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04
小狐貍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
兩人並肩坐在樹幹上，紀浩遠看著愁眉苦臉的遙鳶，遞出了凌晨因趕時間忘記交給她的營養劑，果不其然看到了呆狐貍苦上加苦皺成一團的表情。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反倒稍稍鬆了口氣，有種本以為會被高強度的工作折磨到死，結果第二天就被通知放假的美好心情。
這導致他大腦退化生鏽的破班，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再上了。
靠升官踏進上層區的路已經走不通了，接下來的計劃應該是按遙翼的交代前往五區。
條條大路通羅馬，下下策也不過是靠武力突破罷了，對敵軍情報充分了解的情況下並非做不到。
探聽情報的最佳方式確實是潛入敵營，但當敵軍還有其他更多的敵人時，從敵軍最勢均力敵的對手那裡也能獲得大量情報。
去五區走一遭是很不錯的選擇。
此時遙鳶看著紀浩遠在本子上寫的一行問句，總算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出了問題。
她確實沒把全部計劃告訴楓沁沁，因為心聲太容易洩露了。
那她究竟該不該對‘不值得信任’的人付出信任？
‘我想不通。’遙鳶含著苦味一字一頓寫，‘我應該把全部計劃告訴她？’
‘不是信任的問題。’紀浩遠一想就知道遙鳶在鑽牛角尖，他耐心教道，‘這是一種交換，他們告訴你多少事，相對的，你也可以酌情告訴他們一些事。
‘比如，他們有所保留地告訴你他們在監管局有內應，相信你能幫助他們於是同意幫忙更換檔案資料，這是他們給你的情報和幫助。
而你告訴他們我的部分資料，相信他們已更換檔案的情報於是決定冒險潛入監管局，之後還提供了食物有毒的情報，這樣，便完成了一次足夠對等的風險互換。
‘這是一場交易，雖然目的一致，但帳必須要算。
‘上一場的情報交易就此結束，下一場交易是我們這邊有了想得知邊防站內應是甚麼人的需求，且需要合作。
有需求的一方按理需優先提供情報，但這道理是否遵守需要視情況而定，先觀察對方是甚麼樣的人，你要試探，然後提出合作邀請，看對方態度決定是否協商。
‘如果對方抗拒合作，那一拍兩散的結果是必然的，如果對方願意率先提供情報，那麼你把我們的部分計劃告訴他們是沒有關係的，剛剛那場衝突也有可能就此避免。’
對紀浩遠來說，朋友不是一天交成的，按年計算的交情都有可能因利益鬧翻，更別說只認識幾天的人了。
遙鳶捧著紀浩遠的教學筆記陷入沉思。
說是無關信任，但最終還是在用信任交換信任，紀浩遠認為的信任像一種貨物，而哥哥認為的信任像一場博弈。
她用哥哥的方式在信任紀浩遠，而紀浩遠則是在用交換貨物的方式……那他豈不是特別虧？
‘你跟我的交換很不對等。’好學生遙鳶有問題就問，‘你是計算錯了嗎？’
‘……’紀浩遠恨鐵不成鋼地點出一串省略號，然後用力寫道，‘我對你不是交換，是信任！交換和信任是不一樣的。信任只會想要付出，交換則需要想能得到多少回報，明白了嗎？’
這回明白了。遙鳶乖巧點頭。
交易式信任是為了在不信任的人身上獲得回報而將自己的信任切成塊分一點出去交易的行為，這種交易能減少衝突。
‘我學會了。’她認真地看著紀浩遠，對他也對自己許下承諾，‘以後我不會再犯錯。’
紀浩遠再一次被遙鳶亮晶晶的雙眼攻擊了，他的視線艱難從遙鳶漂亮的狐貍眼上移開，低頭看著這行承諾的話，突然有種初為人師，卻不確定自己是否教得正確的愧疚感。
他就像是在幼兒園的老師教孩子世界很美好，要主動用真心換真心的時候，突然蹦出來打出一棍子說：這該死的世界是利益至上，真心通常換不來好結果。
