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5
在結束了一天重複無意義的勞作後,紀浩遠又一次踏入監管局,被兩名監管者壓著肩膀提交了報名監管者選拔的申請,然後立馬就參加了一場本以為會困難重重的選拔。
「你合格了。」一個戴著藍色袖章的監管者對站在視力表前的紀浩遠說,「我的隊伍正好需要新鮮血液,歡迎你的加入。」
「我該去哪裡報道?」紀浩遠小心謹慎地問,「有甚麼需要我做的?」
「明天你會收到通知。」
「好的。」
今天紀浩遠也是跑回家的。
他重現昨日的情景,一回家就衝進了浴室癱坐在馬桶上,不同的是他的交流器被遙鳶改造過,這一次他一扭就拆下來了。
他開始消化今天獲取的情報。
所謂選拔,不過是體格檢查罷了,當時在場的平民也就三個,一個心音異常,一個低血壓,只有他透過了。
值得羨慕的是,那兩個平民住得離監管局不遠,散著步就回去了,只有他需要百米衝刺回家,氣喘如牛人都要趴了。
再說到今天的工作。
把左邊的貨搬到右邊,這算甚麼工作?
重複、毫無意義,彷彿在嘲諷狴城居民的日常,但周圍人卻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顯然早就習以為常。
四處觀察會暴露他的不同,所以他沒敢抬頭去看其他居民的工作,也就不太清楚操作機器的那些人做的是否也是重複無意義的工作。
或許確實有在生產甚麼。
紀浩遠又想到當時給他釋出任務的人,以及在他身後提醒他如何處理工作的人。
他們其中一個很遙遠,釋出了一條只有他能聽到的通知,平民的交流器並沒有這種單獨傳送聲音的功能,至少他沒有。
所以這個人應該有些特殊的許可權,大概是監管局派來管理工廠的人。
而另外一個人就像是路過的時候看見他沒有動作,於是好心提醒了一下,就跟隔壁B區提醒他不要說重複的話的那個人一樣,像是單純好心地幫了一把。
但他被安排進來的身份並非是新到的員工,又怎麼會不知道該做甚麼。
所以這大概是王摩恩的人。
紀浩遠仰頭看著灰白的天花板,艱難地轉動著他僵硬了一天快要窒息而亡的大腦。
他需要開始嘗試在壓制想法的同時與人交流。
‘重複’這一招已經失效,他成功加入了監管者隊伍,之後如果在和其他監管者交流時大腦卡機,那他恐怕是要直接保送上層區了。
唉,不行了,想得頭暈,他得想點別的。
一閃一閃亮晶晶……
‘咔噠’。
紀浩遠沒動,他早就感應到紀小黑在屋頂,遙鳶這會兒才翻窗進來,也不知道在屋頂待了半天是在幹嘛。
唉……滿天都是小星星……
在屋頂待了半天的遙鳶在思考。
她在想要不要聽哥哥的話去五區。
但轉念一想,她已經答應了紀浩遠要幫他,就這麼不管不顧去五區的話,那就和之前答應他的話矛盾了,她就成了說謊的人,是不值得相信的人,是被否認的人。
所以不可以。
更別說,她需要鉗口症的治療方法,這才是真正能從根本解決問題的答案。
於是她坐在屋頂上權衡半天后,堅定了優先幫助紀浩遠的決心,這才翻下來從窗進了浴室。
一進來就看見紀浩遠一臉生無可戀,沒了骨頭一樣盯著天花板癱坐在馬桶上。
‘你怎麼了?’
遙鳶拿紙在紀浩遠眼前晃了晃。
‘我在放鬆。’紀浩遠回。
‘哦。’遙鳶慢吞吞寫著,‘今天換我洗澡行嗎?’
她好幾天沒洗澡了,一摸頭髮能摸一手油。
得,沒法放鬆了。紀浩遠深吸口氣:‘行’。
這次換他去角落面壁了。
總不能他人在外面,水資料卻在變化,讓人發現就完了。
然而聽到水聲,雖說心猿意馬算不上,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去想這隻小狐貍的事情。
不知道她生起氣來是甚麼樣子。
紀浩遠心思跳躍著。
這小狐貍唯一一次波動,就是當時在倉庫幫他改造插孔時,戳破了他寫著抱怨話語的紙,那時候她活潑多了,只可惜當時他的頭被固定住,沒法去看她的表情。
水聲響著,紀浩遠的想法又跳躍到了另一處。
遙鳶看見大海時會是甚麼表情呢?會不會很驚訝?還是就跟現在一樣,嘴角沒有一絲弧度,只有眼睛在說話?
她會笑嗎?
她的聲音是甚麼樣的?
若一切順利,他可以帶她回蒼龍國接受治療,這樣他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了。
到時候可以帶她去外公家看那隻茶金狐,那可是她的同族,都是狐貍,都是第一印象機靈得很,實際上是一隻完全沒有戒心、天真又單純的呆狐貍。
……
水聲停了。
但紀浩遠沒敢回頭。
怎麼可能這時候回頭啊?看到不該看的怎麼辦!
