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8
‘方正’在狴城顯然不是甚麼好詞，能‘方正’的，要麼是毫無意志力和自主思考能力完全被推著走，要麼就是有堅定的意志力能控制自己的思想，畢竟在這種環境下，要做到頭腦空空並不容易。
這位長睫毛小哥若真是內應，那他就屬於後者。
紀浩遠不由得佩服起這位小哥，他才堅持幾天就已經有一堆苦要訴了，昨天還出現了偏頭痛的症狀，一直到剛剛才緩解了一些。
也不知道這位小哥堅持了多久。
但現在重點不在這，重點在他需要執行的任務。
他得將這位小哥擊斃，並把任務進度彙報給他的直屬上司。
很顯然他是不可能這麼做的，但如果要獲取長官的信任，就得想個辦法造假，既然要造假，就免不得要和這位長睫毛小哥合作，而若是要合作，就需要交流。
怎麼交流？
‘他跟你等級一樣，職位也一樣，肯定跟你住在同一棟樓。’遙鳶寫，‘我可以白天潛進去找他。’
她以前跟著哥哥一起住過監管者宿舍，因此對宿舍樓的構造和入住規律還算熟悉。
中層監管者的每棟宿舍樓高六層，一梯一戶，每間宿舍的窗戶有窗簾遮擋，但房門上的可視窗是擋不住的，她可以一層一層找上去。
一個區域裡的中層監管者數量並不多，按工作分配宿舍，因此四個領隊肯定住在一棟樓。
‘小心行事，他有武器。’紀浩遠多少有些擔心，‘打不過就跑。’
他猶豫一下，還是沒忍住繼續寫：‘雖然他有機率是我方人員，但也只是有機率，就像提防楓沁沁一樣，你也要提防他，不管他說了甚麼好話。’
遙鳶看著這句話不由得懷疑自己在紀浩遠眼中的形象是不是很傻。
她現在已經是會識別謊言的人了！
‘你放心交給我。’她承諾道：‘我會小心行事的。’
‘行。’紀浩遠勉強放心，然後他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沒說，‘我換了住址，要搬到監管者宿舍A6號。’
半分鐘後，被看了眼手錶的遙鳶著急忙慌地趕出來的紀浩遠抱著半瓶果醬站在街邊，本著事已至此有便宜怎能不佔的負面態度，又一次在公共頻道呼叫巡邏車。
「時間還早呢。」他悠哉地想。
剛剛遙鳶動作太快，他根本沒來得及告訴她邊防隊中層監管者的日程表和其他監管者不一樣。
邊防隊下層監管者交接後需要參加晚點名，這時候他們的領隊就換成了巡邏隊的中層監管者，而他作為邊防隊白班的領隊，可以直接休息。
很快車就來了，這是輛前往晚點名巡邏隊集合點的車，特地為他繞了路，根本不在乎車上的下層監管者們會不會遲到。
巡邏車塗的漆比他現在身上的制服還要白，外形像蒼龍國七十年前的無軌電車，區別在於沒有車門，沒有車窗，沒有座位，也沒有司機。
這是一輛自動駕駛的車，不知道是人工智慧，還是有人遠端駕駛。
紀浩遠更傾向於是有人在遠端駕駛。
他捉摸不透狴城的科技水平，想監視市民，卻不在市民家裡裝監控攝像頭，要說沒研究出監控攝像頭，可卻連巡邏無人機都造出來了。
不過根據他早晨收到的通知，下層監管者在睡眠時段的任務是‘連線無人機’，所以這些巡邏無人機並非全自動，但這些下層監管者也不可能一直不睡覺……
只可惜時間不夠，剛剛他才思考到這裡，遙鳶就把交流器按進他腦袋把他趕出門了。
他能怎麼辦呢？交流器都裝上了，只能閉腦。
其實他選擇坐巡邏車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想在一路上遇到的監管者們面前混個臉熟，同時他也會把這些監管者的臉都記下來。
當然，他所謂的混個臉熟，並不是面對面看臉的那種臉熟，而是對方的交流器被他連線後，他拿到到對方身份資訊，而對方也看見了檢查者，也就是他的名字的那種臉熟。
不同於上層監管者那般明顯的藍色袖章，中層監管者的袖章是黑色的，但就算沒戴袖章，光靠連線交流器來‘點名’，就足夠讓下級確認他身為上級的身份。