可他倒不覺得自己有說錯。前者的辦法美好也確實可行，但要在明白後者道理的前提下去做才不會受傷。
遙鳶對於人性的瞭解完全是一張白紙，可從幼兒園最美好的部分來了解人性已經太晚。
她早已長大，不是孩子了。
煙火燃盡，二區又回歸了寂靜。
遙鳶開始在腦子裡列計劃，這一次是前往五區的計劃。
想到達五區，需要按照數字排序先穿過三區、四區，而距離最短的路，自然是走檢查站。
但若非發生重大事件，檢查站的大門從不開啟，所以這條路打一開始就是行不通的。
她想了又想，覺得比起爬那佈滿電又滑溜溜的隔區屏障，最好的辦法果然還是走下水道或者地鐵隧道。
問題在於，她無法確定地下世界是否已經完全被監管者佔領，屏障的危險是明面上的，而地下世界的風險是未知的，不過紀浩遠能帶著她隱身，應該出不了甚麼事。
遙鳶邊想著邊在包裡掏阿掏，她的揹包裡塞滿了筆和紙，她幾乎把倉庫裡的紙筆全拿走了。
紙張有大有小，有軟有硬，帶毒的食物她已經全部扔掉，包裡還剩一個裝滿小工具的盒子、打火機、自己的護目鏡、一小截之前維修訊號塔時剪下來的廢導線，以及又重又大的磚頭膝上型電腦。
其實她有了護腕，紀浩遠也幫她刪除了磚頭電腦內的所有記錄，但她就是不太捨得把電腦丟掉，畢竟這是哥哥留給她的東西。
其他零零碎碎的她也捨不得扔。
就先帶著吧。遙鳶想。
她從最底下挖出皺巴巴的下層區下水道佈局圖和狴城地鐵路線圖，然後小心翼翼地展開，但在樹上沒地方放，只能拿著。
地圖很大，做不到一手一張，於是她將地鐵路線圖先塞給了紀浩遠，自個先看起了下水道佈局圖。
旁邊紀浩遠拿著手中的地圖驚呆了。
這座城居然有地鐵？
稀奇的並不是建造地鐵的時間，而是上個世紀的人如何將建材運輸到了這裡。他可是親眼目睹了狴城周圍海域的危險，惡劣的天氣甚至讓他差點丟了命。
而上個世紀的人，卻能在這種條件下一趟又一趟地搬運建材，建房子也就算了，建地鐵，這可能嗎？
這地鐵他高低得去見識一下。
紀浩遠戳戳遙鳶的肩膀，在她看過來後拍了拍手中的路線圖，又特地指了指‘地鐵’二字。
別看下水道了，咱們走這裡！
下水道的路線錯綜複雜，地鐵隧道則比較簡單清晰，且行動空間比下水道大了不止一點。兩相對比之下，遙鳶心想雖然需要繞路，但目前情況確實主要走地鐵隧道更好。
只不過狴城並沒有地鐵隧道的出入口，所以還是得先進下水道。
吳翛給的地圖有明確標出哪條下水道的具體哪個位置已經打通了前往隧道的開口，他們只需要跟著地圖走就行。
紀浩遠用左肩處的微型相機把兩張地圖都照了下來，傳到了遙鳶左手護腕的超級計算機裡，並教會了遙鳶如何將圖片放大縮小。
狴城內沒訊號，所幸他的所有裝備都用不上訊號，而是靠基因感應。
作為仿生機械，他的所有裝備內部都流著他的血，只要他想，哪怕隔著千萬米，他也能隨時召回他的裝備，甚至讓裝備在千里之外直接解體報廢。
因此他才敢輕易將裝備借出去。
紀浩遠跟在遙鳶身後，他們躍過一棟棟樓，往目標井口靠近。偶爾遙鳶跑快了，就會在前面停下來等他。
又有十幾朵煙花從各處急速升空，在上空綻開，像一場餘震。
遙鳶就站在那裡，看兩眼護腕彈出的光屏，然後關掉，視線又回到他身上。
她的身後是絢爛的煙花，動人的色彩，一直灰撲撲的狐貍在光的照耀下像穿上了新衣，看他放慢了腳步，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紀浩遠在此刻明白了色彩的重要性。
別說這座城了，就說他自己，他常年與黑色為伴，便服清一色的黑，他一直覺得只有黑色沒甚麼不好，雖然會被朋友打趣說他死板單調又無趣，但他並不覺得這些是甚麼壞詞。
但這些詞不能安在遙鳶身上，他想。
小狐貍就應該穿得鮮豔奪目，永遠別再碰那些暗沉沉的灰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