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07
他平時說話不這樣的。
倉庫裡,紀浩遠靠牆坐在板凳上默默地想。
他應該是嚴肅、沉穩、說話簡潔有力的,而不是像剛剛那樣慌亂、著急、分寸大亂。
那不是他,真的。
與此同時,坐在另一塊板凳上的楓沁沁也在觀察這個濃眉大眼一臉嚴肅樣的男人。
明明身材高大體格強壯,卻嘴唇發紫一副虛弱得不行命不久矣的樣子。
摘下那古怪的面罩,這個男人看起來沒那麼有害了,但還是感覺有點兇兇的,那對劍眉又黑又濃,她就沒見過這麼濃黑的眉毛。
而且這個男人好高,低頭看她的時候,她總有種被山壓著的感覺。
有些嚇人,不過遙鳶姐姐信任他,他應該不是甚麼壞人,她也不該以貌取人,歧視是不對的。
而且這人估計是生了甚麼重病吧,也挺可憐的。
被懷疑命不久矣的紀浩遠自己也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想光明正大在狴城行走,他不可能繼續戴防毒面具,他問過遙鳶若是摘掉防毒面具自己能活多久,得到了她疑惑不解的眼神和不會因此而死的答案。
說實話他不太信。
或許當個啞巴不會死吧。
只是五臟六腑有一點灼燒感,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遙鳶已經躺在躺椅上睡著了,而他顧忌一旁的楓沁沁,只敢閉目養神,不敢深睡。
經過這半天不到的接觸,他發現遙鳶有點單純。
雖說處在這種能互相讀心的生活中,確實很難存在謊言,但楓沁沁不就對他有所防備?
反觀遙鳶,看她與楓沁沁的互動,她似乎是楓沁沁的上級,卻對他毫不設防。
是不是有些顛倒了?
看吧,她現在躺在躺椅上睡得跟頭小豬一樣,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
雖說他速度不如她,但他想殺她有的是法子,見識了他那麼多科技手段,可他在她眼裡的危險程度好像還是0。
她也就長得像只小狐貍,卻沒有狐貍那般狡黠,有些機警,但這機警對無人機,對監管者,唯獨不對他。
就算是一見鍾情也不至於信任至此吧?
再說這一路上他都帶著防毒面具,還一見鍾情呢,連見都沒有怎麼鍾情,就算摘下了面具,他也不認為自己長得有多和藹可親。
要知道他嚴肅起來可治小兒夜啼,就連他那8歲的親侄女都害怕他,雖然這也不是甚麼光榮的事情......
紀浩遠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上來,他沒打算控制,因為他想趁現在趕緊享受一下思想自由的感覺,等今夜一過,他就要開始訓練自己控制想法了。
他打算髮揮他的特長,聽、看、觀察。
當他專心去聽去看某件事時,全身心投入觀察時,他只會抓緊時間將外來的畫面和聲音印在腦子裡而不是浪費時間思考,為了不錯過一分一毫,他的注意力是完全向外的。
聆聽是無聲的,細看是無聲的,只輸入不輸出就不會暴露,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隱藏方法。
過久的集中注意力並不是甚麼輕鬆的事情,這很耗神,但他身在蒼龍國時就做過類似的訓練,現在他只是要訓練自己更專注、更緊繃。
據說觸犯禁忌會被抓捕,特別是與不忠、暴力相關的字眼,遙鳶在瞭解了髒話是甚麼後,非常嚴肅的告訴他說這種話會被送去總局處以死刑。
她表示這是前往上層的最快方法,但這方法最好還是別用。
幾個小時後,天暗了下來,是頂燈關閉了。
倉庫捲簾門下鑽進來的光都消失了,整個倉庫陷入了黑暗中。
楓沁沁點了燈,紀浩遠偷摸點開護腕的光屏看了眼時間,是早上五點。
沉重的鐘聲響了。
咚、咚、咚……
他閉上眼,聽完五下鐘聲,心想,歷史文物敲出來的聲音果然好聽。
遙鳶鐘聲一響就醒了,這完全是一種條件反射。
早晨五點到五點半是早點名時間,不同於夜間巡邏檢查,這是面對面點名,因此這期間所有人都得豎起耳朵,不能錯過敲門的聲音。
點完名後,就必須在六點前到達自己的崗位打卡。
她打卡的訊號塔距離她住的鐘樓倒是不遠,但早點名讓她無法多睡哪怕一分鐘,因為和夜間一樣,她是一直是第一個被檢查的人。
雖然醒了,但她意識還迷糊著。
她睡得並不安穩,因為做了個令她疲憊的夢,夢中是哥哥模糊的臉,只有那一雙與她相似的眼睛是清晰的。
她聽見哥哥的聲音,說實話,她有些不記得哥哥的聲音是甚麼樣的了,她想,大概是跟其他監管者一樣死氣沉沉,毫無波動,就如同現在她聽到的。
明明在她小時候,哥哥不會這麼說話,那時候她的哥哥很溫柔,一切是在她沒見過幾面的父母因不知道甚麼意外而去世後改變的。
然後她聽見哥哥斷斷續續在說甚麼 ‘不要干涉’,‘必須完成任務’,‘不要剝奪’......