他又不是遙鳶!
他就奇了怪了,如果狴城把‘愛慾’列入違禁範疇,那這裡的人是怎麼繁衍後代的?試管?
不不不,他怎麼開始想這事了,甚麼愛甚麼欲啊,死刑!不能想了!
角落裡的紀浩遠已經開始默背狴城刑法,後面遙鳶將頭髮擰得半乾,穿上衣服,從洗手檯下面的櫃子裡找出條灰撲撲的毛巾擦拭頭髮。
她見紀浩遠那麼大個子拼了命似地往角落裡縮,光看背影就覺得辛苦,便上前拍拍他肩膀想讓他起來,沒想到嚇得他一激靈,搞得她也被嚇一跳。
遙鳶覺得這人實在莫名其妙,才蹲了那麼一會兒動作就那麼僵硬,頭扭得極慢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鬆了口氣似的也不知道在松甚麼氣,然後才慢吞吞扶著牆站起來。
真是奇了怪了。
遙鳶擦乾頭髮,把毛巾放洗手池水龍頭底下邊沖水邊搓了搓,然後擰乾掛了起來。
浴室裡該做的事已經做完,時間也差不多,她看向紀浩遠,但紀浩遠完全不看她,而是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戴上交流器,赴死一樣推門出去了。
頂燈開啟,全城大亮,晚點名時間到了。
紀浩遠神經緊繃了一整天,導致後腦一跳一跳地疼,剛剛雖然放鬆了一會,但效果不大,頭還是疼。
他坐在不鏽鋼椅上,盯著桌上剩了半瓶的果醬出神,至於另外半瓶,已經跟著被撕碎的麵包被他一起扔進馬桶裡沖水捲走了。
「保持專注。」他想。
紅色果醬、玻璃瓶、全透明窗戶、白色牆壁,頂燈的光很亮、白色的光……白色。
紀浩遠閉上眼。之前他試過,在腦子裡填充顏色也是個好方法。
心聲會被讀取,畫面不會,他就算在腦子裡畫個被綁在靶子上的茶壺老頭使勁用鏢扎,如此‘大逆不道’,但只要不出聲就不會被發現。
「1830戶。」
「收到。」紀浩遠站起來,低著頭去開門。
一名白衣監管者站在門口,身後是隊伍,今天他們沒有再重複‘遵守紀律,共建和諧’的口號,而是七嘴八舌說著別的事。
「聽說下午的巡邏隊抓了六個說違禁詞的,好像是一夥的。」
「是恐怖組織的人嗎?總局派來的新長官說二區藏著恐怖組織的據點。」
「不是,是另一夥,有個鐵製品加工廠裡的平民全反了,說是在機器上看見了平時沒注意到的火花,仔細看感覺很像之前看到的……」
「喂!別說了!」
「哦哦好的好的,多謝。」
「哎,說真的,都說二區犯罪率全世界最低,但來二區的第一天我就覺得奇怪,這裡的人老喜歡反覆說一句話,現在頒佈了禁令犯罪率立馬上升了,果然是有問題。」
「不僅平民有問題,二區監管局的人有很多也被捕了,我感覺二區整個區就是個巨大的恐怖組織,跟五區一樣。」
「不確定的事還是別亂說了吧。」
「那說別的,新長官之前說中層區有個死刑犯逃到二區來了,中層區不是上層監管者家屬區嗎?居然也會出現死刑犯。」
「又不是上層監管者中出現死刑犯,只是家屬而已,平民犯法又有甚麼好奇怪的。」
「聽說之前負責管理中層區的長官也是負責二區的,現在不僅二區換了長官,中層區也換了,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這我知道,那位長官據說主要在上層區工作,忙得很,很少下到中下層來,分身乏術,所以總局安排了新晉升的長官來管理。」
「新來這位長官好像在親自招新人,這兩天招了好幾個了。」
「會不會招到恐怖組織的人?」
「怎麼可能!你不相信長官?」
「信的信的,我當然相信長官的眼光。」
「我說你多注意著點吧,可別再亂說話了。」
「多謝多謝,不會再犯了。」
……
「你的晚餐。」站在最前面綁著黑袖章的監管者把麵包遞給了紀浩遠。他是最安靜的那一個,確認紀浩遠沒有違規後便帶著隊伍走了。
談論聲慢慢遠去,紀浩遠關了門,再次在椅子上坐下,他閉上眼開始想象畫面,在腦子裡畫了一個又一個圈,直到五分鐘後才有動作。
五分鐘,點名的監管者隊伍肯定已經離開不止八十米遠了,交流器可以拆了。
在睡眠時段到來前,他還有一些時間能跟遙鳶聊聊他剛剛得到的重要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