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04
腳步放慢，心跳也安靜下來後，遙鳶能聽見水滴的聲音，似乎在頭頂。
滴答、滴答......
節奏緩慢，不知道是從何處漏下來的，遙鳶看了眼手錶已經進入睡眠時段，這個時間還在外面，這輩子她還是第一次。
緊隨在吳翛身後，遙鳶默默計算著她下井之後到現在走了多少距離。
實際上，中層區是世界最小的區域，不到上層區的五分之一，下層區更是中層的八倍大。
不過中層區雖小，管控力度卻比下層區松很多，她能跑得那麼容易，全靠中層區的監管者這些年越來越懶散，嚴重缺乏鍛鍊。
但也能理解，畢竟中層區住的都是上層官員的家屬，所有人都熟讀律法，嚴格遵守規定，安分守己，一絲歪念頭都不會動，整個片區犯罪率幾乎為零。
難得出現她這種行徑惡劣的罪犯，也怪不得那些居民看向她的視線那麼興奮滾燙。
遙鳶跟著吳翛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藏在隧道牆裡的厚重鋼門，上面印著兩行字——
‘總包單位：狴城地鐵設計研究院’
‘製作單位：狴城人防工程防護裝置廠’
這門沒鎖。遙鳶接過吳翛遞給她的燈，看著吳翛雙手使勁推門，緩緩將門推開了。
裡面的空間起碼能塞下三棟玻璃房子，卻只擺了四套桌椅，每套距離十米以上，分別坐著人。
每張桌上都有一臺電腦，桌腳堆滿了書籍，目測共有幾百本，數量多到令人震撼。
門口擺著一個櫃子，遙鳶走進去，視線掃過地上的書籍，想走過去看看，身後吳翛關上門發出碰撞聲響將她拉了回來。
她回頭，見吳翛從兜裡拿出交流器，便明白過來，將燈放到桌上，也拿出了口袋裡的交流器。
顯然吳翛也是個經常拆裝交流器的人，他動作熟練，速度比遙鳶還要快，兩人前後戴上交流器，隨著刺耳的電流聲貫穿大腦，遙鳶立馬出聲：
「我哥在哪裡？」
「應該是被捕了，具體訊息我們也不清楚。」吳翛也沒有廢話，他眉頭緊皺，語速很快，跟剛剛的步速相比急切了太多，話像泉水一股腦全湧了出來。
「若會長真的被捕，總局肯定會破譯他的晶片，那我們中層所有成員的資訊都會暴露，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們去通知下層成員......」
「等等。」
遙鳶聽得雲裡霧裡，除了哥哥被捕這一句話，她根本聽不懂吳翛在說甚麼。
「我哥為甚麼被捕？你講清楚。」
「估計是你哥哥和我們聯絡的事情被越切鴻發現了。」吳翛似乎終於想起遙鳶根本甚麼都不知道，他趕忙開始解釋，這回語速放慢了許多。
「我們自由協會，是一個互助組織，每個成員，都是你哥哥救下來的。」
「唉。」吳翛苦笑，嘴角扯了扯，這是遙鳶未曾聽過的語氣詞，完全沒見過的表情，她讀不明白其中意義，又或者她感受到的苦澀就是意義？
「你哥哥是救贖我們的神明，他讓我們明白我們並沒有做錯甚麼，併為我們指引方向。」
「甚麼是神明？」遙鳶完全聽懵了，「互助組織又是甚麼？」
吳翛不僅說的讓人聽不懂，他聲音的聲調和音色也怪異得很，特別渾厚且起伏過大，以前收貨時的零星兩句交流聽不出來，現在他說一大段話就明顯了太多。
而哥哥的秘密更是她想象不到的龐大，讓她一頭霧水，難以消化。
「你就理解成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吧。」吳翛說著開啟櫃子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紙來，他把燈挪到一邊，將摺疊的紙展開。
