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4
「歡迎來到每日晨間時段,今日要聞:
近日,下層二區犯罪率驟升,或與名為某某協會的犯罪組織有關,對此組織,凡有舉報者,均可獲得一張一日休息卡。
昨日,總局決定對下層五區的恐怖組織‘硝煙’採取肅清行動,該組織成員將無一例外被處以死刑。
昨日下午,曾試圖偷襲越切鴻總局長的恐怖團伙人員大部分已抓獲,如今尚有二人逍遙法外,現公佈通緝犯資訊:
一人員,資訊遭同夥違法登出,保留資訊有,姓名楓沁沁,性別女,年齡16,已故親屬父親楓天訶,母親呂蕈。
二號人員,資訊遭同夥違法登出,保留資訊有,性別女,身高155到165之間,身材符合標準,特徵長黑髮、高眉弓,已故親屬父親遙颶,母親金任情,兄長遙翼。
凡有舉報者,均可獲得一張一日休息卡。
最後,請廣大市民牢記,嚴於律己、修身慎行、遵紀守法、共建和諧。」
「打卡。」紀浩遠站在工廠大門口,面對刷臉的打卡機器重複道,「紀浩遠上工打卡。」
‘嘀——’綠燈一亮,打卡成功。
紀浩遠低頭進門,他微微彎腰,駝著背,儘量隱藏自己有些顯眼的身高。
他步伐很慢,眼睛注視地面,將各種念頭遏制在腦中,只留耳朵來收取資訊。
之前他想過利用作戰服上的攝像頭來獲取資訊,但由於這裡的衣物布料用的都是纖維極短的回紡布,這種早已被淘汰的布料,他作戰服的模擬庫裡壓根沒有,於是他只能穿上原住民的衣服,左肩的微型相機也就因此被衣服蓋住了。
又不能把相機拿手上,太顯眼。
所以只能靠自己的感官去記錄了。
其他人打卡的聲音、無法抬頭確認是甚麼機器啟動後運轉的聲音、腳步聲、衣物摩擦聲、周邊人或重或輕的呼吸聲、稍遠有處有一些低低的,壓抑到極致的咳嗽聲。
雖然他可以透過聲音強度來判斷聲源距離,從而推測這個生產車間的空間大小,但這個技能需要計算,計算是一種思考,會暴露他的不同,是他目前絕不能去做的事情。
他只能盯著地板。
「姓名紀浩遠,編。」腦中突然闖進清晰的中性聲音,彷彿就在他耳邊說話,「今日任務:A區搬運貨物共300件,重量共計6.5噸,超時未完成需加班,後果自負。」
伴隨著這個聲音,周圍響起一片回覆。
「收到。」他們異口同聲。
紀浩遠沒空多想,微微抬頭快速掃了一圈周圍,眼尖地看見了靠近大門處的金屬地板上印了個大紅色的‘A’。
確認了位置後,他立馬底下頭,小步往那裡挪,保持和周圍人一樣的移速。
工廠內算得上井然有序,幾分鐘後每個人都到達了自己的崗位,紀浩遠站在標有‘A’的大方框裡,看著地面標有‘A-1’的小方框內如山高的貨物,以及標著‘A-2’的方框內寫著貨物存放處。
所以「難道要把A......」
「怎麼還不開始?」這次換了個聲音,音調偏低,是有人站在了他身側,「只需要把1區貨複製到2區,你今天的任務很簡單了,快開始,不然要加班了。」
紀浩遠閉上眼,想象自己的腦中是一片黑色,除了黑,甚麼也不存在,他身後的氣息很快消失,他一動不動,將‘轉頭看一眼確認’的想法吞進了肚子裡。
「1區複製到2區。」他還是用上了遙鳶教他的辦法來壓制雜念,「1區複製到2區。1區複製到2區。」
「別重複。」他聽見旁邊有人說,「出了新規定。」
「誰?」紀浩遠扭頭,但很快又轉回來,因為他發現聲音來源並沒有看他。
一身灰衣,標準平頭,單看側影就像紀浩遠的倍縮小版,是周圍大部分人的1:1複製版。
這個男人站在隔壁的B區,做著和他一樣的工作——把左邊的貨搬到右邊,然後堆疊起來。
換了新的交流器後,他發覺自己可以辨別聲音的遠近和方向,因此他能斷定聲音就是這個男人傳給他的,儘管此人的行為和聲音完全割裂開來。
「我父親昨天被抓了,因為他重複一句話十次以上。」男人的聲音很平淡,彷彿說的不是他父親,而是哪個陌生人,「你最好別這麼做,不然我會舉報你。」
「好的,謝謝。」
保險起見,紀浩遠沒有選擇套話,就怕控制不住想法。
‘重複’這一招已經不能用了,但立馬他就想到了新的招數。
他開始數箱子。
一邊搬,一邊拖長了音:「一——箱——兩——箱——三......」
今天沒下雨。
遙鳶盤腿坐在工廠屋頂,將太陽能電池放在地上,等待陽光的臨幸。
只需要幾分鐘就好。
之前逃得匆忙,她甚至沒來得及看完哥哥傳送給她的郵件,之後再想看,卻發現電池電量已經告罄。
烏雲很厚,但還算仁慈,有幾縷陽光從縫裡擠出來,穿過穹頂,稀稀拉拉地灑下來。
遙鳶去追,她從工廠屋頂跳到了另一棟樓的屋頂,但這時烏雲動了,本近在眼前的陽光又被遮了回去。
她無法,只能去追另外一縷光。
就這樣繞了一圈又一圈,電池的電量總算升上去一些,於是她又回到了工廠樓頂。
她坐下,把包裡的膝上型電腦拿出來,插上了電池。
開機速度依舊很慢,但這次她不緊張了,她現在位置安全,時間也很多,至少在看完郵件前她沒甚麼需要著急的事情。
螢幕裡的圓點轉著圈,遙鳶耐心等待著。
烏雲散開,偏偏在已經不需要陽光的時候,陽光照在了她身上。
遙鳶仰頭看,陽光不刺眼,比頂燈的燈光柔和了幾百倍,頂燈的燈光覆蓋力極強,空氣中的顆粒在其包裹下彷彿消失了一般。
而雨天陰沉,和灰色顆粒融為一體,總會讓人忽略這些漂浮在空氣中的存在。
只有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才能完全看清這些灰色顆粒。
不規則形狀,灰色半透明,不會在任何物體上停留的顆粒,存在於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它們,人們會失去訊號,會無法呼吸,可紀浩遠說這是病毒。
他說鉗口症不是天生的,是受到了病毒的感染。
感染是需要過程的吧?遙鳶試圖回憶,她小的時候,能用喉嚨發聲嗎?又或者說,發出聲音時心臟會疼嗎?
