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9
狴城的律法其實有很多矛盾點,而尋找矛盾點和漏洞成為了紀浩遠的新樂趣。
有‘私慾’違規,但他使用‘調遣權’來公車私用,不違規。哪怕造成大批監管者遲到被罰,導致晚點名推遲領隊被罰,他的行為也不屬於違規。
甚至因為‘不忠’違規,車上的監管者們對他毫無怨言,因為‘喜怒’違規,那位領隊連指責他都不行。
‘調遣權’凌駕於‘私慾’之上,同時,他作為中層監管者,直接就凌駕於‘暴力’之上,上一秒在腦子裡說話大聲點都不行,下一秒就被安排了奪取他人性命的任務。
那位長官輕飄飄的語氣彷彿‘擊斃’是個常見溫柔的詞彙,是從未見過血從未接受過訓練的普通市民能輕鬆做到的事情。
他去領取武器時,負責人簡單教學了一下槍的使用方法——‘上膛,對準對方胸膛,扣下扳機’。
好像在負責人看來,即將被槍殺的人會乖乖站在原地,任由槍口抵上胸膛,無言地迎接死亡。
紀浩遠呈‘大’字躺在宿舍的床上,擺弄著手上從監管局領到的槍。
很基礎的半自動手槍,15發子彈。
他又抽出別在腰間的短刀,左握刀鞘將刀拔出。
嗯,挺鋒利的。
當時在領取冷兵器時,他從一堆鉤刀、刺劍、長柄斧和長矛中,眼尖地發現了藏在最底下的短刀。
旁邊的負責人提醒他這是巡邏隊餘留的兵器,不適合邊防隊使用,但他拿了就走了,走得飛快,一句話也沒留。
他圖的是方便攜帶,且本身對他來說最趁手的武器就是刃類短兵,再說了,沒有哪條規定寫了他不能用巡邏隊的兵器,他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現在他身處宿舍樓六樓,最高層,一路上樓時,他能感應到一、四、五樓空著,二三樓有人。
不比居民樓,和監管者住在一棟樓,為了防止突然收到連線卻無法應答,交流器這東西是一秒也不能拆下來了。
但紀浩遠還是拆了。
他總不能裝著交流器和遙鳶碰面,因為他一見著遙鳶,有了可以輕鬆對話的夥伴,腦中的想法就跟決堤的洪水一樣根本控制不住了。
但能讓他大著膽子拆下交流器的最主要原因,是他發覺這地方有異常,而且是他拆下交流器後極大機率不會被發現的異常。
他路過二三樓時並沒有聽到甚麼聲音,可惜當時他不敢湊到可視窗那看,生怕跟恐怖片一樣對上一雙眼,畢竟慘白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厚重的鐵門和小小的長方形可視窗,再加上四周寂若無人,簡直跟片裡瘋人院的配置一模一樣。
血腥場面見得再多,也扛不住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嚇。
反正他扛不住,表面雖淡定,但腦子裡會尖叫的。
當然他更不敢在那時候瞎想,直到拆了交流器,他才在心中列舉各種可能。
他懷疑這些監管者是睡著了,否則怎麼可能腦袋完全空白,一點聲音也沒有?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的睡眠質量也太好了,好得詭異。
絕對有問題。
紀浩遠從床上坐起來,把目光投向桌上的麵包果醬。
監管者獲取食物的方法很不一樣,是用餐梯送上來的,他上來時,麵包果醬已經在宿舍門旁的廳門前的小桌上了。
他本想把餐梯廳門扒開看看,但怕不小心破壞了甚麼觸發警報,於是作罷,只能猜測,估計是餐梯裡有類似機械手的裝置。
食物到達這層樓時,廳門開啟,機械手會把它們推到外面的桌上,這種裝置在蒼龍國的一些復古複式餐廳裡很常見。
不同於送到居民樓的麵包,宿舍樓給的麵包是蓬鬆的厚切吐司,帶著奶香。果醬倒是沒甚麼差別,都是樹莓味,但是是盒裝的。
非常小一盒,大小類似於份裝的60g黃油。
問題或許出在這裡。
紀浩遠立刻對這份果醬進行檢測。
這次結果出來得很快,含有的是跟之前的麵包一樣的抗精神藥物
他又檢測了桌上的厚切吐司,結果也一樣。
奇怪,問題到底出在哪?
他就不信找不到了!
於是遙鳶開窗進來,關好窗掀起薄薄的窗簾鑽進屋裡後,看到的就是趴在床底下蛄蛹,不知道在幹嘛的紀浩遠。
她翻了翻包裡的紙,找出了之前紀浩遠寫滿整張紙的三個大問號,小步走過去也跟著鑽到床底下,把紙懟到他臉前,生怕這人看不見,她還用手電筒打光。
‘???’