下層監管者比起一般市民，頭是沒垂得那麼低了，但面對上司，比如他今天在邊防站見到的所有下層監管者，在他面前都是低著頭的，並完全圍繞‘長官請您指導’和‘長官視察辛苦’這兩個方面來與他對話。
「長官您辛苦了。」
看吧。
「又是這句。」紀浩遠跨步上車，對著一車的監管者剛想扯出個能緩和氣氛的笑，又突然反應過來緊急撤回，壓下嘴角用學來的本地音調問，「你們就沒別的話能說嗎？」
他一邊問，一邊入侵這些面色蒼白的人的交流器，快速把全車人的個人資訊都檢查了一遍。
「對不起，長官。」
「長官，我今天也有遵守紀律。」
「我今天在B街巡邏，沒有見到可疑的人。」
「行了。」紀浩遠抱臂在車門位置站著，表情平淡。他根本懶得做表情，反正這些人不會抬頭看。
他肩寬腿長，站直了，在這群人面前充滿壓迫感，仿若一個兇惡的反派，即將要把這群鵪鶉吞吃入腹，而這些鵪鶉只會哆嗦，根本不懂反抗。
他丟擲問題：「我上車之前你們在聊甚麼？」
「我們在聊時間。」一個臉長得像蒜頭的監管者率先說道，他縮在最角落。
「是的。」靠紀浩遠較近的一個監管者附和道，「我們感覺好像會遲到。」
「長官，可不可以讓車先去集合點？」
閘門一開啟就關不上了，車上立即熱鬧起來，一群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七嘴八舌亂成一團，但是紀浩遠每一句都聽得清，又或者說看得清。
以他為圓心的方圓80米範圍內，所有的聲音都會轉成文字，出現在‘天籟’的【周邊頻道】裡。
「遲到的話會受到處罰，我不想被處罰。」
「你違規了，你怎麼能命令長官？」
「我沒有，你剛剛不也說會遲到嗎？」
「但我沒想過讓車先去集合點。」
「你們別爭了，長官還在呢，你們想被捕嗎？」
「我們沒有爭，就是聊天而已。」
……
「先去鐘樓。」這是紀浩遠發在公共頻道的訊息，他連線了車上人的交流器，知道他們的集合點是鐘樓。
他的資訊在公共頻道很醒目，是大號加粗字型，上一條資訊也是他要求巡邏車接送他的資訊，再上一條，已經是好幾周前了。
資訊發出去後，巡邏車果不其然改了道，一路往鐘樓駛去。
車上的熱鬧還在繼續。
「謝謝您，長官。」
「長官，我剛剛不是在命令您，希望您能明白。」
「你想說長官理解能力差嗎？長官要是不明白早把你捕了。」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說？你這樣很有攻擊性。」
「我沒有，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你要想清楚，胡亂舉報是違規的。」
「我沒說過要舉報你。」
「你們別爭了。」
「沒有爭。」
「只是在聊天。」
……
到達鐘樓的時候，差兩分鐘到晚七點。
紀浩遠先下車讓路，後面的下層監管者們也陸續下了車，這些在一般市民眼裡充滿威懾力的白衣監管者，在路過紀浩遠時卻都低著頭，朝他鞠了一躬才跑向鐘樓門口的隊伍。
【下層二區-晚巡邏隊-隊長-寧罔-請求連線】
紀浩遠看向聲音來源，是一個瘦高的女人，站在鐘樓門口，隊伍的最前面，她的身高几乎與他比肩，正冷冷地看著他。
【接受】他在腦中答覆道。
下一秒，天籟裡彈出一個新的面板，幾行字出現在了面板上。
【私人頻道-下層二區現任晚巡邏隊隊長-寧罔】
「寧罔-你是新上任的領隊？」
「寧罔-雖然規定上沒有寫，但希望你明白，巡邏車不允許私用。」
紀浩遠樂了，樂的原因暫且拋開因為不能想，他控制住表情，板著臉回道：「請放心，我會遵守規定。」
這一句一出來，他看見寧罔皺起了眉，看向他的視線卻移開了。
【連線已切斷-切斷方-下層二區現任晚巡邏隊隊長-寧罔】
紀浩遠聳聳肩，把果醬拿在手上拋了拋，生怕這抹紅色不夠顯眼。他轉身踏上巡邏車，滿不在乎地開啟公共頻道。
「巡邏車A1，送我回監管者宿舍A棟。」說完他還非常客氣道，「辛苦你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