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05
狴城地鐵是個爛尾工程。
首先,沒有看見列車。
其次,鐵軌雖說完好無損,但只鋪設了一小段距離,倒是廣告牌全都已經裝上牆了。
在這些廣告牌的裝飾下,這裡乍一看還真像是地鐵專線,但在隧道里走了一段距離後,紀浩遠發現軌道結構有些不對勁。
軌道用的是極其強固耐磨的稀土鋼,道砟厚實,軌枕緊密,這更像是給貨運列車專用的過載鐵路,而非普通載人地鐵。
是原本打算修建地鐵,後面因運輸需要突然改了主意?但又因某種原因終止了工程?
情報不足,多思無益。目前比起這個,他現在更好奇遙鳶的能力。
‘你的能力是怎麼來的,完全沒印象嗎?’紀浩遠單指遙鳶的速度,至於奧惟說的幼年實驗和控腦能力,由於遙鳶本人記憶殘缺無法證實,所以他目前還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
‘沒有。’遙鳶答道,‘小時候我以為全世界的人都這麼快。’
‘你哥也很快?’紀浩遠聽出重點。若是如此,那麼跟奧惟提到的遙翼因為實驗意外被改變體質一事倒也對得上。
不過到了遙鳶這裡,改變體質恐怕就不是意外了。
‘我哥比我快多了。’說到這遙鳶有些自豪起來,‘而且他很聰明,知道很多東西。’寫完她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順帶誇了下紀浩遠,‘你也很厲害。’
看得出來遙鳶很崇拜她的哥哥,但是……最後一句怎麼那麼像敷衍的客套話?
這可不行。
雖然邊走邊寫略有難度,但紀浩遠落筆依舊寫得飛快,洋洋灑灑,咄咄逼人道:‘我有多厲害?’
這能說的可多了。遙鳶寫了一長串,認真表達了自己的誇獎並非敷衍:‘你能破開穹頂飄下來,也讓雨落進了世界。你打得過怪物,會隱身,能擋下子彈,能檢測出毒藥,借給我的裝備都很厲害。’
‘這可不是我厲害。’可惜的是,紀浩遠想,這些誇獎並不屬於他本人,‘厲害的是我們蒼龍國的科學家,我的所有裝備都是由他們製造的。’
‘可你能靈活使用這麼多裝備。’遙鳶對此深有體會,‘我的爪鉤護腕是哥哥製造的,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靈活使用。’
當時她很不自信,覺得自己學得太慢,哥哥卻誇她很厲害,說她為此努力鍛鍊體力,學會快速計算距離,還能把握好方向和平衡,最重要的是,敢用一個完全不瞭解的東西冒著危險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跳,就已經很厲害了。
‘你那條奇怪的黑線那麼細,光是能用好這個你就已經很厲害了!’於是遙鳶也學著誇道,‘而且你剛來的時候敢靠一塊布就從那麼高的距離往下跳,還用刀戰勝了怪物。’
紀浩遠從不覺得這麼基礎的事情值得誇獎,但他還是開心,他知道遙鳶並不是在吹捧他,畢竟小狐貍覺得誇大事實的人不值得不信任,完全不管對方誇大的是甚麼事情。
地鐵隧道又黑又長,他左胸處的照明燈是唯一的光源,他們靠著這個光源聊著天,話題從嚴肅歪成了互相誇獎。
‘你也很厲害。’紀浩遠覺得遙鳶這麼努力誇他,他不誇回去不行,‘你很敏捷,動手能力很強,最重要的是你很真誠,我非常喜歡這一點。’
這可不是商業胡吹,他可是相當真心的。
只是下一刻話題突然就跳躍到了他意想不到的方向。
‘喜歡是違規詞。’遙鳶寫,‘我哥沒告訴我為甚麼,說我用不上這個詞。’但她實在好奇,‘你瞭解喜歡這個詞嗎?’