這是一張地圖，用不同顏色的線條畫出錯綜複雜的路線，地圖左上方標明瞭每個顏色分別代表了幾號線，正上方標題寫著‘狴城地鐵路線圖’。
「狴城？」遙鳶不自覺地想，「剛剛門上也寫了狴城。」
「據我們猜測，狴城應該是世界原本的名字。」吳翛隨即解釋，他將地圖鋪整齊，「這不重要，請看這張地圖。」
「等一下，你先解釋清楚，你剛剛說的互助組織是甚麼組織？」遙鳶太混亂了，她湊上去看這張地圖，五顏六色的線條看得她眼暈，腦子裡更是想不明白。
「我哥要我解放這個世界，他說會有人幫助我，是你嗎？」
「解放？我怎麼沒聽說過？」吳翛愣了下，拿出只筆正想對著地圖比劃的動作也停住了，但很快他應道，「對，會長說的就是我，準確來說，是我們協會的所有人，以會長的志向，他應該是想推翻監管者的統治。」
「推翻？」遙鳶有很多想問，但這時寂靜的空間裡突然響起了腳步聲，噠噠噠噠......其用力程度都震出了回聲，她轉過身子一看，是十米開外一個瘦弱男子跑了過來。
灰衣灰褲，理著平頭，很標準的男性統一標準造型，像吳翛這種壯漢在世界上是極少的，因為被允許練就一身肌肉屬於職位特權。
「都銷燬了！」此男子右手拎著個甚麼，懷裡抱著臺眼熟的磚頭膝上型電腦，跟她包裡的一模一樣，他在八九米左右距離停下，聲音清晰地傳來，「確認了，中層所有同伴的晶片都已及時銷燬。」
他將電腦開啟，螢幕亮起，「喏。」他指指螢幕，上面幾個大字——
‘吳翛，我愛你’。
遙鳶看眼這行字，又看眼吳翛，只見吳翛握緊拳頭，力道之大，拳頭都在顫抖，但他很快又鬆開。
「知道了，多謝。」
愛，好一個陌生的字。
但遙鳶認得，哥哥教過她，這是違禁字之一，和死刑掛鉤，而現在這個字就這麼被放大了擺在了她的眼前。
「我下了井之後，外面發生了甚麼？」遙鳶覺得很不對勁，她感覺全世界的違禁詞違禁品突然一股腦全朝她湧來，好像有甚麼藏得極深的東西突然被連根拔起，而她哥哥的死訊則是這場災難的開關。
「到底為甚麼會有這麼多違禁品？」她急切地問道，「正在逃跑的是不是不止我一個？」
「會長突然被捕，肯定沒來得及清除與我們的交流記錄，雖然他給頻道加了密碼，但總局一定有手段破譯，我們的資訊估計已經暴露，現在井外的同伴恐怕大部分已經被捕了。」
解釋的人是拿著電腦的男子，他說著，朝遙鳶露出個笑容，「你就是會長的妹妹？長得跟會長真像。」
這男子一說完，‘砰’地就把手裡電腦砸在地上。
動作太突然，聲音巨大還有回聲，把遙鳶嚇得一哆嗦。
「唉，這傢伙。」吳翛眼神黯淡，感覺一下沒了精氣神，「所幸大家在被捕前都及時銷燬了晶片，斷絕了監管者查詢下層同伴資訊的唯一道路，現在只剩我們幾個的還沒銷燬了。」
砰！
遙鳶捂死了耳朵，才看清原來這男子右手拎著個石錘。
砰！
男子一下一下把這臺電腦砸碎，每一下肉眼可見地用盡了全力，伴隨著電腦一點點開裂，他狂放的心聲也震動著，像巨石狠狠砸碎了厚重的玻璃，迴響在她的腦海裡。
「終於解脫了！終於！我倒要看看他們抓了我要把我怎樣！橫豎就是一個死！甚麼監管者！甚麼破規矩！我砸死你！砸死你！」
後面另外三人也被聲音吸引，紛紛站起來看他，有一個居然還慢悠悠鼓起掌來。
「會長每次收繳到違禁書籍，都會轉為電子文件傳送給我們，也會利用總局監管者的特權，偷偷把收繳的一些違禁品送給我們。」在這瘋狂的動靜裡，吳翛平靜的聲音像是鎮定劑。
「他們三個負責整理，分類，然後傳給下層的同伴，也負責去中下層隧道交界處與下層的同伴交換書籍原件、電子裝置之類的違禁品，再將這些東西悄悄分享給中層的同伴們。這便是我們這個互助組織的主要活動。」