是,是,是,她明白。
遙鳶在夢裡想吶喊,想用盡全力咆哮,就跟之前在吳翛那見到的砸電腦的那個人一樣,她嘶吼,她甚至用上了剛從紀浩遠那學來的詞。
對啊,是啊,我特麼的不是做到了嗎?
你的想法是要我解放世界,而我的想法是要去上層區找你,但我不能為了自己忽略你的想法,不能為了自己打亂你的安排,我不能為了自己的想法不顧你的想法。
所以我忍耐,我剋制,我努力不去想,這還不夠嗎?連夢裡你都要教訓我!
我沒有剝奪任何人的自由,我沒有!我還不夠聽話嗎?為甚麼要扔下我一個人?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鐘聲停了。
遙鳶還躺著,她看著灰暗的天花板,直到楓沁沁放下點亮的提燈,拿著紙筆站到她身旁,才緩慢清醒過來。
‘姐姐,需要我做甚麼嗎?’楓沁沁把紙筆遞到遙鳶面前。
室內很暗,遙鳶的臉色也暗沉沉的。
她定了定神,想起了正事,她強迫自己忽略從夢裡帶出來的情緒,接過紙筆寫道,‘我想讓許格萊帶紀浩遠去領一個新的交流器,需要破壞你的交流器偽裝成他不慎損壞的。’
楓沁沁看完回道:‘好,格萊昨天說今早大概十點會帶物資過來給我。’
遙鳶點點頭,她起身,感覺找回了一點活力,兩三步去把縮在角落的紀浩遠拉了起來。
紀浩遠的條件反射性防禦算是被遙鳶治服了,愣是任由遙鳶拉住他手臂,沒動一下反抗,順著她力被乖乖拉進了地下室。
他先被塞滿了地下室的炸藥震驚了。
就這樣看著這成噸的炸藥,然後呆呆地被遙鳶按在了椅子上,反應過來後立馬檢查了全身上下的點火裝置。
全關著。
他大鬆一口氣。
遙鳶把紙筆塞進這莫名其妙在身上摸來摸去的人手裡,眼神示意他有甚麼就問,然後就不管他了,拿起工作臺上的工具開始擺弄他的腦袋。
紀浩遠看了眼,見遙鳶拿了軟尺在他腦袋上比劃,應該是在量尺寸,就是不知道量甚麼的尺寸。
‘你要給我做開顱手術?’他落筆,寫完把紙舉高。
遙鳶接過筆畫了個X,然後把筆一撇拿著手電筒開始把工具伸進他顳骨的插孔裡。
紀浩遠感覺有甚麼在伸進他的腦袋還不停敲擊,心想不是開顱就行,這地方可不適合做甚麼手術。
遙鳶是打算給紀浩遠的插孔做做舊處理。
他腦袋上的插孔是全新的,監管局的人一看就能發現不對。
在狴城,未成年的孩子每年都要做一次手術,換一次插孔,如果紀浩遠看上去像剛成年,那這個插孔就沒甚麼問題。
但紀浩遠顯然不像剛成年的樣子,那麼他嶄新的插孔就成了大問題。
為了能看清楚,遙鳶靠得很近,呼吸打在紀浩遠的耳朵上,弄得紀浩遠耳朵有些癢。
也靠太近了,身體都壓過來了。
紀浩遠忍住不動,怕動一下腦袋要開花,但癢得不行了,沒控制住,一激靈。
啪!
他被打了。
難以置信!不可理喻!
遙鳶自己也沒反應過來,她夢裡帶出來的情緒還沒散盡,明明平時情緒很穩定,這會兒卻突然大幅波動,讓她無措又焦慮,有種失控的感覺,一著急下意識就動手了。
她對著自己的手發了幾秒呆,然後放棄解釋,直接兩隻手跟抱球一樣固定住紀浩遠的頭,用行動來告訴他別動。
‘暴力!你違規了!死刑!’被拍了一巴掌的紀浩遠提筆唰唰寫下,將紙張舉到遙鳶面前,還用力晃了晃。
他的字不再如之前那般方方正正,而是飄逸了起來,但依舊俊秀漂亮,有種自暴自棄但尚留一絲體面的感覺。
然後紙張被遙鳶用工具戳了個洞。
呵呵,愛說髒話的人也好意思說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