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02
當街上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時。
紀浩遠跑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抓獲的俘虜，被捆綁著被迫在一條看不清盡頭是甚麼的路上前進。
周圍人在兩旁的樓房裡注視著他，那目光刺在他身上，每個人都有所圖，彷彿他是開啟了包裝袋卻發現還未成熟不能吃的香蕉。
唯一讓他感到放鬆的，是他能感應到遙鳶一直在他的身邊，在高處跟隨著他的腳步。
但他不能太關注這令他安心的感應，他該關注的是周圍，他該清空自己的大腦，‘重複’這個辦法不能一直用，為此他得做好相應的準備，而實戰永遠是最好的鍛鍊方式。
最能幫助他的是雨，淅淅瀝瀝，在他的思緒裡降落。
其次是這街道兩邊，樓房裡，玻璃窗邊的人們。
灼人的視線無法忽視，但能利用，讓這份令人緊張到升溫的感覺和這綿綿不斷的雨融合在一起。
只看，只聽。
只感受，只觀察。
漸暗的天色，一扇扇窗後影子般的人，白磚牆，水泥地，加重的呼吸，腳步的迴響，滑落的汗珠，雨聲的節奏。
雪白的燈柱，灰色的空氣，六點半的哨聲，迎面走來的一隊監管者。
他沒有被攔住，甚至這些監管者側身給他讓了路。
於是他繼續跑，像是看不見這些監管者似的徑直跑過，在背得滾瓜爛熟的路線上奔跑。
完全消失的風，顆粒撞進眼睛刺激出的淚，喘氣導致的心臟刺痛，雨下大了，兩邊看他的影子少了些。
複製貼上般的樓房，標著E201的門牌......到了！
紀浩遠推開沒有鎖孔的鐵門，快步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拆交流器。
他躲進衛生間，摸索著去擰交流器的螺絲。
咚咚。
有聲音。
紀浩遠不敢多想，循著聲音拉開了浴室的窗簾，對上了倒掛在窗上的遙鳶的雙眼。
他連忙開窗讓遙鳶翻進來，待遙鳶收回爪鉤，他立刻把窗關上拉好窗簾。
一片黑暗中，遙鳶從兜裡掏出小螺絲刀和迷你撬棍，三兩下把他的交流器拆了下來。
總算解脫，紀浩遠脫力地跌坐在馬桶上，頭往後仰，對著雪白的天花板深深用鼻子撥出口氣。
累死了。
這地方哪裡是監獄島？這裡是瘋人島！
黑暗狹小的浴室裡充斥著紀浩遠沉重的呼吸聲和遙鳶蹲下身翻動紙張的聲音。
明白遙鳶是想寫字跟他說點甚麼，紀浩遠手撐著馬桶水箱站起來，摸著牆一路走到門邊尋找電燈開關。
但上下左右都摸過了愣是找不到，他只好脫了上衣，去開作戰服左胸處的燈。
燈光完全照亮了整個浴室，然而沒等他邁腿走到遙鳶旁邊，蹲在地上的遙鳶就一下躥起來，兩步到他面前雙手按住他左胸的燈。
小狐貍焦急地搖頭，把頭擺成了撥浪鼓，光從她的指縫裡漏出來，怎麼遮也遮不嚴實。
見遙鳶急成這樣，他立馬反應過來把燈關上，還拍了拍她按在他胸口的手以示安慰。
遙鳶的手很涼。
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遙鳶偏低的體溫。
一開始，他以為是情緒緊張導致的，但後面發現不是這樣。
狴城的溫度在穹頂的籠罩下算不上寒冷，他偷偷測量過，遙鳶的體溫驚人的長時間處於34.2°~35.6°之間，但並未出現常人體溫過低時會出現的頭暈乏力等症狀。
或許體溫偏低是身為超能力者的一種特徵？
那麼是否可以推斷，超能力者在狴城其實很稀有？
至少楓沁沁不是，許格萊和王摩恩不是，在監管局按住他的那兩個監管者不是，幫他辦理業務的工作人員不是，他在街上擦肩而過的那一隊監管者全都不是。
其實轉過彎來想，如果超能力者遍地都是，那監管者肯定會有應對措施，不可能任由遙鳶那樣明目張膽的在樓與樓之間跳來跳去。
遙鳶收回了按在紀浩遠胸口的手。
