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7
「歡迎來到每日晨間時段，今日要聞：
對五區恐怖組織‘硝煙’的肅清行動正在順利進行，現已抓捕恐怖分子20餘人，皆已處以死刑。
下一則，下層二區某加工廠內所有員工遭遇恐怖組織洗腦，現已全數抓捕到禁閉所接受改造，對於該組織，監管人員正在緊急調查中，不日將出結果。
由於受到二區的影響，三區犯罪率逐步上升中，望廣大市民互相監督，積極舉報，抵制不良影響，維護安全秩序。
現公佈未落網的通緝犯資訊：
一號人員，資訊遭同夥違法登出，保留資訊有，姓名楓沁沁，性別女，年齡16，已故親屬父親楓天訶，母親呂蕈。
二號人員，資訊遭同夥違法登出，保留資訊有，性別女，身高155到165之間，身材符合標準，特徵長黑髮、高眉弓，已故親屬父親遙颶，母親金任情，兄長遙翼。
凡有舉報者，均可獲得一張一日休息卡。
最後，請廣大市民牢記，嚴於律己、修身慎行、遵紀守法、共建和諧。」
「請注意，您的職位已變更。
已自動提交工作更換報告，當前職位：下層監管者。
警告：請於今日5：30前到達監管局報道，之後請嚴格按照監管者日程表活動。
4：30 — 5：00接收任務，前往指定地點集合。
5：00 — 5：30 早點名。
5：30 — 執行任務。
— 快速休整，前往指定地點集合。
— 晚點名。
— 4：30 連線專屬無人機。
您的住址已變更：二區監管者宿舍Y25號，可攜帶家屬。
已獲得特權：光屏使用權，未滿十六週歲家屬可選休息權，每三個月十分鐘樂房使用權
最後，請牢記，嚴於律己、修身慎行、遵紀守法、共建和諧。」
第三次來到監管局，紀浩遠已經從容了很多。
受昨日那些監管者閒聊的啟發，他才想起隱藏想法還有另一種方式，就是轉移話題。
其實這個辦法在與人交流上用得很頻繁，只是說和想的差距如隔山隔海，在轉移話題時，‘說’是一種幫助，幫助隱藏自己內心的想法，但想法依然存在。
當想法會被人窺視，這個方法就很難進行。
但經過這兩天的鍛鍊，他對如何清空腦子裡的想法算是小有心得了。
之前他對這裡太陌生，所以才會陷入被動，現在他對這座城的制度也算有點了解，主動找點話題並不難。
順著同事，迎合長官，按照這座城的規矩，說漂亮話來拍馬屁是行不通的，屬於誇大事實，還需要用上各種形容詞，不僅行不通，一不小心還違法，所以只能往‘遵紀守法’方面靠攏。
指責‘恐怖組織’，對市民從頭到腳地雞蛋裡挑骨頭，專挑些只需要警告的小毛病，能挑多少挑多少。
然而當他自認為準備就緒，面前這位戴著藍袖章的長官卻給了他一個和監管者日程完全無關的任務。
「邊防站缺少人手，你過去幫忙。」
這位長官正是昨天下午他在進行體格檢查時，在旁邊盯了全程，最後宣佈他合格的人。
「收到。」紀浩遠乾巴巴地回答。
「你很守規矩，很好。」這位長官跟一般市民比起來壯了不少，矮了他半個頭，但也超過了狴城的平均身高，最顯眼的，是他右眉毛正上方的黑痣。
「我很意外，二區還存留了你這樣的方正之人，看來二區的情況並沒有差到無力迴天的地步。
最近被洗腦的人越來越多，就連邊防站那裡也出了岔子，你去邊防站，主要任務是把恐怖組織安插在邊防隊裡的人找出來。」
這位長官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把一個黑色小長方體對準紀浩遠的交流器碰了一下。
「正在接收——」
紀浩遠的大腦裡傳來聲音。
「請注意，您的職位已變更。
已自動提交工作更換報告，當前職位：中層監管者-邊防站領隊-白班。直屬長官：下層二區現任管理者。
警告：請完成直屬長官的所有命令，請參考監管者日程表活動。
當前命令：尋找恐怖組織安插在邊防站的內應，直接擊斃並上傳其個人資訊。
臨時特權：槍械使用權，遠端對話權。
您的住址已變更：二區監管者宿舍A6號，可攜帶家屬。
已獲得特權：冷兵器使用權，任職轄區下層監管者調遣權，光屏使用權，未滿十六週歲家屬可選休息權，每個月十分鐘樂房使用權。
最後，請牢記，嚴於律己、修身慎行、遵紀守法、共建和諧。」
聲音結束的下一秒，紀浩遠的腦中展開了數面光屏——
【私人頻道-下層二區現任監管者】
【公共頻道-下層二區】
【周邊頻道】
【未接收的舉報】
【已接收的舉報】
【任職轄區市民資訊名單】
【任職轄區辦公場所資訊名單】
【任職轄區下層監管者名單】
明明底色是白色，字型顏色也是白色，可他就是看得清上面寫了甚麼，但這些是在他的大腦裡，算得上是‘看見’嗎？
「並非看見，而是聽見。」長官的聲音冒出來，嚇得紀浩遠立刻閉腦。
「這是天籟，你被選中了，自然也能聽見它的聲音，而它的聲音，就是你的聲音。」
「原來如此。」紀浩遠立即點頭，別的甚麼都不敢想。
然而面前的長官卻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就在紀浩遠盯著地板冷汗都要冒出來時，才終於聽到了聲音，
