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02
定期擦拭並給鐘樓內的齒輪塗上防鏽油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遙鳶關上木門,憋著一口氣,先規規矩矩把鐘樓內的大小齒輪擦拭了一遍。
所有齒輪集中在六樓,幾乎佔滿了六樓的全部空間,過道狹窄,僅供一人透過,只有樓梯兩側的空間稍微寬闊點。
在這兩側,一邊是一張床,另一邊是一套桌椅,若要洗澡或上廁所,需要下到一樓的衛生間裡。
六樓的窗戶不同於樓下五層樓,是細長的,封死的,一絲空氣都進不來。
遙鳶擦完所有齒輪,順理成章地路過窗邊,透亮的玻璃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一直沒摘下的護目鏡壓得她鼻樑泛紅,這時她才察覺有些疼了,把護目鏡給拉到了頭頂。
不經意般,她看了眼窗外,雖然烏雲密佈,頂燈未亮,但那八個監管者實在太白了,白得發光,只需一眼就能看見,他們已經走遠了。
監管者的聽覺範圍長達80米,這八個監管者已經走出了這個範圍。
遙鳶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
但在這裡,這種時候,是不可能和在上工時段裡一樣抱著僥倖心理摘下交流器來行動的,誰知道會不會又有監管者路過?若是被被他們監測到鐘樓裡沒有可連線的交流器,那她必被處以死刑。
不過她並非完全沒有辦法。
遙鳶從床下掏出袋大方面包,撕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又拖出個大麻袋,她嘴裡嚼巴著麵包,扛著麻袋越過樓梯欄杆,跳到了樓梯另一側的桌子前。
開啟麻袋,裡面是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這是她偷偷收集的。
監管局無法時時刻刻去確認每天的哪個訊號塔具體是出現了甚麼問題,遙鳶偶爾會大著膽子謊報損壞情況,從而申請到一些替換零件。
這每一個零件都是一條命,說實話,她有時會覺得自己的膽子已經肥到了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的程度。
其實她心裡有數,監管局很大可能不會調查她所言真假,他們對她較為信任,因為信任她,所以給她安排了檢修員的工作,給予她極大特權,只因她有一個優秀的哥哥。
總局局長欽定的上層監管者,世界規則的守護者,強大,不容置喙。
可就在剛剛,她得知了哥哥的死訊。
恐怖活動幾乎只出現在下層區,她在中層區從未遇見過,無法想象那是種甚麼場面,有多麼危險。
哥哥他到底遭遇了甚麼?
但在調查之前,得先改裝一下交流器。
遙鳶翻翻找找,在麻袋裡掏出個小盒子,她咕嚕一下有些艱難地嚥下嘴裡嚼碎的乾巴麵包,迅速拆下交流器,拿起盒子裡的迷你撬棍和螺絲刀三兩下把交流器拆開。
在交流器的各種電子元件中,最為醒目的是一張半透明的圓形晶片,這個晶片上面粘著一小片透明膠。
遙鳶心裡祈求著監管者千萬別在這時候路過,其實才到夜間巡邏時間,但她還是害怕,這像是與生俱來,刻在了骨子裡似的。
雖然害怕,但遙鳶的手很穩,她小心翼翼把透明膠揭開,露出晶片上的裂痕,拿起鑷子,把一片兩毫米長寬的鐵片輕輕豎著塞進裂痕裡。
這塊晶片是她的身份晶片,同時也是啟動交流器的鑰匙。
晶片左端能與監管者建立連線,監管者擁有許可權可以隨時透過連線來得知她的身份資訊。
而右端則是用於啟用交流裝置,啟用後,她就能聽見其他人說話,同時其他人也能聽見她的心聲,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交流方法。
現在她用鐵片將兩種功能隔開,這樣無法啟用交流裝置,但監管者依然能與她建立連線,她只需要賭,賭路過的監管者只會隨手檢視她的身份資訊,不會呼叫她。
將交流器裝進頭上的插孔裡後,遙鳶又在麻袋裡翻翻找找,翻出了一臺磚塊一樣的膝上型電腦。
這是哥哥送給她的,裡面不僅有一些小遊戲可供她消遣,最重要的是可以透過它和哥哥遠端對話。
當時從送貨員手裡拿到這個東西,第一次和哥哥聯絡上後,她第一句話便是想去報名監管者選拔,因為只有成為監管者,才有機會接近上層監管者。
