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02
時間回到凌晨四點十五分。
紀浩遠一出門,他的直覺警鈴就響了。但因為交流器已經裝上,他沒法多想,只能匆匆按照日程表在四點半之前到達了邊防站。
原本要與他交接的奧惟並不在。
邊緣區的情況可以用慘烈來形容。電網後成堆的黑兔屍體,碎爛的巨型植物,爬上哨塔的血色藤蔓,還有他未曾見過的像鼠又像龜的怪物。
揹著厚厚的黑殼順著哨塔往上爬,爬得很慢,有些已經翻了過來,也不知道爬了多久。
像是邊緣區內的所有怪物突然一股腦都衝了出來,日間風平浪靜,夜晚發動突襲,又或者這些怪物本來大部分就只會在夜晚行動。
「晚班少工作四小時的原因原來在這裡。」紀浩遠在腦中嘀咕,「負責晚班的監管者都去哪了?」
然而沒等他繼續想,地面微微震動起來,紀浩遠拔掉交流器,當機立斷上了哨塔,他用短刀挑掉扒在塔上似龜似鼠的怪物,拿起掉在哨塔地上的望遠鏡往產生動靜的方向看——楓沁沁?
黑壓壓的人群,裡側是灰色,外側是雪白色,楓沁沁就站在包圍圈的最中心,身上扛了個人,這個人是雪白的,在一片灰色中十分顯眼。
是甚麼在震?
紀浩遠剛想完,那邊‘砰!’地一聲,動靜更大了。
是炸藥!
他隱去身形翻身下塔,快速往楓沁沁的位置跑去。
沒戴護目鏡,他無法掃描那邊的具體人數,只能粗略估算,灰色的應該有三十來個,雪白色的起碼有五十多個,且後面還有更多人加入進去,是來上白班的監管者們到了。
楓沁沁為甚麼會在這?她不是應該在倉庫裡待著嗎?
距離近了,紀浩遠直接從一群監管者中擠了進去,他又穿過灰撲撲的人群,直達最中心。
這些人把電網炸開了,沒有一個人戴著交流器,他們被一片白色和閃爍的綠燈包圍,最裡面的楓沁沁正扛著一個監管者艱難地往邊緣區裡走。
紀浩遠掃了一眼,沒見到王摩恩和許格萊,他又湊上去看,發現這是個很年輕的男孩,腿上中了槍傷,血液流速較慢,沒有傷到動脈。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就算他把身形暴露出來,他跟楓沁沁也無法交流,他沒有紙筆,楓沁沁身上更是除了個人以外甚麼也沒帶。
無法對話造成的困擾在此刻放到了最大。
他只能看著,看楓沁沁在許多人的保護下深入邊緣區,看著這些灰色的人身上綁滿了炸藥,不怕死一樣,也不知道把倉庫裡的炸藥搬出來了多少。
這些人看哪邊的監管者靠近,手裡的炸藥就往哪邊扔,監管者的包圍圈一會兒緊一會兒松,有好多人已經被炸傷。
但就算染上黑灰倒在了地上,在不斷閃爍的綠燈下,能動的人又都艱難地爬起來,作為監管者的職責逼迫他們就算受了重傷也得戰鬥。
奇怪。紀浩遠突然想,剛剛他的交流器完全是一片風平浪靜,他沒有接到任何有關於這邊情況的通知。
他暴露了?
為甚麼?
知道他情況的……奧惟!
紀浩遠管不了楓沁沁了。
他穿過人群,想到邊防站到監管者宿舍的距離就急得有些怒火攻心。
他氣自己,居然沒留個心眼,氣昨晚光顧著放鬆自己的腦子,這破腦子看完遙鳶和奧惟的聊天記錄後竟然也不多轉轉,到狴城才幾天,他的腦子就已經生鏽成這樣!
遙鳶這呆狐貍……可千萬不要出事。
‘咔擦——’
刺劍刺穿了窗簾,擊在了窗戶上,玻璃傳出瀕臨碎裂的聲音,這一瞬,遙鳶看著刺劍與玻璃觸碰,奧惟的視線卻跟隨著她移動。
不,奧惟的視線並非是追著她而動,他只是預知到了她幾秒後會出現在哪個位置,因此提前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奧惟能預判多少步?她會繞到他身後,啟動護腕,射出麻醉針。她所想的這些行動他都已經知道了嗎?
或者她應該臨時更改行動計劃?
但是沒那麼多時間供她考慮了。
等她繞到奧惟身後時,奧惟剛拔出刺劍,窗簾發出‘嘶拉’一聲,半截落在了地上,露出背後佈滿美麗紋路的玻璃。
而他交流器上的燈依舊是灰的,一直滅著,像是徹底壞了一樣。
遙鳶想不通,奧惟到底為甚麼要這樣?
他若視她為敵人,之前又為甚麼要跟她分享他有關特殊能力的經驗?為甚麼要告訴她童年的事情?
他和哥哥真的是朋友嗎?還是說,曾是朋友?
