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1
還是小瞧了。
這不僅是聽覺折磨和單純的頭痛了。
在這條前往監管局的路上，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一些傷害。
鐘聲響起。
紀浩遠走上街道，沒兩分鐘就落入了萬眾矚目的情境裡。
他被數不清的視線盯著。
蒼白的建築，複製貼上一樣的路人，周圍充滿了死氣。
統一的灰衣灰褲，統一的身材，統一的髮型，統一的面無表情。
他不免懷疑，這些人真的是真人嗎？更像是機器人，更像是鬼魂。
哪怕他也穿上了一樣顏色的服裝，學著周圍人低著頭行走，但在街上依然格格不入，被所有人微微側頭注視著。
他能察覺到這些視線有疑惑，有好奇，有興奮，但沒有人靠近他。
這些人都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圈，在他們眼裡，似乎一踏進這個圈就會死去。
各種視線如刺芒在背一個接一個不停往他身上扎，哪怕都沒有惡意，又或者他們不敢有惡意，這視線依舊讓人不得不緊繃神經。
他有種自己正在裸奔的感覺。
被盯得心裡發毛，他試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去觀察周圍，而是去聽。
雨聲淅淅瀝瀝，砸在穹頂上發出豆子掉落在地面一樣的聲響，彷彿那不是雨了，是鋼珠打在了頭頂，像一場按摩，神奇地讓他的頭疼減輕了些。
從他降落到狴城以來，雨聲偶爾大，偶爾小，但從未停過。
這裡的氣候確實如此，長年下雨，灰暗是日常色，人長期處於這種環境下，難免會抑鬱，這種情況下，夜晚的頂燈反而像是一種仁慈，代替日光，但也僅是提供了亮度而已。
遙鳶在跟著他，這是他們之前就決定好的事情。
他能透過紀小黑獲取遙鳶的位置，小狐貍精正位於樓群的最高處，跟著他的步伐在樓與樓之間跳躍，美名其曰給他壯膽。
說萬一他被抓了，會給他放鞭炮。
雖然知道是想幫他吸引注意力，但他還是畫了三個巨大的‘？’，直接浪費一張紙。
剛走出來時，他曾擔心過遙鳶是否會被發現，畢竟她爬牆往上躥的動作算得上明目張膽。
但在周圍的壓力下不得不時刻低著頭後，他完全理解了為何遙鳶會如此無所畏懼。
沒人抬頭看，她當然不會被發現。
監管局位於二區左側，而楓沁沁家位於二區最右側。
根據遙鳶的交代，他需要儘可能快地趕到監管局，先去申請‘意外報告’，再去更換交流器，這一切必須在前完成，完成後他會擁有十五分鐘的額外趕路時間。
他其實想跑著去，但很快就歇了這個心思。
因為體格健壯，他已經夠顯眼了，如果再突然跑起來，絕對會被當場逮捕吧？
其中還有氣質不同的成分在，這些死氣沉沉的人充滿了行屍走肉感，如何偽裝得和他們一模一樣是他現在需要抓緊時間學透的課題。
和遙鳶在一塊的時候，他並沒有感覺到這座城是如此陰鬱。
遙鳶很生動，雖然嘴角從未上揚過，但她那雙狐貍眼十分靈透，光看著她的眼睛，他心情就變得輕鬆。
而楓沁沁、王摩恩、許格萊這三個人，雖然看著沒甚麼活力，但眼中沒有死氣，是心存希望的。
反觀周圍這些人，像是被巨石壓著脖頸，頭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們只會看自己的腳尖，看自己的小腿，看自己的手。
所有人步伐匆匆，但依舊控制在‘行走’的動作範圍內，每個人的速度基本一致，有走快了兩步的人，立刻就會調整步伐慢下來跟隨大眾。
這也是他不敢跑的最大原因。
雖然遙鳶說過奔跑並不違規，但這種情況下，他怎麼敢跑？走快兩步都有種犯了大罪的感覺。
不如慢下來觀察這些人，學習他們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他必須趕緊學會如何成為一具移屍，免得遇到監管者後被圍起來責問：所有人都死了，你為甚麼會活著？
監管局是二區僅次於訊號塔和鐘樓的最高建築。
紀浩遠乘坐電梯到三樓的管理部門，走出電梯往裡看，沒看到燈亮，也沒聽見聲音，更看不清是否有人。
他從遙鳶那瞭解到了這座城的時間表。
—是下工時段—是休整時段。
下工時段也可以說是下班後回家的通勤時間，變態的是不管住得遠還是住得近都必須步行回家，普通居民不允許使用交通工具。
雖說卯足了勁走，基本上都趕得回家，但萬一呢？萬一崴腳了呢？
