻了嗎？被奧惟那樣，甚至比奧惟還強的一群人用劍、槍、或者毒攻擊了？又或者那些人有奧惟提到的更強的控腦能力，於是把哥哥給控制了？
哥哥真的……死了嗎？
遙鳶突然感覺大腦一片冰藍，這些藍像能吸走一切的深淵，她感到有些頭暈，捂著額頭往後踉蹌退後了幾步。
本子和筆啪嗒掉在地上，紀浩遠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把遙鳶扶住，感受到她快速降低的體溫，他想關心卻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又一次暗罵這該死的鉗口症。
……遙鳶感覺自己被凍僵了。
她發覺這種冷源自於她的大腦，然後迅速向身體擴散。但馬上她的身體接觸到了熱源，像是加熱的毛毯將她裹住，好讓她溫暖起來。
但這遠遠不夠，冷的核心並不在身體裡，而是在大腦裡。
遙鳶開始尋找，她想自救，也已經有了方向，她想讓溫暖她身體的存在也溫暖一下她快凍僵的大腦，於是她不停靠近、不停靠近，靠近那溫暖的橙色光源。
可是如此溫暖的橙色卻融化不了她腦中的冰，冰藍色在接觸到暖橙色的瞬間撲了上去，然後一寸一寸將暖橙色凍住了。
這是恐懼的感覺。
紀浩遠眉頭緊皺，他將渾身冰冷的遙鳶又抱緊了些，手按在她後頸上，他的耳機里正在播報檢查結果。
【掃描結束，結果：1.血管收縮，體表血流減少導致產生寒冷感，初步診斷為情緒過度緊張。2.皮下脂肪流失、手腳冰涼、血壓偏低、缺乏維生素B，診斷為營養不良。】
情緒過度緊張？他確實感受到了。
紀浩遠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自己問了這麼一句會導致遙鳶產生如此大的反應，大到連控腦能力都啟用了。
小狐貍冷成這樣，可以見得啟用這個能力完全不是件好事，或許這種能力得到鍛鍊後會讓她的狀況有所改善，可成長的代價是甚麼？
如果是他自己，他估計不會想那麼多，想要變強，自然需要付出代價，可遙鳶不一樣，她本可以不承受這些，這並非她自願。
他覺得此刻自己徹底理解了遙翼的心情。
這份恐懼是遙鳶1:1復刻到他大腦裡的嗎？
他感覺到恐懼裡還有悲傷，洶湧的負面情緒已經完全佔領了他的腦海。
若他沒有做過反抗控腦武器的針對性訓練，此刻他恐怕會以為自己是舉目無親、飄泊無依，還失去了所擁有的一切的小可憐。
而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在一片恐懼中，唯一屬於他的情緒是心疼。
心疼的物件，是在他懷裡冷得哆嗦，真正需要安慰的小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