她轉身，將窗簾拉開一小條縫往外看，確認了沒被發現，她鬆一口氣，將窗簾拉好，從領子裡掏出她的迷你手電筒。
她咬住手電筒，蹲下去撿起紙筆開始寫：
‘你會做夢嗎？’
紀浩遠蹲下去一看，氣了個倒仰，接過筆就寫：‘夢都不讓做？？？？？’
這人怎麼那麼愛寫問號啊，浪費紙。
遙鳶心裡嘀咕著，另外翻出張紙寫：‘讓的，畫面不會查，聲音不能出現違規內容，巡邏無人機經過時如果接收到違規內容，你會被列為觀察目標。’
紀浩遠兩眼一黑。
這跟不讓做夢有差別嗎？
夢裡的聲音他自己醒來都忘了，卻能被別人聽見且記錄，這算甚麼？
隱私權在哪裡？自由權在哪裡？
‘不裝交流器睡覺呢？’他問。
‘不行，無人機經過時會自動連線你的交流器，連不上的話，如果是意外會判你違規，故意的話就是死刑了。’
那糟糕了。
他睡眠雖輕，但不代表他不會做夢。
一旦做夢，基本都是噩夢。
醒來時渾身發冷，悲傷和恐懼褪得緩慢，他總需要一兩分鐘才能緩過來，夢會在這時逐漸遠離他，直至消失。
他不記得夢到甚麼，但記得夢帶給他的感受，猜也能猜得到，肯定是違規甚至可以判一萬次死刑的夢。
‘我幫你睡吧。’見紀浩遠那麼為難，遙鳶戳戳他的手臂，在他的視線下提筆寫道，‘我的夢不會被聽見。’
以至於她差點忘了還有做夢這件事需要提醒紀浩遠。
‘我睡床位靠牆的位置，你比較大個，遮得住我，無人機路過只會連線檢查，不會呼叫，發現不了我。’
比較大個？行吧。
紀浩遠默默在超能力者特徵的資訊中新增了一條：夢境存在自動保護機制。
‘我要洗澡了。’他開始進行原計劃的下一步：適當用水。
休整時段就是用來讓居民沐浴洗漱的，為避免用水資料異常，他不得不用掉些水，反正要用水，乾脆洗個澡。
‘你快點，晚點名要開始了。’遙鳶寫。
這是重點嗎？紀浩遠看著催促他的遙鳶，兩人對視幾秒，他默默拿筆想寫句話讓她出去一下，又想起外面都是玻璃沒有任何遮擋，出去會被發現，於是他筆鋒一轉。
‘你背過去。’
就待這裡吧，總不能把人趕到屋頂上去。巡邏隊已經開始巡邏，這時候出去也有被發現的風險。
於是遙鳶拿著紀浩遠塞回她手裡的紙筆，真的就乖乖走到角落裡，背過去面對著牆蹲下了。
她卸下揹包，從包裡拿出工具盒子，咬著手電筒拿起工具開始改裝紀浩遠的交流器。
身後水聲停下時，她已經把紀浩遠交流器的螺絲鎖改裝成了轉鎖。
用時不到五分鐘。
‘你的交流器我改裝好了。’她快速提筆寫下，然後唰地站起來彎著笑眼轉身。
“等......”啊，心臟好痛。
紀浩遠只來得及拿條褲子遮擋關鍵部位，他無奈地對上遙鳶的眼睛，就見這小狐貍眼裡只有求誇獎，純潔得很，彷彿他不是個□□的大男人，而是個純鐵製誇獎機器人。
誇獎機器人給求誇獎的遙鳶比了個大拇指。
遙鳶高興地蹲下，趴在馬桶蓋上低頭繼續寫。
姓紀名浩遠牌機器人趁遙鳶拿筆寫字，趕緊拿起放在一旁架子上的腰帶繫好。
作戰服從腰帶生長而出，逐漸裹住全身，紀浩遠抬眼看遙鳶，還在寫字，他鬆口氣，把剩下的灰色衣褲穿好，將作戰服調回了先前的面板材質。
‘我把螺絲鎖改成了轉鎖，逆時針上鎖，順時針開鎖。’遙鳶起身把紙和交流器遞到他面前。
只是改裝交流器，插孔卻不做調整，這樣也能鎖上嗎？
紀浩遠接過交流器看了看，勉強看出點門道來，遙鳶似乎是把交流器改成了按壓式，利用了插孔上的螺絲孔來當卡扣。
‘厲害。’他毫不吝嗇地誇獎，‘你在這裡等一會，我出去應付晚點名。’
遙鳶點點頭。
她目送紀浩遠出門，然後關掉掛在脖子上的迷你手電筒，回到浴室角落，將地上的工具盒子拿起來放回了包裡。
沒起身，又蹲了好一會兒。
她看看自己的雙手，又看看佩戴在右手腕上的機械護腕，半晌後，她把護目鏡移到額頭，揉了揉溼潤的眼睛，揉了沒幾下，乾脆把整張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裡，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