「心跡雙清，很好。」長官的眼中是濃濃的滿意，他拍拍紀浩遠肩膀，命令道，「去領制服和武器，然後直接去邊防站，我給你一週時間。」
「收到。」
紀浩遠今天在邊防站混了一天。
他是空降來的上司，沒人敢跟他說話，在看完‘天籟’裡的所有名單後他就沒事幹了。
本以為能在公共頻道里收集些情報，結果根本沒人在公共頻道發言，而找內應這種事情他得先想想，但問題就出在他不能想。
所以他今天就只能到處瞎逛，美名其曰視察，實則看看穹頂，看看電網，看看網後面的樹，看看不要命對著電網衝然後一頭撞上去被電得吱哇亂叫的黑兔。
當然，重點是要把邊防站所有監管者的臉都看一遍。
然後他在收到了交接班通知，他和來交接的監管者按規定握手時，腦中毫無預兆地彈出了【日夜交接-下層二區-邊防隊隊長】。
當時他反應那叫一個快，立即在腦中默唸起了他為了應付他那位苦瓜臉上級而用了上千遍的‘優秀總結模板’，把今天的‘視察’內容洋洋灑灑擴寫成兩百字作文。
最後，他以‘還有半瓶果醬需要帶走’為理由蹭巡邏隊的車回到了一開始的住所。他衝進廁所，拆下交流器，突然卸了力一般在馬桶前跪坐下，直接給剛翻窗進來把紙筆放在馬桶蓋上的遙鳶行了個大禮。
也沒甚麼，就是太累了想坐會，但馬桶被佔了，只能坐地上但腿太長施展不開而已。
遙鳶也沒多想，趴在馬桶蓋上提筆把今天做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她今天回了趟倉庫，把食物有毒的事情告訴了楓沁沁。
但她只是把紀浩遠給她看的那個面板上晦澀難懂的話複述了一遍後就離開了。
她無法提供解決辦法，因為她不可能把紀浩遠有營養劑的事情告訴楓沁沁。
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套用哥哥提供的模板反覆確認後，認為楓沁沁不是可信之人。
因為楓沁沁說她會飛，實際她並不會。
如此誇大其詞，所以不能信。
遙鳶把自己的判斷唰唰寫下告訴紀浩遠，然後看紀浩遠盯著紙不動了。
又在放鬆？
遙鳶看了眼手錶，還有些時間，於是她沒催促，往地上一躺，盯著灰白的天花板跟著一起放鬆。
不去控制自己的想法，就這樣隨意躺著，感覺確實不錯。
殊不知紀浩遠已經陷入了頭腦風暴。
遙鳶特地把不信任楓沁沁的事情告訴他，之前不說，現在才提起，也就是說她是今天才決定不再信任楓沁沁，所以在今天之前，她對那些協會的人都是完全信任的。
那麼是甚麼引起了她的改變？真的只是因為楓沁沁誇大其詞，還是有別的原因？比如內部有監管局安插的臥底，又或者有人背叛？
不，應該不是，遙鳶不會對他撒謊，按照她現在所說的不信任的理由，恐怕她對他連比喻句都不會使用。
對了，她昨天也是突然說要去五區，估計就是遙翼給她發了訊息，所以遙翼不僅交代她去五區取東西，還在這時候教她為人處世？現在才教？
那麼他是否可以猜測，遙鳶在這之前，一直生活在沒有謊言，又或者不能讓她意識到她生活在需要鑑別謊言的環境裡？
遙鳶作為‘普通市民’在狴城究竟生活了多少年？
難怪她傻乎乎的。
等紀浩遠回過神來，就見遙鳶坐了起來，拿了張新的紙問他：‘今天怎麼樣？’
‘管理二區的那人說我為人方正，直接把我提拔成中層監管者了。’紀浩遠接過筆寫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感覺他是覺得我腦袋空空好控制。’
為人方正？可得了吧。
他把自己作為中層監管者的任務和得到的特權都交代了一遍後，問：’你知道天籟和樂房是甚麼嗎？’
‘不知道。’
遙鳶對監管者內部的制度一知半解，能知道的都是被允許知道的，其他特權有多少，具體是甚麼，她都不清楚，這兩個詞更是聽都沒聽過。
‘那安插在邊防站的內應你知道是誰嗎？’
‘我不太確定。’這件事遙鳶倒是有點眉目，‘有個佩戴刺劍的監管者，他挺厲害，能跟上我的速度。’
‘你跟他動過手？’紀浩遠皺眉，‘他攻擊你了？’
‘沒打到我。’遙鳶寫，‘他看了我一眼後放我過去了，後面我們一起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再看到他。’
刺劍……紀浩遠腦中的畫面一閃而過，他想到了一個人，就在剛剛他們見了面。
‘是不是銀色的刺劍？’紀浩遠唰唰寫道，’菱形臉，寬鼻樑，薄唇，眼睫毛特別長？’
‘對。’遙鳶本來還記不太清，紀浩遠這一形容，這個人的面容立刻就撥開雲霧般清晰了起來，‘你記得真清楚。’
當然清楚了。紀浩遠捏著筆桿寫道：‘我剛跟他面對面握手握了好幾秒。’一直握到他在腦中把兩百字作文寫完。
‘他是負責晚班的中層監管者，他給我的感覺和邊防隊裡其他監管者不太一樣。’
該怎麼形容呢？
‘為人跟我一樣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