紀浩遠捏著筆桿子頓了好久好久,久到遙鳶從兜裡拿出她這段時間常用的紙片:‘???’
這三個大問號是他之前的傑作。
簡直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紀浩遠心裡嘆氣,這麼複雜的東西他實在是解釋不來。
‘其實就是一種欣賞。’他措辭道,‘就跟你欣賞你哥哥一樣。’
‘欣賞?’遙鳶疑惑,‘據說喜歡再升一級就是愛,那愛是更深的欣賞嗎?’
但凡與人沾邊,喜歡便是違規,愛則被判死刑,怪不得哥哥不肯告訴她‘喜歡’的意思,若真讓她過早理解了,她從小到大怕是要被關無數次禁閉,甚至可能已經死了。
‘愛就是你父母’,紀浩遠還在努力措辭,他突然想到遙鳶被當作實驗品對待的事,儘管不確定是否是真事,他還是把父母二字劃掉了,轉而寫道,‘你哥對你的感情,他保護你,教導你,都是因為愛你,這叫親情。
‘不對。’遙鳶提筆否認,‘他照顧我,是因為他被安排養育我。’
這下給紀浩遠搞糊塗了:‘誰安排的?’
‘監管局。’遙鳶解釋道,‘原本是每對夫妻被分配一個孩子,但我和哥哥的父母是研究員,有特權,住處大,所以被分配了兩個孩子。
但他們因為太忙,沒時間養育,就決定先教養我哥,等我哥能獨立學習了他們才接受了第二次分配,讓我哥來教養我。’
紀浩遠混亂了。
也就是說,遙鳶的父母並非她的親生父母,她和遙翼是被分配給……不對。
‘你跟你哥不是親兄妹嗎?’紀浩遠無法相信,這怎麼可能?他們長得那麼像!
‘是。’遙鳶不太明白紀浩遠為何會這麼問,‘我們是親屬。’
‘有血緣關係嗎?’紀浩遠覺得顯然是有的,但他還是得問一句,畢竟狴城有些事已經超乎他的想象,而遙鳶連親情是甚麼都不知道。
‘血緣是甚麼?’
果然。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學校不教的嗎?
哦,也可能這座城的居民不需要學習這種知識。
他們只需要學習服從就行了。
紀浩遠一時犯了難,他該如何跟遙鳶解釋血緣呢?從哪一步開始解釋?從生物學?告訴她意思是她和遙翼是同一對父母生下來的意思,她能理解嗎?
肯定不理解,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遙鳶不僅不理解,肯定還會問他,生下來是甚麼意思。
總之,遙鳶和遙翼長這麼像,一定是有血緣關係的,估計只是在不同的時間被分配給了同一對夫妻。
至於‘分配’這件事,他倒是沒多意外,這應該屬於一種強制性收養,而這種將孩子抱離親生父母身邊交給別人的行為,既然監管局要阻止‘愛’的出現,那他們這麼做並不奇怪。
恐怕所謂夫妻,也是狴城強制要求兩個互相陌生的人在一起,只為建立上個世紀認定‘適合教養小孩’的傳統家庭。
不僅如此,監管局說不定還會要求夫妻之間要互相防備,除了生育和後續收養、教育孩子需要合作以外,不得再有其他關係。
但情感這種事又有誰說得準?要說遙翼對遙鳶沒有任何感情,他是絕不相信的,遙翼把遙鳶保護得很好,這是多明顯的一件事。
紀浩遠突然想到遙翼和遙鳶下的那盤國際象棋。
根據遙鳶提供的情報,遙翼和自由協會、恐怖組織硝煙以及監管局都有聯絡,他想,此人估計是在佈一個很大的局,甚至很可能那封傳到首都的郵件也是遙翼發的。
但在佈局的同時,遙翼可以說是拼了命在保護白棋,於是現在的局面就變得奇怪了。
因為遙鳶加入了戰局。
如果這是要遙翼要求的,那他這麼做可不是甚麼孤注一擲,更像是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