可哥哥卻說需要她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修訊號塔嗎?這個工作真的這麼重要?她想問,但哥哥總會岔開話題,兩個月前甚至直接斷聯,到現在了沒一點訊息。
她其實有一週時間沒開啟電腦了。
最近電腦電池的電量即將用盡,也不知道下次充電的機會是甚麼時候,比起每天對著空空的收件箱介面發愣,還不如省點電應急,等找到機會充滿電再開機。
可沒想到這一等,等來的卻是噩耗。
哥哥出事前有給她發過訊息嗎?這是她現在迫切想知道的事。
遙鳶把太陽能電池安上,開啟電腦,開機速度很慢,她看著電腦螢幕裡不停轉圈的圓點,腦中無法控制地想著哥哥會出事的各種可能。
雜亂無章、帶著各種推測、夾著零碎暴力的種種思緒充斥著腦海,遙鳶感覺頭隱隱作痛,就算摘了髮圈把頭髮披散開也無法緩解。
她抓扯著頭髮,乾枯打結的頭髮被她拽下好幾根,又覺得口乾舌燥,拉開桌子抽屜裡只看見半瓶果醬,於是又啪地關上。
開機花的時間比她預計要耗費的時間多了許多,好不容易等到介面亮起,點開郵件,載入資訊也很慢,甚至比開機速度還慢。
這太漫長了。
遙鳶背上的冷汗還沒幹透,頭上又冒出了汗,她死死盯著電腦螢幕,在昏暗的環境下,螢幕的亮光實在刺眼,她不受控地微微眯著眼,眼角冒出了眼淚。
她無法確定這是受了光線的刺激,還是因為悲傷遲到了。
隨著眼淚滑落,郵件載入也完成了。
然而遙鳶還沒仔細看清,突然更刺眼的白光衝進了鐘樓,這些光極其突然地穿透鐘樓的每一扇窗,把樓牆上的巨大鐘表照得輕薄透光。
所有黑暗的角落都被照亮,眼淚因眼睛受到刺激控制不住地往外流,遙鳶半眯著眼看向身側樓牆上的大鐘,這從外面看十分渺小,從裡面看卻大得能把她壓死的鐘。
。
恐懼襲上心頭。
遙鳶現在顧不上去看訊息了,她把電腦推開,用最快速度把交流器從腦袋上拆了下來,她像是用第三人稱視角在看自己發抖的雙手,那雙手的動作能那麼快完全是出於本能。
抽出鐵片,重新把晶片粘好,裝好交流器,塞回插孔裡,遙鳶雖然手冷得發麻,但動作沒有一點停頓,她已經聽見了腳步聲——
咚、咚、咚、咚......
由遠到近,從四面八方來,猶如一叢叢荊棘正快速朝她所在的方向生長,很快就能將她包圍。
滋——
比耳鳴尖銳十倍的電流音幾乎從左到右貫穿了她的大腦,那是交流裝置被啟用的聲音,在電流聲內夾雜著人聲,她認得,是巡邏隊總隊長的聲音。
「01......下......開門。」
電流聲慢慢變小,遙鳶捂著頭,眉頭緊皺,總隊長的聲音逐漸清晰。
「0150戶下樓開門。」
是了,已經到了監管者的夜間巡邏時間,他們需要在鐘樓集合,然後由總隊長清點人數,再安排任務,分出好幾個巡邏小隊,分配他們到各個街道巡邏。
他們需要確保街上沒有除監管者以外的人,確保每個住戶都待在自己的住所,玻璃是否有遮擋,呼叫是否能應答。
確認無誤後,會按人頭分發晚餐。
而她是每天這個時候第一個需要被確認的住戶。
「收到。」
總隊長不知道已經呼叫了她幾遍,他的語速如此急促,想必已經很不耐煩。
遙鳶不敢耽擱,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小腿一撞發出了刺耳的吱呀聲,可下一刻她又停下動作,呆滯在原地,因為她的視線掃過了電腦螢幕。
‘不要相信監管者。’
郵件內,幾行大字映入眼簾,在讀到第一行字的時候,心裡默唸的聲音直接透過交流器傳了出去,遙鳶知道她完了。
她已犯下質疑監管者之罪。
遙鳶毫不猶豫拿起桌上剛放下的螺絲刀,又一次把交流器摘了下來。
她反應很快,也擅長強迫自己冷靜。
她看見了郵件裡的下一句話:‘你只管逃跑,自會有幫助你的人出現。’
到底發生了甚麼?現在根本來不及想!
快逃!
帶上食物,套上外套,把交流器和拆卸工具塞進口袋,將改裝交流器的工具放回盒子,把電腦蓋上,一齊塞進揹包。
她固定好機械護腕,背好包,戴好護目鏡和口罩,拖著椅子下到了五樓。
哐!
椅子被狠狠砸向大方木窗,遙鳶動作流暢地翻上窗,將爪鉤卡在窗框上,使勁扯了扯。
此時底下的監管者們正好衝到了五樓,他們一擁而上,但完全來不及,只能看見遙鳶一躍而下的背影。
落地,翻滾,迅速彈起,收回爪鉤,她身手矯健,起身後繼續奔跑,她不知道該去哪,鼓勵她不停下腳步的是她對哥哥的無條件信任,以及絕對不能被抓的決心。
她需要時間,更需要自由,因為她有太多必須要調查的事,其中最讓她想不通的,是哥哥給她留下的最後兩句話——
‘解放這個世界。’
‘這個任務,你必須要完成。’