‘超時會被舉報。’遙鳶寫，‘然後被捕。’
‘誰舉報？被捕去哪？’
‘周圍所有人都會舉報，最先舉報的能獲得一張一日休息卡，被捕的人會被關一週禁閉。’
不愧是監獄島。
紀浩遠感嘆。
當然，在這下工時段，唯獨監管局的工作人員不能下班，他們的工作時間被延長到不過，監管者宿舍就在隔壁，走幾步就到，他們不用擔心趕不上晚點名。
至於工資？不存在的。
不工作就死刑，就這麼簡單。
所以為了活命，按理說這個時間，監管局不可能沒有工作人員在。
紀浩遠沒有觀察太久，時間緊張不容許他在門外磨蹭，停下腳步也顯得他很可疑，於是他徑直往前走，沒有停頓地踏進了這如同黑牢般的地方。
霎時燈亮。
紀浩遠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裝橫像極了蒼龍國的街道辦事處，排成一排的辦公檯後坐著一身白衣的工作人員，在燈亮的那一刻，所有白衣人一齊抬頭盯住了他。
他們的交流器閃著綠光，閃爍的節奏整齊得詭異，紀浩遠察覺到他的兩側也站著人，在他面對這些綠光毫無反應後靠了上來。
兩個監管者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的手臂往後掰按在背上，然後推著他往辦公檯那裡走去。
他按照計劃沒有掙扎，灰色衣褲下，他的作戰服已經變化成模擬面板的超薄材質，這些人摸不出來，不會察覺到異常。
紀浩遠任由監管者將他按在了最中央辦公檯的座位上。
其中一位拿起辦公桌上的工具粗暴地拆下了他的交流器放在辦公檯上，因為拔出來的速度得太快，那一瞬間，不停貫穿他大腦的電流聲音量翻了整整三倍，尖銳得讓他差點暈過去。
他感覺到自己冒出了冷汗，大腦又產生了缺氧感，他雙眼有些模糊，看到辦公檯後的工作人員從桌下拿出了一個交流器。
旁邊的監管者接過，直接插進了他的插孔裡將螺絲擰上，動作依舊粗暴。
在再一次響起的電流聲後，紀浩遠的周圍充滿了「遵守紀律，共建和諧」的聲音。
他知道這場思想潛伏戰開始了。
「我想申請意外報告。」他立馬想道。
「原因。」對面工作人員問。此人的聲音意外地和遙鳶有些相似，又或者說周圍所有人的聲音幾乎沒有差別。
紀浩遠聽見旁邊的監管者聲音和工作人員完全一樣，他們也念著「遵守紀律，共建和諧」，一邊念一邊往後退，退到了最角落。
「跌倒導致交流器損壞。」紀浩遠儘量簡潔，且模仿著他們的音色重複道，「我想申請意外報告。」
電流聲遠去，他也緩過來了些，他看見工作人員拿起桌上損壞的交流器打量了一番，然後辦公椅一轉開啟側邊辦公桌的電腦，將交流器放在了電腦旁的一個小方形臺子上。
臺子的底盤發著光，很快，工作人員又轉回來看他：「報出身份資訊。」
「姓名紀浩遠，年齡27，身高187，體重80千克，特徵劍眉、三庭等長，親屬無。」
工作人員轉身去按鍵盤，又點了兩下滑鼠道：「確認無誤，合格。」
「看攝像頭。」工作人員將桌上的攝像頭挪了下方向對準紀浩遠，「報插孔直徑。」
「3.7厘米。」紀浩遠回答，然後又重複，「我想申請意外報告。」
不得不說，‘不停重複某句話’這個方法還是很有用的，且符合現在的情況。
他很著急，於是不停重複這句話，這完全不可疑。
主要是現在他頭暈得要命，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被此起彼伏的「遵守紀律，共建和諧」包裹的同時，還要專注於面前的工作人員，就怕聽漏了哪個字。
太吵了，太吵了，他目前能想到的辦法只是重複某句話來把‘太吵了’這三個字死死壓住。
「報告已辦理。」工作人員果然沒有起疑，他的眼睛看著電腦，操作了一會兒後，電腦旁的小臺子發出了齒輪運轉似的聲響。
而此時紀浩遠唸叨的方向從‘申請意外報告’換成了：「我想更換交流器。」
小臺子帶著破損的交流器往下降，幾秒鐘後又帶著一個全新的交流器升起來，工作人員將它拿起放在了他面前。
後面的監管者又走過來了，他把紀浩遠腦袋上的交流器拆下，給了他兩秒的喘息時間。
靠！吵死了，頭都要裂了！紀浩遠狠狠地想。
精神上的虐待太可怕，他的沉穩已經被折磨得一去不回了。
當然，簡單發洩兩秒後他立刻又規矩了，在新的交流器被按進他腦袋的前一秒，緊急改了詞，開始按遙鳶教過的一字一頓道：「紀浩遠，2C4廠搬運工，已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