這三個問號被紀浩遠挪開,他兩根手指把遙鳶外套的口袋裡的小本子夾出來,再摸出藏在自己身上的筆。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趴在地上寫,另一個也趴在地上幫忙照光。
‘我懷疑房間裡有催眠的東西。’
兩人互換裝備,換遙鳶寫道:‘甚麼東西?’
‘香薰藥粉之類,床底下可能有機關。’
紀浩遠將紙推到遙鳶那邊,他側頭看向遙鳶,正要接過手電筒,突然視線頓住。
遙鳶正專注地看紀浩遠的手,見他不動,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兩人再度對視,遙鳶眼睛眨了眨,把手電筒塞進紀浩遠手裡,再把他捏在手裡的筆抽出來,用筆桿子敲了敲他的手,示意他把光往紙上照。
但紀浩遠沒動。
於是她又用筆戳了下他的肩膀,結果這人突然抖了一下,把她嚇了一跳。
怎麼了啊?又莫名其妙怎麼了?
紀浩遠倒沒多少曖昧心思,如果他拼命壓下這種心思的心理活動不算一種曖昧的話。
他就是在微弱柔和的燈光下視線很不經意地移到遙鳶的眼睛上,沒忍住多看了會,然後在她抬頭看向他時,視線又很不經意地掃過她有些乾燥起皮的唇,覺得她需要喝水了,從而突然想起餐梯旁還有個直飲水龍頭。
絕對是這個!
紀浩遠迅速倒車鑽出床底,站起來,腳步倉皇地拿起桌上的果醬進了浴室,將其倒進馬桶,沖水,然後快步出來,先隔著可視窗往外看一眼,然後開門出去接水。
等紀浩遠風風火火做完這一連串動作後,遙鳶才慢騰騰從床底挪出來,往桌邊椅子上一坐,嘆氣。
對於紀浩遠的‘莫名其妙’,她似乎有些習慣了。
【檢測到已知成分,水中含有非苯二氮?類藥物,該成分常用於縮短入睡時間,屬於安眠類藥物。警告:服用過量可造成頭暈、記憶力下降、味覺障礙、嗜睡,長期過量服用將導致生理依賴。】
紀浩遠把手腕伸到遙鳶面前給她看面板,遙鳶認真看完,腦中升起一個巨大的疑惑:‘哪來的水?’
‘門口餐梯旁邊有直飲水龍頭。’
門口的水龍頭?不是洗手用的嗎?哥哥說那是給外出回來的監管者洗手用的……不對,房內有浴室,何必在門口洗手?
她竟然到現在才察覺到有問題!哥哥囑咐她那麼多,結果自己就是個謊言製造者,混蛋!
‘我哥是混蛋!’她憤憤寫道,‘他跟我說那是洗手用的!’
哈哈。紀浩遠嘲笑:‘這你也信?’
‘他是我哥,我當然信他。’遙鳶一想就生氣,‘混蛋!’
紀浩遠看著歪七扭八的‘混蛋’二字,又看遙鳶氣鼓鼓的樣子,樂了。
冷麵狐貍會生氣了。
‘可能是怕你多想被監管者聽到吧。’他試圖安慰,‘你哥也是為了保護你。’
‘謊言就算是善意的,也是違背了事實,一味相信只會誤事。’遙鳶搬出遙翼的原話,‘他自相矛盾!’
呆狐貍能寫出這話保準不是她自己領悟的,估計是她哥哥教她的,紀浩遠想,看來遙翼因為一些善意的謊言吃過虧。
‘他可能是最近才領悟到這個道理。’紀浩遠倒不否認遙翼對謊言的態度,‘對你說謊的人或許不能輕信,但不一定都是混蛋,有些人的出發點是好的,是希望你安全。’
‘我討厭這種感覺。’明明穩穩坐著,遙鳶卻感覺自己頭重腳輕,一想到這段時間的經歷,她越發難受起來。
‘他瞞了我很多事情,還對我說謊。’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她不明白為甚麼這幾天她的眼淚會突然變得那麼多,是她身體裡‘情緒穩定’的毒消失了嗎?可毒消失了,怎麼反而更難受了?
以前她要強迫自己冷靜很容易,現在卻沒辦法了。
紀浩遠也沒想到遙鳶的眼淚說掉就掉,他著急地在屋裡找了一圈,最終在浴室裡找到了紙巾,直接一整卷拿出來放到遙鳶面前。
‘等見到他後當著他的面罵他!’紀浩遠繼續安慰,‘我幫你罵!’
用髒話嗎?很暴力但不會讓人受傷,可以。遙鳶用力點點頭。
‘你不能對我說謊。’她特地把字往大了寫,舉起紙來仰頭看紀浩遠的反應。
那當然!紀浩遠點頭,露出笑來,給委屈巴巴的遙鳶寫了句大大的承諾:‘我要是騙你,我就是小狗。’
然後在遙鳶的眼神攻勢下他又花了半個小時給這狐貍畫了只漂亮的長毛牧羊犬。
和被犬牧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