麻醉針果不其然被奧惟躲過,遙鳶往後退試圖拉開距離,可房間就那麼大,只是退了兩步她的背就已經抵上了門。
刺劍朝她面頰襲來,她矮下身躲過,這次奧惟的預知失了效,劍尖撞在鐵門上,發出了極其刺耳的聲響。
奧惟的能力確實如他所說,經常失靈。
遙鳶故技重施,利用自身優勢再一次繞到奧惟背後,她又射出一針麻醉,可奧惟就像背後長了眼,一個側身又躲過去了。
她咬牙後退。奧惟這能力,怎麼偏偏在關鍵時候就起效了?
對了,他自己說過,他的預知通常會在遇到危險極度緊張時起效,關於這點他倒是相當誠實。
若有關能力的方面他沒有說謊,那麼他最多隻能預知兩秒左右的未來,倘若她的攻擊持續兩秒以上,是否他就預判不了了?
怕把護腕裡的麻醉針全耗完了,遙鳶乾脆掏出了外套裡袋的紀小黑。
按下按鈕,小巧的軍刀身上龍紋發出金光,黑色的小方塊將刀身包裹,很快這把軍刀變成了一把槍。
奧惟身形一頓,原本輕鬆寫意的表情也僵住了,顯然沒想到她會擁有這種武器,而要說槍,他一箇中層監管者自然也有。
但就算她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他也沒能掏出槍來。
因為他來不及。
遙鳶沒用過槍,只知道槍的殺傷力大,但對於有多大她沒有概念,她想估計和刀劍的穿刺傷差不多。
雖然毫無經驗,但護目鏡的輔助瞄準功能大大提升了她的準頭,一發子彈射出,她發現紀小黑的子彈和她所瞭解的子彈並不同。
紀小黑完全不存在後坐力,子彈是紅色的,像一條短短的細線,發著光穩穩朝奧惟的手腕射去——
被躲過了。
但躲過了又如何?很快又有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紀小黑的射速比護腕快多了,子彈無聲地穿透鐵桌、鐵椅、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鐵門,然後在穿透每樣物品後憑空消失。
如她所想,奧惟才躲了兩三秒就被子彈射穿了手腕。
刺劍落在地上,奧惟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左手用力的按住自己的右手腕,又立刻像被針紮了一樣鬆開。
他的喉嚨裡發出“赫赫——”的聲音,臉色蒼白冒著汗,交流器上的燈突然發起了光。
綠色閃爍著,遙鳶盯著奧惟,沒有察覺身邊的桌椅乃至鐵門,被紀小黑的子彈穿透的位置正發紅冒煙,還滲出了鐵水。
她只是看著那綠燈,然後聽到‘啪嗒’一聲,她視線往下往聲響的方向看,看到奧惟的右手掉在了地上。
什……麼?
沒有血,斷面漆黑冒著煙,發出一股她從未聞過的味道。
奧惟閤眼倒下了。
遙鳶的手哆嗦著,但依舊緊緊握著紀小黑,直到把紀小黑變回入鞘軍刀的模樣收回裡袋,她才有些脫力地往奧惟的方向走。
她得把奧惟的交流器拔出來帶走,然後去邊防站找紀浩遠。
遙鳶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她極力去忽略那隻斷手,伸手去拔奧維的交流器。
碰到冰冷的交流器時,她感覺自己的手也變冷了,奧惟的交流器不是轉鎖,她只能翻包找拆卸工具。
把包挪到面前來時餘光又撇到了那隻斷手,遙鳶突然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來,有甚麼發酸的東西從胸口往喉頭上湧。
好難受,好惡心。
不行,她閉上眼再次對自己強調。冷靜,遙鳶。你還得去邊防站找紀浩遠,不能再耽誤了。
她努力穩住手,拆下奧惟的交流器後,背起包就往窗外跑,然而人未到窗邊,窗戶的玻璃突然傳來破碎的聲音。
清脆的破碎聲伴隨著玻璃落在地上的叮噹聲,高大的身影扒住窗沿一躍翻了進來。
窗簾被嘩地拉開,露出紀浩遠那張五官分明的俊臉,一雙劍眉下是深邃充滿急切和擔憂的眼睛,在看到遙鳶的那一刻,那雙眼裡的擔憂明顯少了幾分。
人沒事就好。
這時遙鳶完全脫了力,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可把紀浩遠嚇得不輕,他兩步上前把遙鳶托住,然後碰了下自己的右肩,用戴著手套的手按在遙鳶的後脖頸上開始掃描。
在作戰服的右肩處,一塊布料微微鼓了起來,然後又消下去,一條粗長的黑線像是被著塊布料擠了出來,無處可去,只能攀著紀浩遠的脖子往上,繞進他的耳朵裡,然後變形成耳機的模樣。
很快耳機裡傳來聲音。
【掃描結束,結果:1.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導致心跳加速、顫抖、手腳發麻,肌肉緊張導致顫抖、噁心,初步診斷為受到過度驚嚇。2.皮下脂肪流失、手腳冰涼、血壓偏低、缺乏維生素B,診斷為營養不良。】
原來是嚇到了。紀浩遠鬆了口氣,沒受傷就行。
至於營養不良,只能等以後回了蒼龍國再補了。到時一定把這狐貍喂得白白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