「對了，你的電腦你帶上了嗎？」吳翛突然急道，「如果落到監管者手裡，你和會長的交流記錄會被查到的。」
「我帶著。」遙鳶先回答，然後看著地上七零八碎的電腦，心裡震驚之餘也有了點猜測，「所以，這裡的東西，包括這臺電腦，都是違禁品嗎？」
「是的，你不知道？」吳翛疑惑，但馬上想到個他認為合理的解釋，「會長應該覺得你不知道就不會刻意去想，而且你的工作遠離人群，這樣一來就不容易被察覺。」
砰！砰！
這一聲一聲隨著吳翛清晰的心聲一起狠狠砸在了遙鳶的心上，她太迷茫。
「哥哥，你不是監管者嗎？你一直以來到底在做甚麼？」
「當然是在做救人的事。」電腦被砸得稀碎，男子回答了遙鳶的問題，他拎著石錘抹了把汗，道了聲「爽！」後搖搖晃晃轉身，生龍活虎的語氣遙鳶從未聽過。
「撕書去咯！」
男子說罷直接把交流器從插孔裡扯了出來，往地上一砸——啪！再狠跺一腳踩碎了。
另外那三人早已撕了好幾本書，他們把一頁頁紙平鋪在地上，已經蓋住了好大一塊地。
「這又是做甚麼？」遙鳶看不明白，她不明白這些會讓擁有者被監管者抓走的違禁品跟救人有何關係，從她逃進井底後，發生的每一件事她都看不明白，「你們為甚麼把書撕成這樣？」
「反正落到監管者手裡也是被燒掉。」吳翛解釋，「我也心疼，但沒辦法，這些書已經來不及轉移出去，與其直接被燒，不如把每一頁攤開了鋪在地上，讓那些進來的監管者也讀一讀，說不定會有人發現書的價值，願意放過這些書。」
「時間不多了。」吳翛將注意力收回，視線重新落到地圖上，「雖然深藏地下，但這裡依然有訊號，監管者遲早會找過來，得抓緊了。」
吳翛沒細說，但遙鳶懂，只要有訊號，監管者就可以用追蹤器來追蹤晶片所在位置，只要交流器開著，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她和吳翛的晶片或許已經被追蹤到，也或許沒有，但做最壞打算，倘若已經被追蹤到，那麼他們的時間就更加緊迫。
因此不可否認，他們需要用交流器來交流，紙筆太慢。
為了讓她順利帶著任務離開，吳翛已經無所謂自己被發現，而那些正在撕書的同伴，也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會被抓。
只是她不明白。
「你們不想逃嗎？」
「能逃到哪裡去？沒有食物，藏起來也是死，橫豎都是一死，被抓去上層區說不定還能見我愛人一面。」
「但你不同。」吳翛說著認真了起來，「會長曾說，若他出了事，我們就得全力幫助你，他會這麼說，一定是相信你能做到解放這個世界。」
遙鳶迷茫地看著空氣中細小的灰色顆粒，沒有井外多，但依舊存在，只要裝著交流器，這每一粒顆粒都是監管者的眼睛。
「我該怎麼做？」她問。
「我不太清楚會長的計劃。」吳翛肯定道，「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多麼盲目。
這話讓遙鳶感覺心被甚麼堵住了，氣都有些喘不上來：「可我甚麼都不知道，他甚麼都沒跟我講。」
「你很快會知道的。」吳翛一臉肯定，「你要相信會長。」
遙鳶深吸一口氣。
她還能如何？就像吳翛說的，就算能成功逃走躲藏起來，沒有食物最終也是死。
「說到底，我自始自終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就按你說的，我會去下層區把中層區的事告知其他成員。」遙鳶拿起放在櫃子上的地圖，心想，「得先走一步，才能有機會知道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