想不起來了,又或者她從未嘗試過用喉嚨發聲,畢竟從未有有人告訴過她可以這麼做。
大概在她懂事前,她就已經習慣用交流器來交流了。
不止是她,狴城所有人肯定都是這樣的。在甚麼也不清楚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依賴交流器,等到了學會自主思考的年紀,病毒已經入侵了身體,再想確認甚麼已經晚了。
電腦成功開機。
遙鳶視線移回電腦螢幕,手指在觸控板滑動著。
她點開聊天框,映入眼簾的就是‘不要相信監管者。’
這是她看到的第一封郵件,哥哥給她下達瞭解放世界的任務,讓她一定要完成。
她點開第二封。這封郵件是好幾天前就收到了的,但她當時不願意碰電腦,導致錯過了這封郵件。
‘妹妹,我無法告訴你太多。’
第一句就令人焦躁。
遙鳶抓扯自己髮尾,打結的頭髮阻礙了梳理頭髮的手指,扯得她頭皮一疼。
疼痛反而幫她減少了一些焦慮,她邊抓頭髮邊繼續看,越看嗓子眼越莫名地乾澀,還硬生生扯斷了好幾根頭髮。
‘我即將完成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已經進行到最終階段,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總局長已經發現了局裡有內鬼,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暴露,也無法確定是否有人在監視我,因此我無法說得太詳細。
‘妹妹,若我被捕,肯定會有人通知你。你無需擔心我,只管逃,先去下層五區找硝煙的首領,我把一張圖紙交給她保管,你跟她要,她會給你。
‘拿到東西就離開,不要相信她說的話,更不能加入她的組織,她很危險。’
‘在路上,你可能會遇到幫助你的人,我於這些人大多有恩,他們遍佈全城,大多藏了起來,有小部分人建立了名為自由協會的組織,並稱我為會長,我對這個組織的人透露過你的存在,告訴他們只有幫助你才能真正自由。
‘但你要記住,這些人幫你,除了報恩,更多是為了自己,所以你可以接受他們主動的幫助,但不能完全依靠他們,也無需為他們付出,你只需要保護自己就好。
‘這些人都會表現得很信任你,很親近你,但你不能太信任他們。我曾教過你一個詞:謊言。
‘以前你不會遇到,但在這之後,會有很多謊言來找你,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無意還是故意,都違背了事實,一味相信,只會誤事。
‘因此,你不要只聽別人說甚麼,還要多問問自己的感受,要懂得判斷。
每聽到一句話,都要思考,對方的話是否誇大,是否含糊不清,邏輯是否混亂,是否存在矛盾點,但凡佔了一個,你就絕不能完全相信他,哪怕對方沒有惡意,你也必須有所保留。
‘我嘗試著尋找不屬於這裡的支援,如果他們真的到來,不用接觸,躲藏起來,藏到一切塵埃落定。
‘保護好自己,妹妹,你要記住,我想你平安,想你自由,你要優先考慮這兩點,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一個要求。’
遙鳶摘下護目鏡,用袖子使勁擦拭自己的眼角。
如果能早點看到這則訊息該有多好?
現在已經偏離了軌道。
從一開始,她就沒走哥哥計劃好的路,她接觸了‘不屬於這裡的支援’。
但她不後悔,因為她知道了原來鉗口症可以治療,也知道了外面有大海。
她想用喉嚨說話,更想穿過大海,去看看其他世界。
紀浩遠給她形容過,大海是水,是一望無際的藍,會在風的操控下起伏,海很危險,想要征服,首先需要一艘船。
然後他在紙上畫了一艘特別帥氣的船,說這是蒼龍國已經退役的117號蒼龍艦,是全國公認的最帥戰艦。
她真的很想坐船。
所以她不想躲藏,更不想坐以待斃,可……她真的該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